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這般,還要帶回去養麽?”洛宸這才上前朝葉柒伸出了手,要拉她起來。

葉柒憤憤地甩開,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質問洛宸:“你個狗東西,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洛宸依舊淡然,並未正面回答,只是道:“此花名喚‘屍花’,只生長在死人的屍骨上,是以,我才言說你養不活它。”

葉柒:“……”

她只覺後背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涼氣颼颼地從腳下往腦袋上躥。陸晴萱亦是神色震驚,看著這些花開得到處都是,再一聽是生長在屍骨上的,頓時湧上一陣毛骨悚然。

“那你說……他們是……是怎麽死的?”葉柒垂首,再度看向方才被她扔擲在地,長在骷髏頭上的那棵屍花,聲音小了下去,還哆嗦著打起了磕巴。

陸晴萱也略顯憂懼,朝洛宸看去。

“許是迷了路,困死在此,又或者……”

“那也太多了吧,這地方這麽大,前面還不知有多少。”不等洛宸把話說完,葉柒便插了嘴嚷道,“而且我們現下也在此地,照你的意思,我們也有迷路被困死的可能了?”

洛宸的冷眸壓在葉柒身上,聲音越發陰幽:“若非迷路,便是遇上了什麽東西,或是某些不可抗拒的外力。”

葉柒:“……”

“呵,那我寧可相信迷路一說。”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閃躲,腳步遲疑了一下,才又向前走去。走出兩步,仍覺不妥,索性催動了鎖妖匣。秋水劍從匣中錚鳴而出。

洛宸和陸晴萱隨在她身後,也已將長劍握在了手中。

絕龍域依山成勢,數峰綿延,兩側又時不時出現一些斷崖絕壁。崖邊更是厚藤纏繞,已成無控之勢。

這是一種生命力極其旺盛的藤蔓型植物,一般在無人抑制其生長的狀態下,十年左右便可成瀑布飛瀉般的趨勢,可眼前這些,莫說飛瀉之態,只怕枝條橫伸出去,可將山都遮了去。

洛宸大致推算了一下瀝血劍的締造時間,若依棲梧所言,她的祖上參與瀝血劍的煉化並被桎攫滅口,倒也與這些藤蔓生長的態勢相吻合。

葉柒僵硬地往前挪著步子,對洛宸的心思卻全然不察。她的心境變了,縱然絕龍域天然的風光秀麗無限,她卻總有一種踩著屍體趕路的錯覺,仿佛每行一步,腳下的泥土都能踩出血來。

洛宸瞧得真切,快走幾步拍了拍葉柒的肩膀,能感覺到她的肩膀迅速又克制的聳動。

“阿葉,你要放松些。”

“呸!我才沒緊張。”她反手在洛宸的後腦勺上不疼不癢地回敬了一巴掌,看著洛宸一臉“真的麽”的表情,只好又老老實實地承認,“行吧,我是心裏毛毛的。說實在的,我捉過這麽多妖鬼魍魎,都不曾遇到殺人這般多的。”

“我也想知道,究竟什麽東西會有這樣的威力。”陸晴萱說著,蹲在一塊被整齊切斷的牛骨身邊,“你們看,這東西不光吃人,也吃動物。牛骨比人骨還要粗壯些,竟然也被齊整、不加阻礙地切斷……”

說到此處,陸晴萱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剛才說錯了,這些傷害與破壞究竟來自什麽,她一點也不想知道,不然萬一遇到,只怕她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兒去。

“能有如此之力者,想必身形巨大,我們仔細前行,倘若聽到什麽聲響,立時知會他人。”洛宸一邊提醒二人道,一邊走得越發小心。

她亦緊張,只是慣常隱忍罷了。

三人沿著草木稀疏的路走。漸漸地,洛宸手心裏起了一層薄汗,與故月的劍柄摩擦著。雖說未知足以令人有所忌憚,但真正讓她心神難安的,還是風中若有若無的那一股腥臭。

那味道不同於馬廄、豬圈、雞窩這些動物飼養之地的味道;也不似先前游夜玩弄的那些屍人的味道;倒似掉進了屍洞,變成白骨的、爛了一半的、血肉完全才開始腐爛的幾種屍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若隱若現,卻讓人嗅之作嘔。

絕龍域的一切都太過詭異,如同妖冶花朵中潛藏的牙齒,待有貪心的蜂蝶前去吮蜜飲露之時,死亡之門便會悄然關上,令這些可憐的生命萬劫不覆。

“洛,你來。”三人一直行到近晌午,終於來到了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葉柒停了下來,瞪起一雙桃花眼朝不遠處的山體看去。

陸晴萱向那邊一瞧,神情也陡地怔住,啟唇欲說什麽,卻只做了個張口的動作,未能發出一個字。

葉柒見她模樣好笑,終於逮到機會。她湊到正望著嵌在山中那扇青銅大門的陸晴萱面前,甩出個膀子抗了她一下:“晴萱你怎的了,看傻了?”

