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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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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系舟

陸晴萱雙目通紅,不說幾句便凝了晶瑩的淚,在眼眶裏流轉,如同一顆顆搖搖欲墜的粉色碎珠。大抵被那些接二連三的可怕念頭嚇得厲害,她緊緊扣住洛宸的肩背,連呼吸都滯重許多。

洛宸擁她入懷,極盡溫柔地將她撫慰。陸晴萱長睫碎玉,洛宸貼近她面頰的部位很快被淚水潤澤,外衫上也開出三兩朵淺淡的霧花。

很多時候,眼睛看到的並不是最可怖的。江獨的話,本身亦不會令陸晴萱恐懼為難到說出“怎麽辦”這樣的話。

洛宸很清楚,陸羽死後變成一張人皮而屍骨無存的詭異死法,非自然也非毒藥能至。陸晴萱何等聰敏,怎會沒有察覺?

她怕的不是這種令人悚然的死相,而是死相背後,她有猜度,卻看不透、抓不住的死因。

江獨心中不忍起來,他能覺出陸晴萱和洛宸朝他看來的目光中的淒然和惶惑。

但是話到底說到這個份上,只能說完。

“這麽多年,陸哥一直經營藥材生意,對各種藥物的辨別能力是商隊中最強的。所以他被人下毒一事我雖有揣測,卻始終未能相信。起棺之後,我見到陸哥只剩了……才明白其中,應是有更為陰險的內幕。”

洛宸細細聽著,待懷中陸晴萱稍稍平覆,便慢慢將她扶起,又搬了把椅子讓她坐著緩解。她並沒有看江獨,仔細又輕柔地替陸晴萱揩拭著眼角的淚,卻忽地道:“你知苗疆蠱事?”

江獨被問得一楞。

洛宸這才擡起眸子轉過頭來,盯著江獨瞬也不瞬:“你懷疑‘屍骨化水’,是蠱所致。”

洛宸的聲音並不大,卻似一聲悶鼓敲在所有人的心門上。

屋中一時寂靜,銅盆裏的炭嗶剝,和著穿過檐下的風,發出一聲接著一聲的嘆息。

約莫過了半盞茶時,江獨緩緩垂下了頭,承認道:“是,我懷疑。我來苗疆欲尋人問個真相,不料……”他欲言又止,有了慚色,低低地嘆了口氣。

“……洛宸,”江獨沒再往下說,陸晴萱也從座中顫著身站了起來。她就像寒風中掙紮的枯葉,憐憐欲墜,幾乎用失了底氣的聲音喚著洛宸:“我想……我想出去。”

話既已說到這種地步,陸晴萱自然明白了一切。她無法接受自己家人也被盯上的事實,卻終究不得不接受。

洛宸看著陸晴萱的憔悴模樣,心尖似被人攫住狠狠地捏了一把那般,疼得她幾乎要隨之一並泣下淚來。

“我要出去……出去……”偏生陸晴萱像是犯了癔癥,紅著眼反覆吟著這句話,還要往門邊挪去。

江獨的那張臉幾乎不能為她所容納,——每一照面,都似有刀尖,在她骨肉上劃過。

“好,我們出去。”洛宸依她,推開手邊的門,與她一並走進外面的肅殺中……

“餵,你!”洛宸和陸晴萱離去之後,葉柒直接一腳把江獨從椅子上踢了起來,又狠狠跺在椅子上,硬生生把椅子腿都跺碎了一角。

棲梧:“……”

這是她去年剛剛花大價錢買的金絲楠木椅,整個攬翠軒只有這一把。

葉柒卻對此渾然不知。她探身向下,做出一個居高臨下的姿勢,與恨得咬牙切齒的江獨對視道:“還有賬沒清算呢,裝什麽死。你調查便老老實實調查,調戲我家妹妹,賤不賤!”

棲梧:“……”

算上洛宸在內,棲梧都是年歲最大的。

江獨心裏窩著火,但他只是個商人,身上那些三腳貓的功夫,對付打劫毛賊尚可有餘,若是和蓬鶚他們比,卻不是一個檔次。

面對葉柒的相逼,他敢怒不敢言,只好把目光偏開,不料棲梧卻站在了他的面前。

“我知你並非有意,但我想知道為什麽。”她聲音清潤,有很強的安撫力。江獨再度垂下了頭。

“是我糊塗,是我——糊塗,枉為人。”江獨給棲梧跪了下來,“我來苗疆,就是想尋個明白人,究竟有沒有一種蠱能對屍體造成如此破壞,誰知遇到的人不是對此一無所知,就是如臨大敵。他們都對我的問題避而不答,更有甚者,還朝我亮了刀子。”

