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鄉遇

關燈
他鄉遇

“糟了!”陸晴萱第一個念頭就是遇上了無賴流痞,下意識要到棲梧那邊替她解圍。但洛宸卻在她將要站起來的瞬間穩住了她的肩頭,輕輕搖了搖頭。

只見那男人走路並不穩健,一雙眼睛迷離著,臉頰到脖子根都是紅的,顯然喝了太多的酒,行為難以自持。而且,他是漢人,說的是漢話。

洛宸心中不由得猶疑,決定暫時靜觀其變。

“苗……苗疆的姑……姑娘好……好看,比……比漢家小娘子還……還水靈。”

他搖搖晃晃,在棲梧面前杵著不走,眼瞅著那雙手就要往她胸前摸去。

棲梧心中一驚,趕忙後退兩步,怎奈這醉漢又腆著臉再跟上兩步。

“閣下,你醉了。”棲梧推開他,倉皇應答了一聲,同時無可奈何朝洛宸這邊投來求助的目光。

洛宸兀自端坐,給了棲梧一個動作暗示,不急不緩地將手中茶水飲盡。

男人因棲梧的避讓心生起不悅,越發橫了三分。他將領子扯得大開,烈酒燒心渾然不覺寒冷,嚷道:“小娘們兒會說漢話,了……了不起呀!——既然會說漢話,你更應該……”

他話都不及說完,就要上前扯棲梧的衣襟,不料沒防備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

“哪個不……不長眼的?”他惡狠狠地回過頭,瞥見身後站著一個苗族的年輕男子,旋即罵他道:“找死嗎你!”

