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蠱醫

關燈
蠱醫

“是蒼天憐我,把我此生最重要的人留下了。”陸晴萱捧住洛宸的臉,含淚呢喃。

她的目光在洛宸臉上逡巡著:塵土、血汙、汗漬,都不能擋住這個女人最動人的容顏。而那掩藏許久、化入骨血的愛意,更在頃刻間熬成熱淚,全無遲疑地流淌下來。

她又緊張地去摸洛宸左臂,確定那裏完整無缺,終於勉強牽起唇角,松了一口氣。可下一瞬,看到洛宸碎裂的衣衫,以及從左肩傷口湧出沾染得到處都是的血,眼淚卻再一次奪眶。

葉柒說不清這是種什麽滋味,明明對洛宸劫後餘生歡喜得很,淚卻似怎麽都淌不盡。

她擡手在臉頰上拍了兩拍迫使自己冷靜,對二人道:“此地古怪得很,著實不宜久留,萬一等下再來個勞什子獸,我可打不動了。”

一經這般提點,二人不禁恍然。

陸晴萱怔怔地看著洛宸,想起剛才居然當著葉柒的面和她接了吻,登時才知羞恥似的雙頰緋紅,皮面滾燙。

葉柒恐陸晴萱心裏仍不好受,索性順水推船地打趣她:“親都親了,害羞作甚,狗東西都不介意,我又怎會介意?”

陸晴萱:“……”

洛宸:“……”

說完,葉柒還瞇起桃花眼挑洛宸一眼,這才轉身去收她們的武器,再逐一背到身上。

“回去吧。”她看了一眼身後逐漸朦朧了的樹林,道,“瘴氣才起,現在走,下藥的給的藥還用不上。”說著,徑自到前面開路去了。

洛宸輕輕將陸晴萱兩頰的淚吻去,淺笑著朝葉柒的背影微揚下頭。隨後二人彼此扶持著,往山下泊船上返去。

下山本就比上山難行,三人又都受了傷,待挨到船上,啟明星早已爬上天幕。

湖上此時又起了霜霧,寒冷迅速而無情地向三人襲來。

洛宸流了不少血,陸晴萱恐她被凍壞,要將外衫脫下給她披,卻被葉柒攔住。反倒是葉柒把自己的外袍蓋在洛宸身上。

隨後她跳上船頭,拿起船槳,道:“晴萱你照顧好她,我劃船,劃船……就不冷了。”

說著,用力一撥船槳,又是一連串地咳,船卻逐漸遠離了絕龍域。

“……阿葉。”

“幹嗎?”洛宸虛弱的聲音,葉柒聽來很是難受。

“多謝你……”

“……”她楞了一瞬,隨即反明白過來,狠狠“呸”了洛宸一嘴。

船行了許久,比來時多用了近半數工夫。好在沒有偏航,有星辰在前指引著,距離竹林倒是越發近了。

遠遠的,一點孤光穿透籠罩於湖上的水霧,在深黑的夜色中依稀明滅。葉柒顧不上前胸鈍痛,搖動船槳的手越發快了。槳聲與她的咳嗽聲交疊,飄蕩在寒氣逼人的湖波裏。

“洛宸,晴萱,是你們嗎?”又過了一會兒,岸邊隱約傳來了人聲。

“……棲梧……是棲梧!”陸晴萱一路上都紅著眼,此刻聽到棲梧的聲音,直如在烈火煎熬中看到了希望之水,呢喃兩聲繼而激動地朝那一星燈火喊起來,“棲梧,是我們,洛宸受傷了,你快來!”