此時,棲梧聽了江獨這些話,眉頭彎了下來,還隱約有了一絲同情漫上了她的臉。

江獨不覺,只又道:“我不知這是為什麽,心中甚為不快,便去酒肆買醉,一連數日,直到方才……姑娘,江某人酒後無禮,給你賠罪了。”

大概是覺得江獨借酒澆愁的做法頗有些沒出息,葉柒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殊不知,她在九溪十八澗,也曾做過同樣的事。

棲梧扶起江獨,讓他重新坐好,這才扯起嘴角苦笑一聲:“你問不到的。”

江獨:“……什麽?”

“早在百年前,類似這種蠱的飼養與煉制方法就被立為禁術,——你這般堂而皇之地詢問,他們自然視你為異類。”

棲梧說罷,給了在場三人一個得體的笑容。但不知為何,這一抹笑竟令他們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陸晴萱自出了房間,便顯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失魂落魄。

她神情木然,慢騰騰地行走在消融著殘雪的林間小路上。不時間,幾滴雪水從小路兩旁的竹葉上墜落,又在潮濕的泥地上鑿出一個接一個細小又密集的孔洞。

剛走出門不多時,陸晴萱便不讓洛宸跟著自己。她始終未能說出什麽原因,眼神卻格外堅決,那一瞬,竟看得洛宸也生了猶疑。

洛宸這是第一次居然不知她心中所作何想,從她滿布傷懷的眸子裏,亦只能讀出數不盡的無助、絕望與寒意。

“晴萱……”洛宸呢喃。

“……洛宸。”陸晴萱張了張嘴,只做出一個含糊的口型,未能發出聲音。但她緊接著便轉身對洛宸哀道:“讓我自個兒想一想,好嗎?”

“想……什麽?”從陸晴萱說了不讓她跟著,洛宸就與她保持在了五步之遙,眼下她隨著陸晴萱的駐足停下來,神情覆雜地將她覷了,問道。

是啊,想什麽呢?

陸晴萱不過找了一個托詞。因著她根本無從可想,一顆心除了亂還是亂,比攬翠軒雪壓下的一桿桿竹還要亂。

她的眸中漸漸升騰起霧氣,淡了深棕的眸色,越發顯得她楚楚可憐。

到底難舍洛宸懷中的溫柔。說不讓跟著,亦是陸晴萱不想讓她為自己擔心罷了。

陸晴萱一時猶豫,被洛宸看透了心意,她探身往前,縮短了這五步的距離,來到陸晴萱身邊,伸手在她的臉上摩挲著道:“隨我去舟上吧,我有話同你說。”

陸晴萱被洛宸說得一怔,眼眶才一熱,就有洛宸冰涼的指尖貼了上來。她心跳得厲害,卻還是乖乖地被洛宸牽住了手,往湖邊走去。

二人登舟,湖面微風,銀色的波浪碎銀一般鋪在廣闊的水面上,耀在舟中人的心中。遠處是山的墨影,隱在蒙蒙的氣澤霧嵐中,沈澱著塵世裏的歲月。

“多看一看這兒的景色晴萱,你歡喜如此,對麽?”洛宸與陸晴萱在小舟中對坐,指著遠近景色問道。

陸晴萱的眸子不由得睜大了些,因著她不曉得洛宸說這些話是為何意。

面對陸晴萱的默然,洛宸只是淡然一笑,繼而又牽著她的手探進冰涼的湖水中:“我知你心中難過,想是比這湖水,遠要寒上幾分。是麽?”

陸晴萱:“……”

冬天的陽光遠比夏日裏的珍貴,早早地便有了下工退居的想法。

洛宸並不急於向陸晴萱解釋,只是看著懸掛在兩峰之間的殘陽,眼神不免有些淒迷。

突然,她擡手輕輕一揮,一道淺淡的光影從手邊劃出,——那是洛宸運出的內力,居然這樣不聲不響地,將拴著小舟的繩子切斷了。

“……洛宸……”陸晴萱的眼中晃出潮潤,被洛宸牽住的手驀地一縮。不待她想好要說什麽,小舟便蕩開淺浪,往湖中搖去。

一葉舟,隨波流,雖是緩緩而動,卻仍似在畫中。

湖光山色,皆作點綴,萬頃湖面,亦是留白。在這樣的靜謐中,陸晴萱終於平靜了少許。

只不過,洛宸的神色卻黯然了。陸晴萱擔心的種種,又何嘗不是她的憂慮。只是她不會,也不能在陸晴萱的面前表現出來,否則,陸晴萱便失了依靠,失了最後一片可以避風的方寸之地。

