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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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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門

她生得那般出塵,穿過人群時的樣子,勝似中秋朗月劃破深暗的天幕。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她,她卻仿若沒有看見。

洛宸禦起輕功,身姿翩然,只見白影騰挪,很快就消失在了人們的視線中。

“棲大夫,你這朋友,是個仙女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這樣一句,但因著說的是苗語,陸晴萱他們並沒有聽懂。棲梧擡頭看向他,莞爾一笑,也用苗語回了幾句,人群中立刻笑聲一片。

葉柒聽不懂,見人們又都在笑,隱隱覺得有些不自在。她一巴掌拍在棲梧肩頭,嚷道:“下藥的,少欺負人聽不懂,老實交代,說我們什麽壞話呢?”

陸晴萱被葉柒這一嗓子嚇了個突,蓬鶚更是沒忍住向她瞧去。

棲梧倒也不惱,揚起一雙含笑的眸子覷了葉柒道:“有人說洛姑娘是仙人,我不認同,說最多是位謫仙,因著生得好看,礙了天上人的眼。”說完,她又將腦袋轉向了陸晴萱:“陸姑娘,你說我這壞話,在理不在。”

陸晴萱:“……”

葉柒被懟得語塞,狠狠地剜了棲梧兩眼,又瞥見蓬鶚帶頭和謝無亦、蘇鳳在後面笑得“齷齪”,當即把手邊上的一本書扔了過去。

蓬鶚大驚失色,知道那是棲梧的書,不敢草率,趕忙揚手接了把書頁順好,放在一旁桌子上。

葉柒擡起手,指著蓬鶚點名要和他掐架,陸晴萱的耳朵卻微微灼熱起來。

洛宸輕功卓絕,很快便尋到了苗族女人說的發現未帶藥方的地方。

她立身在一棵高大的榕樹上,打算借榕樹之高,先將四周情況總攬一番。不料一眼看過去,臉色驟然沈冷。

荒,且是很荒。

並非寸草不生的那種荒蕪,而是一種彌散著陳朽的死寂。

更令人覺得氣氛詭異之處,則是在周圍黃綠相間的草叢裏,時不時露出來的一截墳塋,以及圍繞這棵古榕交錯相生的三陰樹。

三陰樹是柳、槐、榕三樹的合稱,年歲越高者,其陰越重。洛宸仔細瞧了,這裏的三陰樹,俱是古柳、古槐、古榕,年歲少者也有五六十年,大者則有百年,屬大陰之物。

當年師父同她講過,三陰樹可豢養墳塋風水,出現多的地方,易成靈異。

怪不得來到這邊幾乎看不見多少人,縱然是前來幫忙找孩子的,也不願意在此地逗留太久。那苗族女人住的地方怎會這般不湊巧,非經此路不能外出。

洛宸忖著,從榕樹上一躍而下,正好在一座墳塋前站定。她用故月輕輕撥開遮掩在前面的草,就見墳塋前面的地上插著一個以往她從未見過的物事。很小,只露出來又細又尖的一個頭,不用心看根本瞧不見。

她又陸續撥弄開幾處,皆是如此。

洛宸恍然想起,古時苗疆擅長煉蠱,對應的還有一種秘術,專門用以封印煉化失敗的蠱人。她聽師父講過,其形制與眼前這個頗有類似。

蠱人雖非活人,卻可自主行動,不生不死,又根據煉化程度不同,擁有不同的能力和用途。倘若真是如此,那麽這些墳塋裏埋的,多半是那些煉化失敗的蠱人了。想來是年歲太久,如今苗疆煉蠱之人越來越少,這些塵封的東西才會被人們敬而遠之。

如此一想,若是真有人帶走了小寶,也定是抓住了此地荒廢,人跡罕至的特點。

她沿著榕樹為圓心,在附近搜索了兩圈,並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西嶺殘陽如血,映襯著累累墳塋數座,詭秘而瘆人。

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很多人在找尋無果之後,便失了耐心,引了最後一抹殘照歸家而去,只有極少數的幾個身影寥寥,與青燈孤光為伴。