“受傷?!”棲梧聞言大驚,還有一些不可思議,但陸晴萱的聲音分明因焦慮緊張而發著抖,自然不能是兒戲。

她頓覺事情不妙,趕忙將手裏的燈交給一並前來的蓬鶚,竟也顧不得天涼水寒,舉步下到水裏。

蓬鶚提著燈,緊隨其後。

近岸處湖水不深,卻也沒過了棲梧的膝蓋,濕了她身上那件青色長衫。

一看到湖岸的輪廓,葉柒咬牙猛劃了一槳,便任由小船憑借慣性向前駛去。她則快速將了系船的繩子跳下船去,上下牙打著架,把繩子綁定在岸邊一棵粗壯的竹樹上。

“怎會受傷?可是嚴重?”棲梧趕到船邊扶住船舷,蓬鶚提著燈向船艙裏照。

卻見洛宸面容蒼白地躺在艙板上,左肩處衣衫破損得甚為嚴重,衣料下面更是血肉模糊。

感覺到光亮,她緩緩睜開眼,最先落入深眸的是夜空中那一片星光,這令她不由想起為陸晴萱擋劍受傷那次,也是夜裏行船。

“晴萱……”她低低地道,“有船,星空……”

陸晴萱霎時了然,伸手撫上洛宸微涼的面頰,輕聲道:“是,又是星夜行船,可我不喜歡,待你好起來,你我單獨行一次,我才會歡喜。”她說著,含淚俯下了身子。

洛宸勉力一笑,迎上她悄然送來的一吻:“……都依你。”

溫存只得片刻,陸晴萱直起腰身開始安排分工,因著心下焦灼,不免有些雷厲風行:“蓬鶚,通知其他人收拾出一間幹凈的屋子;棲梧準備藥品還有手術器具;阿葉,拿好東西……”她一一將事情安排下去,最後又低頭湊近洛宸,放緩了聲音:“你別怕,堅持住。”

洛宸疲憊地勾唇,點了點頭。

棲梧道:“屋子不必收拾,去我房裏便好,藥品等物事亦是齊全。”

“也好。”陸晴萱微微頷首,棲梧立刻回房準備去了。

這時,躺在船艙裏的洛宸動了,像是正用右手發力,想掙紮起來下船。陸晴萱急忙托住她受傷一側身體將她按住:“你別動,我來。”

說罷,她竟抵住一口氣將洛宸打橫抱起。腿上的傷也立時傳來一陣銳痛。

“你的腿……”

“不要緊,你別說話了,保存體力。”陸晴萱邊說邊走,走得一瘸一拐,蓬鶚這才知道她也受了傷。因著兩腿能用的力道不一樣,下船時船身劇烈地仄歪,蓬鶚趕緊從後面將其牢牢地穩在水中。

陸晴萱朝他感激一瞥,抱著洛宸上了岸。蓬鶚垂首,就見船艙裏一片殷紅血跡。

“把人放在此處,小心些。”

陸晴萱抱著洛宸進了屋子,屋裏已被棲梧點的燈燭照得通明。所有人都聞訊趕了來,面露憂色。他們更多的是疑懼,疑懼絕龍域裏究竟有什麽,連武功高強的洛宸都被傷成這般。

陸晴萱把洛宸抱到床上,因著她左肩前後皆有創面,平臥無法治療,只好讓她在床頭倚靠,又在背部靠右側墊起些許柔軟的東西,將前後創面皆暴露出來。

洛宸的臉色很不好,雖然意識是清醒的。陸晴萱小心翼翼給她脫下外衫,棲梧又拿來幾片人參讓她含住。

“中衣和傷口粘連在一起了,剪掉吧。”棲梧還在準備,捎帶著瞥一眼創面,順手遞給陸晴萱一把剪刀說道。

陸晴萱接過剪刀,動作越發輕柔,生怕弄疼眼前這個讓她恨不能揉在心尖的女人。待除去衣料露出傷口的剎那,她的眼睛也變成了兔子眼。

本該白皙瑩潤的肩頭,被血汙染得一片狼藉,前面肩窩和後面胛骨的位置硬生生被彘的利牙開了兩個洞,雖然血已經有凝結的跡象,卻仍有一些顏色沈暗的液體從裏面滲出來。

葉柒突然回想起什麽,忙把頭轉向一側,劇烈地咳嗽起來。

蓬鶚:“……你怎麽了?”

