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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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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糖

“凝露丸?大人,那不是您救命的東西?怎會……”蓬鶚著實有些難以置信,怔怔地看著洛宸,驚愕出聲。

“確是‘救命’的東西,但——”洛宸的眉頭深鎖,反問眾人道,“你們可聽說過‘五石散’?”

“……”蓬鶚頓時語塞,楞住了神。其他人也都在心裏一個哆嗦。

他們都知道這種東西,怪異得很。唯有棲梧眼底寫滿疑惑,一雙眼睛勾起覷著洛宸,不明就裏地搖起了頭。

洛宸偏過目光,停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冷著聲音道:“五石散乃漢人貴族中盛行的一種藥物,初食會令服用者渾身舒暢,似無甚傷害。三番四次過後一旦停藥不用,食用者便會心中貪想苦痛難耐,以致自傷自戕全無理智,唯有重新用藥才會無礙。如此往覆,待最終傷了身體,食用者便身形具毀,只能等死。——長期食用五石散的人,結局俱都是藥石無醫。”

棲梧:“……”

“那……那怎麽辦?”蓬鶚似乎被人點了眉毛那般著急起來。

陸晴萱更是從未感到過如此窒息。

那感覺不亞於被一把不知藏在何處的刀瞄在身後,隨時隨地就會捅進自己的身體一般。

蓬鶚越想越覺得郁結,雙目漸漸失了神,人也犯起怔訥。他緩緩擡起自己的雙手盯著,像看著一個極為恐怖的東西,又擡頭望向洛宸:“大人,我……”

先前在絳鋒閣,蓬鶚常在洛宸身邊聽候差遣,故而這凝露丸,有六成都是他給洛宸奉上的。卻不想奉來奉去,奉的竟是毒藥?

陸晴萱昨晚本就沒有休息好,又聽到這種事情,額上青筋開始突突跳個不停。她伸出手,在自己顳顬處用了力道按住,仍忍不住咬著牙皺起了眉頭。

醫館裏一時間靜得可怕,長街上行人來往如梭,陣陣嘈雜聲流入耳朵,讓人說不出的煩躁。

如此有了半盞茶工夫,棲梧突然輕笑起來,道:“你們怎的這般悲觀,我還什麽都不曾說。”

洛宸:“……”

陸晴萱:“……”

二人相視一眼,彼此在眼底看到的盡是尷尬。洛宸被陸晴萱瞧了有一瞬,突然悶著臉把頭轉了過去。

行吧,是她把氛圍帶偏了。

陸晴萱可是很難見到洛宸如此,覺得無奈又好笑。

可是擔心仍舊不減,笑過之後,陸晴萱不自知地又恢覆了憂色。許久不曾出聲的葉柒更是沈不住氣,憤憤地對著棲梧叫嚷:“下藥的,你做人怎的這般別扭,有話不趕緊說揣在懷裏是等著下崽嗎?!”

陸晴萱:“……”

果然葉柒是不便開口的,她陸晴萱要是棲梧,聽見這種話,定要直接去刨了葉柒家的祖墳。偏生棲梧練就一副好脾氣,依舊不改臉上的盈盈笑意,緩聲細語回敬了葉柒。

葉柒:“……”

呵,這就對了。

她陸晴萱見怪不怪。反正葉柒每次都是這般,偷雞不成蝕把米,旁人看來她就是上著桿子挨嗆。

不過平素裏,她覺得這些小吵小鬧頗為有趣,可是今日反而覺得甚是聒噪。於是她伸手捂住了葉柒喋喋不休的嘴,這才得以問棲梧道:“洛宸身上的蠱引,可有根治之法?”

“自是有的。”陸晴萱正經,棲梧亦收了先前玩鬧面孔,一本正經回答她,“蠱引本質上還是藥物,只要截斷攝入的源頭,再以湯藥調理,金針通穴,自可根治。只是——”

“只是?”陸晴萱才覺看到了希望,又被棲梧一個“只是”潑了一盆涼水。

她委實厭惡這種大起大落的感覺,不由得往椅子深處蜷了蜷。萬一棲梧再說出個什麽,她怕直接把自己幹到地上去。

眾人的緊張棲梧怎能不知,畢竟連洛宸的臉色都不是太好。

她趕忙笑著寬慰:“只是病來山倒,病去抽絲,你這蠱引累積十年之久,不可能短時間內就消除。我是想說,只怕到了時間,還是會發作。”

有了棲梧這一番解釋,眾人才終於松了一口氣。陸晴萱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能根治已是萬幸,她不能再奢求什麽。

棲梧又替洛宸仔細把了一次脈,問:“你才受過傷?”