洛宸神色寂寂,掩進茫茫夜色。

她該回去了。

到了醫館,不意圍觀的人竟比先前還多,嘈雜中隱約還能聽到一個男人的哭泣。

洛宸識得,是那個苗族男人的聲音。

她纖眉頓蹙,推開眾人走進去,只見男人正抱著女人撕心裂肺地哭號。所有人都圍在邊上,卻沒有人靠近,也沒法靠近。因著女人躺在男人懷裏,已經沒有了呼吸。

洛宸臉色一沈,捏著故月的手陡地一緊,顯然也有些震驚。

陸晴萱看到洛宸回來,像是看到了希望,擡頭望向她,眸子裏灌滿了憂傷。她看著洛宸,嘴唇無聲地微動幾下,洛宸只是朝她無奈地搖了搖頭。

“棲大夫,你再救救她,我求求你再救救她!”男人放下懷中人,跪在地上朝棲梧不停地磕起頭來,口中哀求不已。

棲梧趕忙上前扶住,哀聲道:“毒素從空氣進入,直接損傷心肺,癥狀顯現時已來不及……”

洛宸上前蹲在女人身邊,垂眸瞧去。只見她臉色發青,顯然是窒息而死,而且從死後膚色顯跡來看,毒素性烈,發作很快,根本來不及搶救。

“請節哀。”大概這是棲梧最不願意說出的話。

或許是事發突然,誰也沒有準備,棲梧的眼底蒙了一片水澤。

她是此地最有名的大夫,只因一心都在小寶身上,忽略了女人的身體微癥,導致一條人命白白地消逝。陸晴萱看得出,她心中的自責與絕望。

但是洛宸卻突然站起身來,語氣冷得駭人:“此事與你無關,並非你疏忽,而是你瞧不出來的。”

棲梧聞言呆住,長睫上的淚在燈火中晶瑩。陸晴萱和葉柒則心中咯噔一下,好似一腳踏碎了深淵上的一層薄冰。

男人似乎徹底絕望,他目光呆滯地癱坐在女人身邊,最終連淚水都熬幹了。圍觀的人終於不忍再看,有的唏噓離開,有的攙著男人,有的擡著女人的屍體,將他們送回了家。

醫館轉瞬間冷清下來,陸晴萱扶著失神未歸的棲梧坐下,一邊安撫她一邊問洛宸其中緣由。

洛宸便將那些林立的墳塋、三陰樹以及插在地上的東西連同自己的猜測全都細說一番。

棲梧聽了,頷首表示認同。洛宸卻又諱莫如深地搖起了頭。

“怎的又搖頭,可是還有什麽?”洛宸這般,陸晴萱既擔憂又不解,唯有詢問。

“那條路並非小寶第一次走,既是她家與外界連通的必經之路,倘要出事早就出了,只是那女人所中之毒——很是蹊蹺,倒讓我想起……”

葉柒抽了一下鼻子,在旁邊悶聲道:“你剛才說的,果然是那個。”

陸晴萱和葉柒對視一眼,也瞬間了然。

“那個——是什麽?”棲梧擡起頭,看著洛宸問,“為何說我瞧不出來?”

“陵墓風水學中有一種無色無味的毒藥,必須依靠三陰樹陰氣豢養得以聚於空氣中,被人吸入之後初時不覺,隨著吸入多少的不同,發作時間亦不同,可一旦毒發,便會心肺俱損,窒息而死。”

棲梧的眼睛睜得出奇的大,雙唇因為難以置信而哆嗦著。葉柒又在一旁補充道:“此毒喚作‘幽魅’,專門在建陵之時被用在墓門處,讓盜墓者無意中吸入,再難活著出去。”

陸晴萱:“!!!”

“洛宸,你也……”葉柒才說完,陸晴萱只覺腦袋轟然一聲,她想起洛宸剛從那地方回來,要是也不小心吸入了……她突然不敢往下想,雖然小時聽阿爹陸羽說過,但她當真不知竟是這般歹毒兇險。

眾人聽陸晴萱之言,心中俱是一抖,紛紛看向洛宸。

洛宸的眉頭極度輕微地一皺,但又很快如常。她知曉陸晴萱所憂,伸手將她的肩膀環住,輕聲安慰:“無妨,此毒承三陰樹陰氣而聚,一次只有很小的範圍,想要有目的下毒,還需與被害人咫尺間才可得手。我方才,不曾被人近身。”

“……當真麽?”

“我不會騙你,且寬心便是。”洛宸說得篤定且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倦怠之色。

陸晴萱見她這般說,只好強逼著自己放下心來。但是很快她又問:“多久之後沒事才是真的安全?”

“四個時辰。”

陸晴萱:“……”

不知為何,她突然有些難過。一聽到是四個時辰,她竟開始煎熬起來。

“大人,這些事您怎的知曉,兄弟們跟您這麽久都不曾聽聞。”見氣氛一時有些死寂,一直在旁邊沈默的蓬鶚腦子一轉開了口,“難不成大人私下裏找人開過小竈?”