葉柒咳嗽得很不正常,總給人一種穿心裂肺的感覺。

她朝蓬鶚狂擺著手,轉過身重新站定,眼眶潮潤。

“晴萱,你來還是……”棲梧用新鮮的竹瀝溶了少許井鹽,調制成鹽水端至床邊。

“我……”陸晴萱給人看病這麽多年,大大小小的傷早已司空見慣,可現下看著棲梧手裏的藥,她居然心驚得不敢擡手去接。

洛宸垂下長睫,目光停落在陸晴萱胡亂處理過的傷腿上,柔聲道:“晴萱,你且去包紮,這兒……有棲梧……”

眾人聞言又紛紛往陸晴萱身上看去。

陸晴萱的眼圈越發紅了,眼淚似夏日嬌紅芙蕖上將墜未墜的露珠在眼眶裏打著轉。她搖了搖頭,哽咽道:“我知道棲梧醫術好,可我想陪你。”說著,又捧起洛宸的左手,用蘸取了藥酒的軟巾為她清洗被藤蔓割開的口子:“看不到你,我不放心。”

洛宸眼底驀地落下一片不忍,卻未曾說什麽。又想起在絕龍域發生的事情,便將除蓬鶚之外的五個男人叫至床邊,對他們道:“眼下我受傷嚴重,很多事……必有心無力,這兩日……攬翠軒的安危,還要辛苦兄弟們。”

五個男人一聽,鼻子跟著一酸,忙垂首道:“我等職責所在。”說完,當即退出屋子,在整片竹林警戒巡邏起來。

因著洛宸受傷,誰也沒敢將昨夜之事告知於她,只是在巡邏時,五個人俱都重點留意了湖邊和竹門方向。

眼下,屋中剩了洛宸、陸晴萱、葉柒、蓬鶚及棲梧五個人。待陸晴萱將洛宸的左手包紮好,棲梧才對洛宸道:“傷口必須清理幹凈才好檢查,會疼,你且忍一忍。”

洛宸神色平靜地頷了頷首,反倒是陸晴萱心尖一顫,驀地緊張起來。

蓬鶚依棲梧所言端來一個銅盆,放在洛宸傷臂下的地面上,垂首退至一側。

葉柒也一言不發,跑到一邊角落裏杵著,——她不敢看,又不甘心不看。

棲梧處理起傷細致得很,也霸道得很,不僅要將看得見的地方仔細清理,就連傷口內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也要用鹽水浸濕布條塞進去清洗,且不止一遍。

洛宸閉起眼睛微側了頭,纖眉深鎖著。冷汗很快就爬滿她的額頭、脖頸。被汗水沾濕的長發,淩亂地貼在白皙的肩窩、鬢角處……

陸晴萱此時還握著洛宸的左手,可以很清晰地感到洛宸極力克制下的輕顫,而她強忍疼痛淩亂掉的呼吸,也似一根根尖利的針沖擊著陸晴萱的耳膜,讓她備受煎熬。

雖然洛宸未曾言痛,連呻.吟亦不曾有,陸晴萱卻知她疼極了。

幾番下來,傷口終於被清理幹凈,露出了全貌。陸晴萱頓覺似有一根刺,深深紮進了她的眼睛。

許是彘咬住洛宸後又帶著她瘋狂跑動的緣故,傷口被大範圍撕裂,外翻的皮肉已經有些發白,周圍和內裏卻泛著青黑。

“這是……有毒嗎?”陸晴萱眼尖,一下子就看出傷口顏色不對。她眼淚還在臉頰上掛著,就迫不及待地問棲梧,同時腦海裏又浮現出彘的血盆大口,還有嘴裏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

棲梧用工具將洛宸外翻的皮肉撐開了些,仔細檢查撕裂程度,捎帶著應道:“並非不可能,被人牙咬傷都可能中毒,何況你言說是被……”

話音及此便停了,她又去翻看洛宸前面肩窩處的血洞:“她的肩膀沒有被咬穿已是萬幸,可是骨上已經泛了青。”

“……所以……要……如何治療?”陸晴萱嗓子有些發幹地問道。事實上,她已經有了判斷,只是想聽棲梧親自開口,看看和自己猜的是否一樣。

棲梧正要回答,洛宸卻突然睜開眼睛。她渾身顫抖著,好似想動一動有些麻木的身體,然後刻意“不小心”碰在了棲梧身上。

棲梧下意識擡頭,就見洛宸迅速而不易被旁人察覺地給了自己一個眼神。隨後,洛宸故作輕松道:“傷口雖深,到底……也在皮肉,無非清除腐肉,再……以針線縫合,上藥包紮,便會……無礙。”

陸晴萱:“……”

洛宸突然的插話將陸晴萱說蒙了,令她一時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

好像……好像是這麽個過程,但又感覺哪裏不對。

哪裏不對呢?

