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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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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樹

眾人循聲而望,眼前唯有一片青黃野草,被風撕扯得東倒西歪,誰也不知葉柒說的是何物,又在何處。

洛宸抿住薄唇,連呼吸也一並斂半,目光卻隨葉柒伸手所指的方向警惕而機敏地巡游著。終於,她從亂舞的野草中發現了端倪:

那是一棵格外粗壯的野草,根部與其他野草頗有不同,以極為誇張的姿態上浮著。上浮到讓人禁不住懷疑,它究竟能不能從土壤中爭取到應屬於它的養分。

“是虛境幻影。”葉柒眼風淩厲,在周圍睨了一圈又回轉回來,道,“這株草,便是致幻的根本。”

因著洛宸清早時分的預感,縱然只是送別江獨,陸晴萱仍提醒眾人帶上了武器。不承想,果然還是用上了。

葉柒一邊說著,一邊低聲念了幾句催動咒語似的話,那柄桃木劍立時從鎖妖匣中彈了出來。桃木劍在葉柒身邊繞了幾圈,繼而挺立懸浮住,似一名忠實的護衛,與她傍身朝那株野草欺身而去。

桃木劍本就可以辟邪鎮宅,驅除詭物,而在道行高深的人手中,亦能破除幻境,化解煞氣。

葉柒便是能趨邪祟、破幻境的高手之一。

只見她輕闔了眼睛微有一瞬,口中不知念了什麽,那桃木劍通體竟化作一條淡藍色的光柱。它像一條繩索,又似一柄刀刃,卻是那種兼有著柳條樣韌性與葦葉般鋒利的那種。棲梧不比洛宸和陸晴萱,她是第一次見葉柒動用法力,一時竟覺得葉柒變得既熟悉又陌生,眸子亦不自知睜大了許多。

“神隱名,無遁形,破!”

但聞葉柒一聲令下,被馭動的桃木劍幻化的光柱,迅捷地朝那株草的壯莖襲去。好似鐮刀蕩過麥苗,在飛動與旋轉中,那株草的莖很快便有了重大變化。但是並沒有同她們想象的那般斷掉,而是變得更加粗壯,隨之而來的,便是野草地向後迅速退卻,居然堪堪退卻了數丈之遠。

頃刻間,遍地野草陡成黃沙,那株粗壯的草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的莖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木質化,變得色褐而黑,雜嵌著或黃或紅又或藍的短豎條紋;草葉變成枝幹,枝頭簇生雜花;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些花並非尋常花木,而是流動著萬頃光華的琉璃之花。

“這……”陸晴萱的眼睛一時都有些發了直,情不自禁地就要伸手去觸摸眼前的琉璃樹。

棲梧更是震撼不已,瞠目啟口,竟半天不得言語。良久過後,她才長出一口氣慨嘆道:“它,好大……”

苗疆的神秘,自古便在世人口中流傳著種種傳說,或奇麗,或詭譎,但這也只能讓外面的人耳目一亮,苗疆之人卻見怪不怪。

今番卻不同。

從棲梧的吃驚與慨嘆中,洛宸便可猜測,這棵樹的出現,當是有什麽連當地人亦無法解釋的原由。

“它,是活的麽?”陸晴萱已然被這棵樹吸引了,——她甚至覺得這是什麽手藝高超的匠人擺放在此地的一件絕美的藝術品,博人眼球的。一時間,她被牽動起不安分的心思,居然鬼使神差地向琉璃樹伸出了手。

“晴萱,莫要碰它。”

“什麽?唔……好痛!”陸晴萱聽見洛宸的呼喚,已然停住了手,但尚不及將手抽回。回首顧盼之間,她的手忽的似被刀割到一般,生疼起來。

“當心。”洛宸動作迅速,忙上前牽了陸晴萱退回來。

四人隨即看到,在陸晴萱幾乎要碰到的部位,赫然生長出了幾簇琉璃一樣通透,卻鋒利無比的刀狀物,且還在向外伸展,約有半盞茶時間才停止。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陸晴萱看著手指上被割出的血口,心中打了個突,不自知地斂了秀眉沈心下來。當她再看向這棵琉璃樹時,眸子裏全然失了艷羨,只剩下疑懼了。

四人繞著樹,在附近又查看了幾圈,葉柒最先在一堆亂石後發現了端倪,喚眾人上前道:“此處有一個洞。”