“兩個月前。”洛宸平靜回答。

陸晴萱卻覺得分外驚奇,她想過棲梧的醫術精湛,只是不承想會是這般精湛。

棲梧把完脈,起身走到櫃臺邊拿了紙筆,覆坐回來,一邊開起方子一邊道:“治療需要過程,其間苦痛我無法替你消解,但我會盡所能幫你,延長你發病的時間間隔,減輕發病癥狀直至不再覆發。另外,你先前受的傷很重,氣血虧損,我也給你一並調理下吧。”

“那可太好了。”陸晴萱此時大概是這些人中最敏感的,聽到棲梧的話,瞬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她緊緊握住了棲梧的手,感激道:“棲梧,多謝你。”

洛宸也起身站定,朝棲梧感激一揖:“妙手之恩,洛某沒齒難忘。”

有了洛宸帶頭,六個男人緊隨而立,一並向棲梧垂眸拱手,恭敬道:“多謝棲姑娘救治洛大人之恩。”

“不可……莫要如此……”如此陣仗,前一刻還言談自若的棲梧趕忙從座位上站起來,“才說了不生分的,這又是……”

她已然被驚得語無倫次,惶然無措,只得趕忙低下頭去。片刻,才如常擡起頭來。

棲梧很快將方子開好,對洛宸道:“先按方子服藥,一月六次便好,月初月末行針通穴各一次。”說到行針,棲梧突然眼波一轉,想起什麽。她轉頭覷向陸晴萱,笑語盈盈:“我亦可將方法告知於你,由晴萱你來做。”

陸晴萱:“……”

那晚見第一面時,陸晴萱就發現棲梧說話意味頗深,今日再度領教,她直接被說得啞口無言。

洛宸擡著眼將二人瞧了,又將棲梧的話細細咂摸一番,勾起唇角來:“晴萱恐是不想,怕影響治療,還是棲梧你來較為穩妥。”

“誰說的,我特別想……”陸晴萱一聽這話急了,趕忙辯駁,生怕洛宸誤會,不料話語過半猛然回味。她尷尬地住了嘴,說出去的話卻已是覆水難收。

一屋子人都笑瞇瞇朝她看了過來。

陸晴萱:“……”

她才不要成為眾矢之的。

那些個男人她不稀罕同他們計較,只能先回敬葉柒和棲梧,緊接著又狠狠地剜了洛宸一眼——若不是顧及人多,說不定狠狠地捶她一頓也不是沒有可能。

幾輪說笑過後,緊張的氛圍終於消散。

恰好有病家尋上門求醫,棲梧便又到前面替人瞧病去了。陸晴萱按照方子抓了藥,帶著洛宸去後面煎藥,留下葉柒、蓬鶚一群人給棲梧打下手。

藥房設在後面,需得穿過一個院子才能到達。洛宸和陸晴萱並肩而行,種植在石板路旁幹枯的草藥殘株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輕響。

洛宸伸手,撫在其中一株草藥上,似有回憶道:“我記得,陸宅和鏡湖醫莊均有藥田,——此番遠行在外,一時半刻回不去,恐是要疏於打理了。”

“是啊,棲梧多言前路兇險,也不知程度幾何。”陸晴萱想起她和洛宸的相識,不真實得就好似一場夢,不由得感慨。

她又想起洛宸在鏡湖醫莊時一個很隱晦的反應,轉頭問她:“你知道,為何陸宅的藥田比醫莊的還要大?”陸晴萱說這些話時,應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到了後面更是笑出聲來。

洛宸輕輕搖頭,舉出求知之態:“洛某愚鈍,還望晴萱你提點一二。”

她故意這般說辭,陸晴萱聽了笑得越發清甜。洛宸瞧著她瞬也不瞬,那笑容宛若夏夜最清涼的風,能吹散於她心頭徘徊的陰霾。

“那是因著娘親曾對阿爹說,她歡喜家裏有個藥田,這樣開醫館治病用藥方便。那時阿爹為了追到娘親,居然真的給她開辟了一塊,只是不想會有這麽大。”

“你阿爹當真是疼愛你的娘親。”

“是啊。阿爹當時頗有些積蓄,不僅為我娘親置辦了藥田,就連陸宅都是特地為娘親大興土木建造的。”

說起爹娘之間的愛情,陸晴萱似是比說她自個兒的愛情還要自豪。二人一路相談,不知不覺已走進藥房。

洛宸跟在後面進去,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晴萱,你可有特別歡喜之事?”

陸晴萱:“……”

她端藥鍋子的手驀地一滯,許是洛宸接話接得太是時候,偏生挑在這個話題之後,怎能不令她多想。

自古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何況,這真的會是洛宸的無心之言麽?

她希望不是的。

藥香縷縷,暈染在時間的流淌裏。陸晴萱有洛宸陪著,煎藥的過程並沒有太無聊。

只是棲梧他們也忙,一來二去居然忘記了早些做晚飯的事。因著他們是臨近中午才開的張,午飯便沒有吃多少東西,現下餓得葉柒直跑到後面來抱怨。

“依我看吶,你就是閑的。”陸晴萱揶揄笑道,“怎的不見其他人餓。”

葉柒“嘁”了聲,嘴硬道:“他們忙著看病,我忙著幫他們想著餓還不行嗎?”