自然,有些話,洛宸早在絕龍域出來後就反覆囁嚅在心頭,又因為種種原因緘封在唇齒中。如今借著江獨之事,她也有必要與陸晴萱仔細談一談。

“洛宸,你這……我們沒有知會棲梧,這……這樣不妥。”陸晴萱察覺出一絲不尋常的味道,試圖讓洛宸把小舟搖回去。

洛宸卻索性把系在小舟兩側的船槳從水中撈了起來。

她又往前湊了湊,軟著嗓音又頗為鄭重:“我有些話,需得同你講。”

陸晴萱:“……”

她隱約覺得不妙,一時哽了哽。

果然聽洛宸道:“讓你無端卷入瀝血劍的事是我之過錯,我現下——很是後悔,晴萱。”

“……”陸晴萱被洛宸的眸子一啄,心登時一縮,“……什麽?”

洛宸的目光悠遠,遠眺著那些青黑色的山巒:“我那日救你,本就想讓你遠離這些刀光劍影、奸猾算計,不巧亦是在那時,我決心要找到瀝血劍。——是我一意孤行……而今終於明白,後面的路已無法逃避,但是你,還有選擇的餘地。”

“我還有選擇?”陸晴萱終於聽明白洛宸這些彎彎繞繞的話是什麽意思,頓時生了氣,半是埋怨半是質問道,“你還當我有選擇嗎?”

“我知你父親之事給你帶來了傷害,但……”

“那你端的要說這些話將我推開?”陸晴萱直接將洛宸的話打斷,紅眼望著她,氣鼓鼓的,像一只又兇又可憐的兔子。

“並非我有意將你推開,倘若可以,我亦想置身事外,只是……”洛宸捧起她的臉,手指在她的眼角蹭了蹭,“這些時日發生了太多我意料之外的事,子母蠱、藏兵谷、絕龍域,甚至是我師父的無故被害、你阿爹的詭異慘死……看似是巧合是意外,但誰又敢說其間當真沒有一點關系?——晴萱,我們很有可能,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被卷進了一張人為編織的網裏,不過是這張網收攏到如今這般才發現端倪。”

陸晴萱吞咽了下,寒涼的空氣讓她的嗓子裏幹幹的。

“你先前在屋裏問我怎麽辦,不也是因著有此揣測麽。”洛宸曲折了眉頭,又道。

無論何時何地,洛宸想的都是怎樣盡全力不讓身邊的人受到傷害,陸晴萱怎能不懂。因著她所糾結的,到底也是同樣的事情。

但她又怎會把自己撇得幹凈,讓洛宸獨自承擔之前、眼下,乃至未來的一切?

有洛宸的心意,便夠了。

陸晴萱探身緊緊摟住洛宸,在她的頸窩處輕輕搖著頭:“你知道嗎,和你相遇之前,我從不曉得何為害怕。我見過人死,也嘗過悲歡,可是……”

陸晴萱說著,居然嗚咽出聲來:“可是我現下,只怕身邊再有人遭到不測。江獨的那些話,遠不及曾經遇到的屍人,不及梟,也不及游夜可怕,可是我阿爹被害的背後,卻是我看不盡的陰謀與笑藏。”

洛宸把頭埋了下去,緊緊貼在陸晴萱的玉頸和肩背,既感動又心疼。

“這還是三年前的事了,阿爹都死得這般蹊蹺,我怕,我怕你們……”陸晴萱想說的是,怕“你們也會遭到不知緣由的算計”,但終於沒有忍心說出口。

她只是將洛宸緊緊擁抱著,是懇求也是誓言:“所以,你休要再說那些話,既說共你白首,那便無管前路。”

洛宸長睫上沾了些許水霧,她松開陸晴萱,將船槳拿過來遞到她手中,目光溫柔且堅定:“立身風波處,江海不系舟。唯有逆行而上,方知濁浪源頭。命數待你我,就如這寒湖流波,冰冷且難以捉摸。但只要心中的槳不折,終會有靠岸的那一刻。”

陸晴萱垂首看著手中的槳,再看向遠處茫茫得幾乎不可見的岸,——不知不覺,她們竟被水流送出這般遠了。

“現下——要回去麽?”洛宸問她。

陸晴萱眼波晃了晃,心頭陰霾終化釋然一笑。她長舒一口氣,回應洛宸道:“回去,我給你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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