年輕人的眉梢動了動,似乎沒有聽懂,只知道醉酒男人語氣態度十分不好。他看了一眼棲梧,開始用苗語和男人說話。

苗語音聲曲折,詞匯多變,且那年輕人說得又快,男人根本無從知曉他在說什麽。但察言觀色,亦知這年輕人沒說什麽動聽的話。

他時不時地對男人指點幾番,一邊說著還一邊往棲梧身邊挪去,最終擋在這二人中間。

陸晴萱和葉柒心中好一通狐疑,對視起來。

洛宸腰身挺了挺,兀自如先前那般不動聲色,右手卻穩穩地擱在了放於桌案的故月身上。

隨著年輕人語氣愈來愈激昂,棲梧亦愈來愈惶然。最後,她不得不拉住護在身前的年輕男子,低低地勸阻他不要再說了。

因為她已從醉酒男人的眼睛裏看出了極度的不耐煩,以及濃烈的殺意,也看到他露在袖端的匕首浮泛的寒光。

狠人往往話不多,醉酒男人起初話無遮攔,多半還因酒的烈性所致。

年輕男子現下的一番話讓他聽了不順耳朵,生了厭惱的情緒,殺心自然也漲了上來。他是個殺人的老手,故而出手前的安靜反而比赤條條挑釁時的聒噪,更令人覺得壓抑和恐懼。

不知棲梧對年輕男子說了什麽,男子的聲音終於小了一些,目光也有些發了飄,躲躲閃閃,最終兀自停落到了男人袖口的半截匕首上。

“說啊,怎麽不說了?”醉酒男人冷笑出了聲。

他步步緊逼,年輕人越是膽怯,男人越是囂張。他似乎當真不是恐嚇,就是想殺人。

年輕人見苗頭越來越不對,終於不敢再出聲。此時,圍觀的人也比先前多了許多,卻又都躲得遠遠的。

醉酒男人方才還行得顛三倒四,踉蹌跌撞,怎料下一刻突然暴起。他眨眼工夫就將袖中匕首移到了手上,像只獵殺的狼朝年輕人撲了過去。

四周發出驚恐的尖叫,年輕人卻被風卷住一般,連叫喊都忘記了似的。棲梧駭得在年輕人身後閉上了眼睛。

她自料這下兇多吉少,下一刻卻聽見醉酒男人發出一聲悶哼,還有匕首碰撞在另一件金屬之物上的錚然鳴響。

四下裏早被嗚嗚泱泱的圍觀者包了個水洩不通。見男人出手,有反應快的已經捂住了自己或者身邊人的眼睛。

剎那間,淩空一掠影,白鶴棲孤峰。洛宸不知從何處而起,如白鵠亮翅般落在醉酒男人的身邊。

她手中一道銀光出匣,故月與男人手中的匕首碰撞,發出“當”的一聲。不待眾人看清它究竟是何物,便又在一聲與劍匣摩擦的錚鳴聲裏回到鞘中。

洛宸左手不便。如此迅捷的出劍、收劍,連帶著對醉酒男人的出手,居然都是靠著右手單獨完成的。

縱然如此,她的速度,仍然快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

匕首被更強大的內力彈飛,釘進身後一間竹樓的墻體。男人的酒也登時醒了大半。

他的鼻尖上滲出汗來,不知眼前的女人是何方神聖,居然有這般了得的身手,心裏不由得發了虛。他本就是見了厲害的人就慫,便開始想脫身的法子,佯裝要與洛宸拼命,卻只是虛晃一槍。隨之,就要急急忙忙要往一側人少處逃去。

這點兒小伎倆,又怎能逃過洛宸的眼睛?棲梧以為那危險是真的,情急中喊了句“小心”,洛宸卻是看也不看,反倒是直直地朝男人身前攔去。

“女俠……哎喲疼疼疼……女俠饒命。”

果然不出陸晴萱所料,這男人就只會嘴上放刁,實則是發過了的饅頭——宣著呢。

陸晴萱擠過人群,看著眼前的一幕,委實不能不搖頭鄙夷。隨後,葉柒和蓬鶚也一前一後走上前來。

男人已經被洛宸完全制服,整個身子因著被故月壓住了後脖頸,不得不向前躬去。

他眼前才適應了洛宸雪白的衣衫之色,怎料這一會兒沒留神,又出現了三個人的衣擺。

看著在眼前晃動的衣料。他的汗立時淌了下來,跌碎在地上。半晌,他才擡了下眼皮,看著面前的四個人吞咽了一口。

棲梧與年輕人交談了幾句,應是在道謝。年輕人笑著擺了擺手,同棲梧又說了幾句之後,回到自己的攤位面前。

原來,他只是做生意的。

“下藥的,你們倆不認識啊?”葉柒勾著一雙桃花眼,笑得陰陽怪氣,“還以為那是你相好的。”

她揶揄起來倒是不猶豫,只是棲梧沒有什麽反應。

陸晴萱見棲梧委實沒什麽心情鬧,只好笑著,在葉柒屁股上不疼不癢地踢了一腳。

洛宸收了故月背回身後,單手揪住了男人的領子迫他擡起頭來。本以為是個如何歪瓜裂棗的貨色,怎料還長了一副端正模樣。

“你……”一見這種容貌,陸晴萱差點沒被氣死,緊接著就是一陣胃疼。她狠狠地在男人腿上跺了兩腳,以此洩恨。

“長得人模狗樣,端的不幹人事,你是不是腦子讓驢踢了?!”葉柒也忍不住叫罵道。

說完,她陡地想到一件事,腦袋須臾間朝蓬鶚擺了過去,瞪著他道:“你不會也……”

蓬鶚:“……”

“我不會這樣,絕對不會,我發誓!”他說得分外鄭重,生怕葉柒因此不相信自己,壞了倆人的感情。

陸晴萱:“……”

“晴萱,我們鬧得動靜已然不小,還是先行回去,免得攪擾此地清靜。”洛宸雖是對陸晴萱說,卻下意識瞥了一眼被自己揪住的男人,眉頭輕輕地動了動。

這十年來,她見過許許多多的人,其中多半觀其形貌,便可知其行事舉動。但眼前這個男人,卻給了她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換句話說,他雖做了此等不良之事,卻並沒有讓人覺得他應該就是個這樣的人;再聯系他一個漢人在苗疆堂而皇之地鬧事,洛宸便生了疑心。

她好奇他來此的目的,好奇他這一身功夫,還好奇他的身份……

要知道,苗疆對漢人而言,自古便神秘無測。雖然此行她見了實情,並非傳聞中那般危險和玄乎,相反民風更顯淳樸。但一個正常的游歷者,如何也不會以這種傲慢的態度對待當地主人。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說的便是此理。

顯然,除了洛宸,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相似的疑問。陸晴萱更是倍有憂色,她問洛宸:“他呢?放了麽?”