“棲梧看來是騰不出手了,晚飯還得我來做。”陸晴萱被葉柒吵得哭笑不得,把煎好的藥倒出來端給洛宸,還特地尋了塊糖放在碗邊上,“稍微等一下就喝了,不要放太涼,若是覺得苦,我給你備了塊糖。”

洛宸盯著藥碗上方氤氳的熱氣,眼角縫上笑意。陸晴萱透著水汽看她:“你會怕苦嗎?”

雖是一句玩笑話,洛宸卻答得頗為認真:“我不怕苦,但更歡喜甜。”她刻意加重了“甜”字:“倘若有機會,晴萱你可以多給一些。”

陸晴萱:“……”

這句話如同一把小錘敲在了陸晴萱的心扉上,她的手指還留有藥碗的餘熱,撫在眼角處有些微灼。

陸晴萱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去假裝沒有聽見。好在洛宸也沒再說什麽,洗幹凈手站在一旁等她差遣。

葉柒嘴上雖懶,其實也是個真勤快人。三個人一起動手,晚飯很快便做好了……

十日光陰如白駒過隙,洛宸沈屙發作當晚,雖然苦痛不減,卻不再是一個人默默地忍受。

那天夜裏,整個房間燈火通明,所有人都陪在洛宸身邊。陸晴萱見她痛得緊了,索性將她抱在懷裏;棲梧則根據她的具體情況,在一旁輔助治療。

那一夜,洛宸很辛苦,卻也很滿足,第二日醒來後,精神頭遠好過上一次百倍。

陸晴萱也利用空閑時間,認真研習通穴術。對她而言,越早學會,洛宸便能越早擺脫病痛。而且棲梧說過,通穴術對預防疾病也有大用處,學會它,陸晴萱便等於又學會了一項新的醫病之術,何樂而不為呢。

如此又過了數日,棲梧的醫館已經很少有需要長期治療的病家上門了,只有少數前來拿藥,或者有個小的頭疼腦熱的病人。

陸晴萱看得出來,這裏的人很愛戴棲梧,也願意照顧她醫館的生意。

想到這些,她不免唏噓,命運有時太過殘忍,也太過莫測。自己身在局中,居然都渾然不覺。

洛宸看出陸晴萱心思,走到她身旁,認真道:“豪門官宦都難以掌控命運,何況你我他。晴萱,我們信命,斷不可認命,明白麽?”

“……我……明白。”

“如此,便好。”

終於到了出發的那天,棲梧站在醫館門口,堪堪留戀。有好奇的路人上前詢問何日歸期,棲梧都只答不知。

“棲大夫,你當真要走啊,”一個苗族阿媽拉住棲梧的手,戀戀不舍道,“你走了可是咱們的一大損失啊。”她像看著自己即將遠行的孩子那般看著棲梧,刻滿皺紋的臉上爬滿了眷戀。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麽,又對著棲梧笑起來:“是不是去找你阿姐啊?哎呀,你們姐妹感情好啊,是該去看看她。”

老太太絮絮叨叨,棲梧一時竟被說得楞在了原地。她的手緊緊捏在手中的大鎖上,良久才對著阿媽笑了笑。

“棲大夫,到時帶著你阿姐一起回來,別忘了鄉裏鄉親的。”

“是啊,大家都會想念你的。”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棲梧眼中早已是淚盈盈的。她將醫館大門落了鎖,對著鄉親們深深一拜,又引得眾人前來相互攙扶。

“人生漫漫,離別最苦,真不敢想象棲梧此時心中是什麽滋味。”陸晴萱嘆了口氣,看著棲梧站在醫館門口,垂首擦著眼淚,不由得升起一陣同情。

葉柒站在一旁瞧了有些時間,不由得也同情起棲梧來。她上前拍著棲梧的肩膀,對她道:“待事情一了,咱就回來,別太難過。”

她話音才落,棲梧的肩膀就劇烈地抽動起來。

洛宸瞧著難受,只得偏過頭去,道了句“該走了”。

冬陽在頭上懶懶地照著,一行人先去羅老漢的馬場取馬。

棲梧仍舊給他帶了一整個茶餅,還捎帶了些許碎銀。羅老漢推辭再三不過,只能收下。

“姑娘們吶,這是要遠行?”他一邊收著東西,一邊問棲梧。

棲梧聽得他嗓音有些奇怪,笑問:“阿爹,您嗓子不適麽?”

羅老漢:“……”

游夜的易容術甚是精湛,模樣完全可以亂真,但無論他如何偽裝,一個二三十歲的聲音卻很難與一個老頭子的聲音一模一樣。

為了避免被不遠處的洛宸聽出破綻,他只好尷尬地笑了笑,朝棲梧擺了擺手。

棲梧當他不想說,也便沒再多問,只笑著回了他剛才的問題:“此番是要出趟遠門,不過我們人多也有照料,阿爹不必擔心。”

“……好……好。”羅老漢一邊應著,一邊把馬匹給眾人解下。因著棲梧沒有馬,羅老漢便跟她去馬場裏挑了一匹。

洛宸默默看了二人的背影一眼,回頭打理起自己的馬,並吩咐眾人萬事小心。——從此刻起,凡遇特殊情況,每一個人都可以先斬後奏,且要務必保護陸晴萱和棲梧二人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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