洛宸最先過來,站在洞口。不知是否是那洞裏出來的風,陸晴萱忽然看見洛宸的下衣擺往不同於她們現下所處之地應該擺動的方向猛烈晃動了幾晃,晃得她心裏毛毛的。

洞口伸出來的不遠處,是一根又粗又長的銅釘深深地釘在地上,一條看上去十分陳舊的繩索拴在上面。繩索一路蔓延,幾尺後鉆進了這個洞口裏。

棲梧盯著一處石頭楞了好久,突然她的眼睛一睜,嚇得一下子軟倒在地上。再一看,手邊也是那種東西——碎石,裹雜著些許動物的屍骨、糞便。——當然,還有人的。

那些人的屍骨極度扭曲,有的雙手還被捆綁在一起,只不過,應該是很多年過去,被野地裏的動物分食得七零八落。

洛宸仔細察看這些東西,終於在腦海中將其一一串連,很快,便被人醍醐灌頂般了悟。她眉眼一沈,聲冷又輕如煙霧般道:“這——似是一個盜洞。”

“……”

她本是尋常述說,卻不知怎的,氛圍忽的被攛掇得詭異起來。

陸晴萱盯著那黑漆漆的洞口略有一恍,亦不知想到了什麽,竟懼得連退了兩步。

有那麽一刻,她好像感到有什麽東西自下而上地看著她,更有甚覺得,出入這個洞口的不是盜墓人,而是鬼魅,或者——粽子!

她像路野荒墳的旅人,身後陰風颯颯,不停將她因為恐懼而滲出的汗須臾吹得冰涼,腳步不敢停地緊驅,仍驚起一身雞皮。

陸晴萱心臟跳得很快,有些絞得慌,恰逢一陣風過,不遠處枯草沙沙,好似藏匿在暗處的冥靈叫囂。她頭皮一毛,忙將後背貼進了洛宸懷裏。

洛宸被她撞得一驚,但見她將自己的後背送了過來,立刻曉得她受了驚嚇,索性雙手將她從身後環了,在她耳邊低聲安慰了幾句。

“……你怎知曉的?”棲梧的氣息越發雜亂無章,劇烈且極速的心跳攪得她很不舒服。她倒也不是害怕,只好似在自家地頭玩著玩著,不知不覺闖進別人家墳地一樣不自在。

“倒也不十分篤定,只是由此猜度。”洛宸五感敏銳,有時連直覺都準得可怕。她說著,忽的又擡頭覷向葉柒。冷眸如刀,在她渾厚的內息中堪堪壓了過去。

葉柒被她看得一怔,突然也轉過身看向身後,幾乎是未及思索,她就下意識往洛宸這邊退了幾步。

棲梧簡直難以置信,額頭上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手卻冰到麻木。此時此刻,她寧願相信這是在夢裏。

在這片刻工夫,那棵琉璃樹的一根枝條居然伸長了十數尺,甚至還有繼續朝她們蔓延的意思。但又像沒有了生命力的垂暮老人,強撐出一片枯槁和頹然之態。

“這是什麽勞什子,裝神弄鬼的?!”葉柒張著嘴大喘了幾口,終於想起來罵人了。她一柄桃木劍不夠,居然把秋水也拎在了手中,口中捏著汙言穢語就要去伐樹。

陸晴萱沈穩,想起方才種種,知道這個時候絕不能讓葉柒胡來,忙從洛宸懷裏掙脫出阻止。

“晴萱你別攔著我,現在砍了,這琉璃該賣錢的賣錢,剩下的捆回去給下藥的當柴燒!”她氣勢洶洶,毫不退縮。言語間二人已然到了那生長的枝條前面。

“你別沖動聽我說。”陸晴萱終於將鉚足勁兒往前沖的葉柒扯住了,她從前面推住葉柒的肩膀,道,“這棵樹不對勁,好像會思索一樣,我們……”

“晴……晴……晴……”

“你先別打岔,聽我……”

“不是!”

“小心——”

陸晴萱以為葉柒兀自不聽勸,正想再訓斥她幾句,忽覺身邊微風掃過,一縷清淡冷冽的梅花馨香於時卷了過來。另外還有棲梧的驚呼。

洛宸早已翩然至陸晴萱身後,故月在手中迅捷出鞘,似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又似最快的鷹隼掠過蒼穹,琉璃樹那條生長的觸手樣的枝條,被洛宸齊刷刷地斬了下來。

陸晴萱和葉柒尚不知發生了什麽,依約覺得下雨一般有冰涼的液體飛濺在肌膚上,只是那顏色,似血一般。

“……這……”陸晴萱終於看清了,洛宸右手橫著故月,擋在她前面。琉璃樹的那根長枝被她一劍斬了下來,此時正疼得發瘋一般在空中胡亂舞動著。

可是,樹會覺得疼嗎?