洛宸唇角微勾,意興悠悠:“少時好奇,師父講的。”

“你師父懂得可真多,他平時都做什麽?”陸晴萱為了讓自己放松些,也為了不被洛宸看出來,只好硬著頭皮接話道。

葉柒在一旁笑得“陰險”,揚聲道:“你們洛大人的師父可了不得,當年也是下過地摸過金的,能不見多識廣?”

陸晴萱:“……”

洛宸:“……”

男人們一聽,個個面露徹悟之色。葉柒更是在一旁笑得一抽一抽的。她一邊笑一邊偷眼去瞧洛宸的表情,豈料竟與一張掛了一川冰溜子般的臉對上。

洛宸冷著臉睨著葉柒,不怒,不笑,只有一片漠然的冷。

葉柒:“……”

在眾人的交談中,緊張的氛圍很快被消融掉,只是所有人都在暗暗擔憂洛宸。就連洛宸自己,都不確定是否無恙。

四個時辰,似乎太長了些。他們心裏煎熬,卻不敢表現出來。是以說的很多話題,都顯得有些生硬和尷尬。

葉柒心中亂得厲害,第一個提出要睡覺,結果竟是連飯都沒吃就回了屋。其他人也都是隨意往肚子裏塞了點東西,竟然就覺得吃不下去了。

棲梧關了醫館,居然也極為反常地表示要去睡覺。最後,只剩下洛宸和陸晴萱二人坐在空蕩蕩的廳堂中。

“困麽?”洛宸和陸晴萱對坐,輕聲問她。

“困。”陸晴萱如實回答。

“可要去睡?”

“不去!”陸晴萱一邊說著,一邊又向洛宸身邊靠了過去,深棕色的眸子前面籠起一層晶瑩,“我就在此處陪著你,還有不到三個時辰。”

“你要這般坐一宿麽?”

陸晴萱垂著頭,沒有說話,片刻後她突然擡起頭,一雙眼中全是淚:“洛宸,我害怕。”

“莫要怕,我不會有事。”洛宸溫聲道,“我不會再騙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輕輕地在陸晴萱的背上撫著。雖然她也很害怕這承諾變成一紙空文,畢竟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證明,對方不是沖著自己來的。

陸晴萱緊緊攥著洛宸的手,垂首一言不發。洛宸能感覺到她手的輕顫,不由得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陸晴萱當真一宿沒睡,就這樣和洛宸對坐了,直至燭火燒盡,整個廳堂陷入一片黑暗。

洛宸對著窗子坐著。她的眸子很亮,映著窗外月色,好似藏了一片星光在其中。

身後臥房的門再一次有了響動。葉柒躡手躡腳地走出來,正好見洛宸回著頭將她覷了。

她趕忙掩飾道:“我去凈手,看什麽看。”

洛宸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你三個時辰凈手六次,明日不妨讓棲梧給你開點藥。”

葉柒:“……”

但是她出奇的沒有回嘴,倒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轉過頭去,抽著鼻子道:“算了不去了,都被你憋回去了。”

說完,她關上門進去,隱約可以聽屋中好幾個人的松氣之聲。

洛宸輕笑,黑暗中,一雙微涼的手攀了上來。

“洛宸,四個半時辰了。”陸晴萱眸光湧動,輕聲道。

“是,天快亮了,現下困了麽?”

“嗯。”陸晴萱的聲音有些哽咽,卻能聽出深藏其中的欣喜和慶幸。

“洛宸,我很困,就在此處睡。”她道。說完不久,竟真的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洛宸輕輕擡起手,想要在陸晴萱的頭上撫摸,卻終究怕吵醒她,只好作罷。

他們緊張了一宿,第二日棲梧刻意晚開張了兩個時辰。

她本想著找個時間去看一看那個苗族男人,不料有兩個病人正巧閑聊到他。其中一個慨嘆不已,說他一日之間丟了女兒又喪了妻子,居然一時想不開上吊自盡了;另一個又道小寶要是找不到,和死了也差不多。

“唉!一夜之間家門被滅,真是可憐啊。”又一個聽說了此事的人跟了這樣一句,“他說去凈手,不料是趁沒有人了結了生命,唉!”

此時棲梧剛剛寫好方子準備給他們抓藥,聞言沒個防備,她一個哆嗦把秤中的藥撒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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