陸晴萱眼睛一瞥洛宸青黑的傷口內裏,終於想起來,急急地將想要掙紮起來的洛宸按住:“你這傷口不對勁,十有八九中了毒,應該……”

“應該如何?”

陸晴萱立時語塞,因著那兩個字她委實不想說出口:一來怕嚇到洛宸,二來怕嚇到自己。

她心中糾結,不自知地垂了頭。洛宸又趁機給棲梧使了個眼色。

棲梧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不忍,卻還是拍了拍陸晴萱彎下去的背,依洛宸的意思寬慰她:“事態沒有你想的那般嚴重,你莫要擔心,我會蠱醫術記得嗎,而且用線蠱縫合,苦痛會少去很多。”

這句話半真半假,陸晴萱將信將疑地擡起頭,兩顆豆大的淚正掛在她的梨渦處。棲梧瞧來頓覺不是滋味——大概這是三十年來,她說過的有關傷病的最大謊言。

見陸晴萱仍在猶疑,洛宸於是又道:“晴萱,我感覺……頗有不適。”

“不適,哪裏不適?你告訴我!”她果然緊張起來,殘淚依稀的眸子盯著洛宸,瞧盡了她的苦楚與倦憊。

傷成這般,怎會舒服?

洛宸輕喘了兩口氣,顫聲道:“我傷口甚是疼痛,你可否為我……煎些止疼的藥?”

“當然……你疼得很厲害嗎?……棲梧不是要用蠱醫術,讓她給你開些藥,我馬上照方去煎。”陸晴萱有些語無倫次,現在任何事對她而言,都不及洛宸的感受重要。

“可是……”她又糾結起來,“我想陪著你。”

“此處除了你,便是棲梧精通醫術,你想陪我甚好,那便由棲梧煎藥,你……”

“不……不……”陸晴萱知她後面要說什麽,趕忙把話截住。並非她不願,而是不敢。若依她的法子醫治,洛宸定要受很大的罪,畢竟,她可不會什麽蠱醫術。

見陸晴萱逐漸上鉤,棲梧動手寫起了方子,她用了很多名貴的藥材,算是對洛宸的一點補償。

陸晴萱拿了方子,眼眶又紅了。她難舍難離地出了門,在門前踟躕好久,才踉踉蹌蹌往藥房走去。

“蓬鶚……”待陸晴萱遠去,洛宸頓時卸下偽裝,聲音抖得幾乎不能連續說五個字以上,卻仍在極力克制。

“大人。”

“照看晴萱,幫她……”

“大人放心,蓬鶚明白。”說完他朝洛宸一拱手,轉身追了出去。

“阿葉……”洛宸又撇過目光去,落在角落裏一言不發的葉柒身上,“你也去……去外面。”

葉柒:“……”

她好像突然就懂了,洛宸是在把人一個接一個地支開。但她這會兒就是嘴笨,不曉得怎麽違抗,只好掩著嘴咳嗽兩聲,悻悻地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被洛宸叫住:“晴萱若是過來,莫要……讓她進屋。”

“你要幹嗎?”葉柒覺得事情不妙。

“應不應?”

葉柒:“……應!”

敢不應嗎?

終於,屋裏只剩了洛宸、棲梧二人。

洛宸的表情在葉柒關上門的剎那驟然冷卻,眉頭也緊緊擰在了一起。她忍了太久,那種蝕骨的疼痛已經將她折磨得快要發瘋。

棲梧也趕緊把銀針刺入她幾處穴位為止血做準備,又從藥櫃中拿出一把更為小巧的刀,刀身在燭火下泛著淡黃色的瑩瑩光澤。

動手前,她面有憂色地再問洛宸:“你一個人,當真可以嗎?”