葉柒這會兒也忘記了罵臟話,左右手各舉著一柄劍,像看怪物一般看著這棵粗壯的樹,底氣頓失。

樹一時只顧掙紮,暫時沒有進攻的意思。洛宸趕緊回首對眾人道:“此處有古怪,回去再議。”

陸晴萱這才發現,她的衣衫前襟上,全都是濺上去的“血”,而不可思議的,這居然是一棵樹留下的……

回到攬翠軒,眾人忙不疊換下衣物又將自己清理了一番,唯恐這些樹的汁液再有毒什麽的。

陸晴萱看著暈開在水中的“血”,居然紅色中還隱隱透著紫。

到底,是什麽?

這一經歷,在每個人心中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些什麽,是以,洛宸將眾人聚在屋裏分析此事,她們仍免不了心有餘悸。

“那些……屍骨,還有……”棲梧眼前仍然是被捆縛的雙手的骨骼以及被撕扯得淩亂開裂的頭顱,腸胃裏熬豆漿般翻江倒海,說不出完整的話。

葉柒更是黑著臉,盯著洛宸一言不發。她覺得自己沒臉,居然在一棵樹面前慫了。

屋裏的火盆並沒有燒得很旺,但是窗戶依舊被葉柒大開著,好似不這樣,燒著她心肝的那團火就難以熄滅下去。

陸晴萱這會兒倒是平靜了許多,頭腦也清楚了許多。她開始有精力去捋一捋整個事件的經過了。

一開始,是葉柒感覺到那個東西,她們才一路追過去的。隨後便發現了這棵詭異的樹和洞。洛宸又說這可能是個盜洞,洞下面很有可能就是什麽達官貴人的陵寢。記得當時在瘋男人的宅院裏,葉柒說過,他家裏有不少地下的玩意兒,難不成,還有這個洞裏的?

陸晴萱思緒素來跳脫,當真敢想也敢說,她便將這種猜測給洛宸、棲梧還有葉柒說了。棲梧到底沒有經歷過那次夜探,只聽了個似懂非懂,不過,她很好奇洛宸是怎麽瞧出來是盜洞的。

“若是單看綿延到洞下的繩索,或是淩亂在地上的屍骨,均不好猜測;倘若以琉璃樹為中心聯系起來,便容易解釋。”

“這……要怎麽說?”

“琉璃樹出現伊始,並無暴露攻擊性,如果這些死去之人是獻身於對琉璃樹的崇拜或對琉璃樹的信仰,也並無奇怪。怪就怪在,他們的手是被捆住的。”洛宸說著,目光不自覺地移到了窗外,仿佛在回憶著什麽,繼而又道,“後來它的觸手不斷生長,且想要對晴萱不利,我才明白,這些人極有可能是當時盜墓隊伍中的替死鬼,被用來當誘餌的。”

“琉璃樹的誘餌?”葉柒擡起眉眼,似看瘋魔那般冷冷地剜了洛宸一眼,“一棵樹,吃肉?”

誰知洛宸眼中沈的霜雪還要厚,她話裏沒有半點委婉,睨著葉柒道:“你眼下,還覺得那是一棵樹?”

葉柒:“……”

倒也是一棵樹,一棵會吃人的樹而已。

陸晴萱沒防備被凍了個透心涼,心道這回要不是洛宸及時出手,指不定自個兒早就閉了眼瞪了腿,也不能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烤著火喝著茶,說些看似分析實則廢話的東西。

洛宸卻輕輕搖了搖頭:“這些人不是被樹吃掉的。樹只是負責殺死他們,屍體曝屍荒野,引來動物分食,是以,在人的屍骨旁邊,還有些動物的骨骸。”

“……哦。”葉柒聽完,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麽,只悶著聲回了一個字。洛宸卻又問道:“你可知,那個人去了何處?”

陸晴萱聞言,身子驀地坐直起來。這才是關鍵,總不能說,那男人也被樹給弄死了吧。

“沒有死,地上都沒有他的屍體。”葉柒才說完,就覺得洛宸的眼神壓了過來。她面有不耐煩,只好又道:“也不在洞裏,我……我跟丟了。”

“……跟丟了?”陸晴萱聞言,不由得疑惑,“連感應都沒有了?”

“幾乎是瞬間斷掉的,很快……”葉柒嘆了口氣,站起來。也許是心裏煩躁得厲害,她索性走到窗邊倚在了旁邊。

說也奇怪,葉柒這一離席,屋子裏又陷入了死寂。——自從來到這裏,這種死寂依稀變得愈來愈尋常了。

一時間,攬翠軒中仿若沒了人跡,靜得原始,靜得天然。只有竹葉雕落時的細響,山雀酣睡中的夢吟。

“這件事要同蓬鶚他們講麽?”棲梧緩和了好久,這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快壓得她喘不上氣來,她只好開口疏解一下。豈料話音才落,她猛然緘口。

洛宸、陸晴萱和葉柒的眉頭也俱都深斂起來。六個大男人,緣何一個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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