原本以為陸晴萱臉皮薄,定要為自己的失態強行辯解以挽回面子,不料她竟然反手拍起葉柒的臉,卻仍是盯著那扇巨大的青銅門瞬也不瞬。

“豈止看傻,我簡直要瘋了。”

葉柒:“……”這下換成她傻眼了。

一直默然的洛宸此時也出了聲:“這想來是一處墓葬。”她註意到青銅門上刻有“前生自詡驚世才,後世人言多唾罵。錯念鑄就平生恨,泉路亦難免兇殺”的詩。

“既提及‘前生’‘來世’,這墓主人的身份,恐是不簡單。”洛宸又道。

“等會兒,”葉柒越發不能相信,“你們兩個——憑借一首詩、一扇門,就敢斷定這是墓葬了?”

“我的傻道長,你沒看見那青銅門上刻了個大大的‘祭’字麽?”

“廢話,我當然看見了,可我還看見前面有一個‘死’字。聽說過拿活人獻祭的,叫‘生祭’,‘死祭’肯定不能是字面義了吧,所以未必是墓葬。”葉柒抱著雙臂,看著那扇青銅門,目光飄忽。

洛宸也陷入了沈思,悶聲道:“倒讓我——想起民間的一種說法……”

“有東西過來!!!”葉柒正待洛宸說下去,突然聽陸晴萱緊張得大喊道。二人立刻尋聲而視。

只見從那青銅門一側的林中,驀地起了一陣陰風,一只長相怪異,體型碩大的猛獸從裏面竄了出來,直撲到三人面前。

“……”

“這是……什麽玩意兒?!”太突然了,葉柒好似見了鬼,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怎的這般大?!”

陸晴萱見狀更是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頭皮瞬時發麻發炸起來。

那猛獸乍看之下,虎紋披身,形似虎豹,卻要比虎豹足足大了兩圈。它聲如狂犬,震若滾雷,站在三人面前看著,似黃皮子瞧著三只小雞崽子那般。一只獨眼白盈盈的看不到黑眼仁兒,頂在它磨盤大的腦袋上,也不知另一只是被什麽所傷。

“這是虎?”葉柒咽了一口,咬著牙,擠出三個字,不知在問誰。

陸晴萱悶聲道:“下輩子也見不到這般大的虎吧。”她被這個東西盯得冷汗直冒。因著看不到這巨獸的瞳孔,誰也不知道它究竟看的是誰。

“而且,你見過長著牛尾的虎?”陸晴萱又道。

葉柒撇了嘴:“那所以,我們為什麽還在這兒站著?”

“因著你跑不過它。”洛宸終於開了口,聲音卻是又冷又悶。她一邊回答葉柒的問題,一邊緊握故月擋在二人前面。

葉柒:“……”

“《山海經·南山經》中有這樣一段記載:‘有獸焉,其狀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眼前這只,想必便是。”

洛宸說話間,長劍在陽光下閃著瑩光,許是站在最前面的緣故,這只巨獸將洛宸當作了第一攻擊目標。

果然,洛宸話音剛落,它就風一般朝她面前刮來。葉柒和陸晴萱大駭,恍然明白為什麽直到這東西離她們咫尺間才被發覺。

因著這東西雖然體型巨大,行躍之間卻四爪無聲,若非陸晴萱鼻子好使,嗅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腥味,只怕這會兒她們早就沒有命站在此地了。

葉柒閃身躍上一棵樹,朝剛剛躲過彘撲咬的洛宸叫道:“這畜生是上古神獸?不老老實實在家養老,跑來這兒幹嘛,打雜工啊?”

洛宸並不理會葉柒,敏捷地躍上一棵枯松,借力翻身到了彘的頭頂。她鉚足了力氣,將故月往彘的腦後方插去。

怎料這畜生聰明得很,居然一偏腦袋,將故月的劍鋒避開,隨即一擡碩大的爪子,朝洛宸拍了過去。

陸晴萱看得心下一個哆嗦,但她腦子轉得快,下一刻就朝彘的腹下奔了過去。——那裏的皮膚最是柔軟,她想趁著它的註意力全在洛宸身上時,偷襲其軟肋。

洛宸本就謹慎,加上動作敏捷感官敏銳,躲過彘的一擊並沒有很難。然而她才站定,就見陸晴萱提凈塵上了前去,驚得她連忙喊“閃開”。

那聲音夾帶著渾厚內息,傳送到陸晴萱的耳朵裏。陸晴萱腳下略有遲疑,不想彘直接掉轉了頭尾,長而堅硬的尾巴鋼鞭一般砸在了陸晴萱的腹部。她立時感覺懷中似撞來一塊大石頭,腳下站立不穩,朝後踉蹌數步跌坐在地上。

“晴萱!”眼看著陸晴萱摔倒,而彘又朝她撲了過去,洛宸一身驚汗。好在葉柒出手及時,秋水青光盈盈,似一道閃電,將彘和陸晴萱生生隔在了兩端。

“洛!”