洛宸閉著眼,胸膛起伏好一陣才答道:“定不會……讓你為難。”

葉柒到了外面,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雖不曉得洛宸要幹什麽,但總覺心神不安。沒多久,她就像只被關進籠子的貓,開始繞著屋子轉來轉去,沒有片刻消停。

突然,一直沈寂的屋子裏有了聲音,似有似無。她支棱著耳朵細細聽索,又在聽清的剎那後悔起來——居然,是洛宸的呻.吟!

起先那聲音十分微弱,能感覺到洛宸在極力忍受。可沒堅持多久,這種低吟逐漸就變成了一種痛到極致的沈悶低吼,讓葉柒頓時如坐針氈。

葉柒起初還能在門口站著,只握成拳頭的手在身側哆嗦得厲害,到了後來,才越發覺得腿軟,屋裏洛宸的每一聲痛吟,都讓她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

她再也站不住,無力癱坐回門前臺階上,把頭深深埋進前胸,不覺中淚流滿面。

大半個時辰已經過去,院中的風越來越緊,已是午夜了。此時屋內的聲音也漸漸小下來,直至聽不見。

葉柒先前聽了洛宸的話一直守在門外,看不到洛宸療傷的過程。可她又不是傻子,素來隱忍的洛宸都忍不住發出那樣的聲音,她用腳也能想出那該是怎樣的折磨?

她又驚出一身的汗,被冬日夜風一吹。

冷。真的冷!

眼下,洛宸痛呼好似已被嗚咽的風聲遮蓋,再聽不到分毫,葉柒甚至擔心她人是否已經疼昏過去。最終,她還是按捺不住,偷偷推開了一道門縫,扒著眼睛往裏瞧。

誰家的床榻正對著門放?葉柒自然什麽也瞧不見。但她能聽到洛宸脫力的喘息,還有同棲梧節奏不一致的對話。

棲梧聲音關切,透著隱憂,她正一邊輕柔小心地替洛宸包紮,一邊道:“刮骨之痛甚是難熬,我真怕你挺不住。”

葉柒:“……”

刮骨之痛!

她……刮骨了?!

葉柒瞬間覺得汗毛都要倒豎起來,猛不丁在心裏打了個突。她忙下意識回頭,還好,通往藥房的路空無一人,陸晴萱不在。

怪不得洛宸讓陸晴萱去藥房煎藥,還讓自己守著不讓陸晴萱進門,這要是被陸晴萱知道,只怕……

葉柒犯了怵,扶在門上的手不自知地顫抖了兩下。洛宸恰又悶哼一聲,應是碰到傷口疼得緊了,卻讓葉柒有一種是自己把她抖疼的錯覺。洛宸緩了片刻,才又虛弱道:“習慣了。”

葉柒:“……”

棲梧:“……”