“放?!”葉柒平生最見不得這種人,在她心目裏,這種人甚至心思都不及平素裏打交道的鬼怪。是以,她不滿喝道:“不能放,不扇他幾個大耳刮子就算便宜了他!”

洛宸亦垂首低眉忖度了片刻,緩緩道:“去前面,找個人少的地方,我尚且有事問他。”

就這樣,在周圍人的議論聲中,眾人押了男人離開。棲梧是苗族人,也能與當地人搭上話,便留在後面與當地人又客套了幾句,順便編一套說辭,以免為當地人所疑。

說來也怪,這男人被洛宸擒了,又被蓬鶚押送,一路上竟然不再掙紮了,倒是清靜了不少。唯有一點讓眾人不舒服,那便是在其他人喊過三兩次“晴萱”之後,他開始不停地往陸晴萱身上打量。

且是從頭打量到尾,尤其是陸晴萱的那張臉,他幾乎是不舍得放開任何一處細節。

陸晴萱:“……”

洛宸:“……”

他的這一舉動,最先引起了陸晴萱的不適,緊接著便是洛宸的不滿。葉柒察言觀色,自然看見了這兩個人鐵青的臉。

她湊到男人身邊,不由分說地突然揪起他的耳朵。男人頓時發出殺豬一般的嚎叫。

“眼珠子往哪兒看呢?信不信姑奶奶我把你的眼珠子給你摳出來啊。”她說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現在就把男人千刀萬剮了,“我們陸大小姐名花有主,你這腌臜東西,省省吧昂。”

男人:“……”

陸晴萱:“……”

空氣一時間凝滯,四下裏剎那間寂靜。

男人起初也楞了神,但是很快,他就發了瘋一般仰天大笑起來。

葉柒:“……”

洛宸:“……”

“陸大小姐……晴萱……陸晴萱……”男人開始反覆地呢喃陸晴萱的名字,眼睛泛著紅,看陸晴萱的眼神越發激動。陸晴萱甚至有一種他下一刻就要將自個兒吃了的錯覺。

“陸晴萱……陸晴萱……我就曉得我沒有認錯。”男人應是興奮的,如同得到了意外之喜。

他開始瘋狂大笑,笑著笑著突然又哭。最後竟連蓬鶚都駭得松了手,退了好幾步。

男人哭叫了半盞茶時間,終於停了下來,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走到陸晴萱身前,透過護在前面的洛宸,問道:“你是陸羽哥家的千金對不對?”

陸晴萱:“……”

陸羽,是她阿爹的名字。

不待陸晴萱回答,男人又道:“陸哥的遺體,是我送回來的,你還記得麽?”說完,他又忍不住抽噎起來。

陸晴萱被說蒙了,她盯著男人的臉,這下反倒是換成她像個色鬼一般看人家了。

陸晴萱強迫自己在腦海裏反覆思索著,終於越發覺得男人的臉有些熟悉。

是了,三年前,那個雨夜。——當時有兩個人擡了陸羽的遺體來到她家,並告訴她和娘親姜明心,陸羽在收購藥材的途中,不幸染了惡疾,離開了人世。

她本該記住男人的模樣,只可惜,當時她只顧著悲傷,並未在此留意。如今他鄉重遇,陸晴萱終於想起眼前的男人,是阿爹生前時常掛在嘴邊,還往家裏帶過一回的江獨。

“江叔……”陸晴萱只覺心尖一抽,仿佛窒息了片刻,一種不安的感覺漫了上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