秋水的阻擋只有一瞬,但對洛宸而言卻已足夠。她手握不知從何處截來的藤條,繞著彘的腿交疊纏繞,陸晴萱看準時機再度出手,將凈塵準確刺入了彘的腹部。

“成了?”葉柒難以置信地眨巴了兩下眼,“這畜生——就這麽完了?”

然而很快,她便發現自己錯了。

彘的皮膚出乎意料的硬,縱然是在腹部,仍似穿了一層厚甲。陸睛萱用盡氣力,凈塵還是在刺入幾寸後仿若卡住一般,再也不能向內裏推動分毫。

但彘卻是吃了痛,發起狂性。

它四個爪子用力一掙,那些藤條竟不及麻繩有勁似的,紛紛斷裂。而在斷裂前一瞬間的繃直,又令它們鋒利如刀,洛宸的左掌心堪堪地被割開了一道血口子。

葉柒提了秋水,欺身上前,在凈塵紮進去的地方用力一挑,兩把劍才勉強從彘的身體裏抽出來。

“洛宸,你……”

“莫要分神,仔細些。”她忍著鉆心的疼叮囑陸晴萱,同時把左手握成拳頭,壓住了傷口。待艱難地站起身後,沒有片刻猶豫便又沖了上去。

彘沒有眼仁兒,看東西卻一看一個準。洛宸憑借渾厚內力,掘動了數塊巨石向它砸去,居然都被它悉數躲開。更為誇張的是,它居然能將蹴鞠大小的石塊毫不費力地踩成粉末。

陸晴萱心有不甘,絕龍域所有能當武器的物事:石頭、木頭,甚至是埋了半截的死人骨頭,都被她拿了來對付彘,效果卻微乎其微。

彘越發猖狂,幾聲咆哮恨不能讓三人雙耳失聰,陸晴萱能明顯聞到從它牙縫間溢出的腥臭。

“嘴太臟了你!”葉柒終於知曉為何此地會有如此多的屍骸了。她一邊咒罵了句,一邊念了串旁人聽不懂的咒語,鎖妖匣便訇然大開,裏面金光四散,像無數金箭朝彘的身上射去。

彘雖然身形碩大,卻敏捷得驚人,多數金光都被它在撲、竄、跳、中躲過,只有少數射在身體裏。

那些射在身體裏面的金光,立刻變成了有形的金線。葉柒將秋水往地上一插,如同打下了一個樁子,所有的金線俱都在葉柒的咒語控制下往秋水身上纏去。

彘屬於獸類,而非妖非鬼,不為鎖妖匣所容,故而這些金線只能往秋水的劍身上攀去。而對於葉柒而言,同時操控金線與秋水,會消耗她巨大的精力,是以,她一時再難抽身,只得寄希望於洛宸和陸晴萱二人。

洛宸出手果斷,幾番下來仍討不得半點好處,卻找到了彘百密中的一疏——眼睛。

它已經瞎了一只眼,若是將另一只也弄瞎,許是會令這畜生消停些。

想到這兒,她給了陸晴萱一個眼神,陸晴萱登時會意,跑到彘的面前充當起了誘餌。洛宸則趁機再度跳上彘的身體。

她手腕瞬間發力,故月像一支旋轉的箭矢釘進了彘的體內,又在她的劇烈轉腕中,將彘的一層皮肉削了下來。

彘茂盛的毛發叢中立刻飛出幾滴血珠。

它到底不是人,被三人糾纏得久了難免有些暈頭轉向。它才被洛宸削了皮肉,以為洛宸是最大的威脅,大吼一聲便要回身去對付,不料下一瞬,凈塵裹挾了陸晴萱十二分的力道,瞬間打進了這畜生的眼睛。

血隨著凈塵被抽出而飄灑漫地,彘終於忍受不了疼痛開始掙紮起來。

它擡爪開始胡亂揮動,居然誤打誤撞抓在了陸晴萱的腿上。陸晴萱悶哼一聲倒在地上,一陣入骨的疼立刻從腿上蔓延開,好似被尖刀捅了個對穿。

而葉柒同樣遭了殃,被彘巨大的身體撞到了一側的大石頭上,前胸正正砸上了石塊凸起處。頃刻間,她感覺胸骨仿佛被折斷了一般,勉力才忍住這劇烈又窒息的疼痛,下一刻,便是一口鮮血嗆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