陸晴萱窩在藥房,被又苦又腥的藥味包裹著。棲梧開的藥裏,動物性成分占了大多數,這便註定它不會有平常草藥湯那般的淡淡清香,而是有一股腥臭味在其中。

起初她還能沈住心,不多時卻覺得煩躁起來,且愈來愈烈。

她一方面急著回去陪在洛宸身邊,雖然這樣亦無法替洛宸分擔哪怕一丁點苦痛,可至少能心安一些;另一方面,她知道洛宸越早喝上藥越好,於是對煎藥一事還不敢有絲毫怠慢。

鬼知道棲梧開的是什麽方子,藥總共需得煎兩煎,而每一煎竟都要煎夠半個時辰,著實煩人。

她守著藥爐思緒難寧,繞來繞去又繞到了洛宸的傷。

絕龍域裏有那麽多人、獸的屍體,彘這畜生又什麽都吃,一張嘴要多臟有多臟。倘若洛宸被咬傷的地方處理不好,定然會潰爛生瘡難以愈合,甚至留下終身遺憾。

可若這骨傷當真有毒,想要除去,陸晴萱知道的唯一辦法便是刮骨。偏偏棲梧說有更好的治療方法,還說用線蠱可以減輕縫合時的痛苦。

她只能將信將疑著:棲梧到底是精通蠱醫之術的人,說不定是真的呢。想到這些,她只好又暗嘆一口氣,順手抓起一旁的藥方看了起來。

不管漢人還是苗人的方子,針對某一病癥,有幾味主藥是不會變的,陸晴萱既是大夫,自然可以從藥方的組成和劑量,大致猜一下洛宸的傷勢究竟如何。

她把藥方讀了不下三五遍,越讀越覺不對勁,隨即恍然大悟。

她再也按捺不住,擡起還帶著傷的腿就要往洛宸屋裏跑,又想起正在爐上咕嘟的藥鍋子,急切之下雙腿失了靈活,竟險些趴在地上。

蓬鶚本是被洛宸安排來打雜的,見陸晴萱一直不使喚自己,便自覺充當起了護衛。這會倒不想派上了用場,被陸晴萱火急火燎地揪過來囑咐:“再煎半盞茶時間你就將藥端下;藥湯從藥渣中過濾出來,與第一煎的合在一起;還有,把做藥引的藥丸弄碎,化在藥湯裏;切忌把藥煎糊,不然藥就有毒了……”

陸晴萱的語速非常快,蓬鶚點著頭拼命將這些話往腦子裏塞。

陸晴萱一口氣交代完畢,便瘋了一般朝洛宸和棲梧的房間跌跌撞撞地奔去:自己怎會這般天真,連洛宸的把戲都瞧不出來?她無非不想讓自己看到,才故意說有更好的治法,實則這一刀,橫豎都是要挨。

想到這些,陸晴萱的雙眼頓時充血般地紅起來,她現下只恨在洛宸最痛苦無助的時候,自己沒能陪在身邊。

屋內,棲梧已將洛宸的傷口包紮好,正用過了水的軟巾擦拭她額上冷汗。來不及洗手,手上沾滿了半幹不幹的血跡,手術器具亦不曾收起。

“好些了嗎?”

“……嗯。”洛宸的聲音仍隱隱顫著。

“骨上的毒已刮幹凈,但還需靜養……”

棲梧話沒說完,忽聽門外葉柒高叫起來:“晴萱,你別……”

門好似是被撞開的,陸晴萱沒有聽見一般一把推開葉柒闖進屋內,直奔洛宸身邊。

洛宸正披衣靠坐在床頭,因著疼痛緊鎖眉目。她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仿佛剛從水裏被撈出來一般。

陸晴萱一到近前,便看到地上、榻上一片狼藉,血色刺目。她還看到,棲梧的診療箱裏躺著一個白色的瓷碟,裏面有些許糊狀的物事——是從洛宸骨上刮下來的,顏色淺黑,摻雜在紅色的血肉中,旁邊擺放的那把鋒利的短刀上還殘留著黏膩的血漬。

陸晴萱立時確定了自己的猜測,眼中暈開霧氣,捂住嘴抽噎起來。

洛宸更是沒想到她會進來,倦意盈盈的神色轉瞬震驚,又見她突然掉了眼淚,心尖更是不由得一顫,忙輕聲喚她。

陸晴萱本側對著洛宸,聽見聲音抽了一下鼻子,微怔了怔,旋即轉過身蹲到床榻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笑意如一現曇花,在陸晴萱臉上停留了一瞬,她忽地又哽咽起來:“還疼嗎?”

“……不疼了。”

葉柒此時也跑了進來,怔訥地覷著眼前狼藉,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棲梧面對陸晴萱更覺慚愧,默默將東西收好,對洛宸道:“療傷很是辛苦,你好好休息,屆時我來給你換藥。”隨後又轉身,低聲對陸晴萱道:“對不起。”

陸晴萱鼻子又是一酸,她趕緊眨了兩下眼睛,把淚憋了回去。

說什麽對不起呢?棲梧沒有錯,洛宸也沒有錯。可一想到兩個人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才隱瞞,陸晴萱的心就疼得發顫。

這時,蓬鶚端著煎好的藥走了進來。他恭敬地端著藥碗,不料一擡頭,登時不由楞住:“大人,您……”顯然也被滿目的血色刺痛了眼睛。

洛宸卻道一句“不妨事”。

棲梧見他們都圍了過來,想著也算有人照料,加之先前洛宸拜托了她幾件事,便先行告辭,往藥房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