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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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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敵手

院中很是空曠,花草樹木雜亂叢生,看得出主人家已經很久沒有拾掇過。許是沒有時間,又或者沒有心情。

不過這次搬家,他們帶走了不少東西。那些淩亂橫在院中的植物,單薄地支撐在這片偌大的地方,呈現出一種極不協調的模樣。唯有那些大件,或是根本搬不起來的,一如涼亭、回廊、石桌凳之類的,兀自在原地孤零零地杵著。

月華靜靜地流瀉,銀輝輕紗一般,但終究敵不過寒風凜冽,在即將飄落人間時,轉瞬被吹得七零八散。

不曾遭到阻攔的狂風在院中肆虐橫行,折斷幾枝雕了葉的枯枝,在暗夜中發出“哢嚓”的脆響。

洛宸一言不發,只是聽,聽夾在風聲中,方才聽到的那雜亂的、似有似無的響動,——那聲音自始至終,都不曾因三人的說話而停止。

雖然細微,卻很突出。

“你是不是太緊張了,”葉柒對洛宸的警惕有些不屑,卻也忍不住打量著四周,低聲說著,“指不定就是風吹的。”

洛宸掃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沈著聲音道:“這間宅子裏,現下不只我們三個。”

她說得分外篤定,聲音又免不了沈冷。仿佛驚雷在腦海裏炸響,陸晴萱和葉柒雖然有些難以置信,還是覺得後脊梁瞬間躥上一股涼氣。瘆得她二人汗毛都要倒豎起來。

“去主屋,小心些。”洛宸壓低了聲音,對二人道。舉步向前時,還讓她們刻意避開身體與院中植被的磨擦,將聲音盡可能掩蓋在天地間。

三人俱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月華投下她們的頎長身影,與風中搖曳的竹影、樹影交疊融合在一起。

洛宸悄然無聲地走在前面,陸晴萱緊隨其後。明明什麽事都還不曾發生,她的鼻間上卻緊張得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薄汗。

葉柒也早已聚起三指,做出了平日裏催動鎖妖匣的預式動作,時刻準備將鎖妖匣中的長劍馭出。

瘋男人的院子雖然很大,但房屋不過比尋常人家多上三兩間。畢竟是靠摸金倒鬥發的財,與真正的富庶權貴相比,還差著相當一段距離。

主人已經遷走,只剩下三五間房掩藏在冬夜的黑暗之下。這些房屋的大小、形制皆不盡相同,看得出來是分了幾次才建造起來的。

陸晴萱扁了扁嘴,心道果然是個靠下地吃飯的。這些房屋的建造批次,估計也對應了瘋男人發這幾筆橫財的時間先後。

葉柒本是跟著陸晴萱走在最後面,當穿過一間像是用以存放貴重物品的房間時,突然停住了腳步。

洛宸和陸晴萱覺察到,停下來回身看著她,但誰也沒有貿然開口。

葉柒斂起她平素嬉笑玩世的表情,輕闔上眼微微蹙起了眉頭,左手成劍指狀立起,貼在唇邊。她沒有出聲,薄唇卻淺淺地翕動幾下,只見鎖妖匣中頓時飛出兩道金光,從窗戶的位置穿了進去。

陸晴萱在心裏暗暗稱奇。

洛宸則盯著那窗戶瞬也不瞬。

不一會兒,就見那兩條光很快又穿了出來,繞在葉柒的指尖轉了兩轉,漸漸消散。

“這屋裏頭不幹凈,陰氣很重,少不了地下的玩意兒。”葉柒神色凝重,低喃道。但她很快又把頭轉向了不遠處更大的一間屋子,聲音更加幽幽的:“還有更陰的東西,在那兒。”

陸晴萱呼吸微滯,隨著葉柒的話向那房子看去。

那是整個宅院裏最大的一間房,且是兩層的。一看便能知道是瘋男人日常起居的主屋。

但是他既然是個下地摸金的,又怎能不曉得地下東西對人的影響,把如此陰煞之物放在自己身邊?

這一點,陸晴萱十分不解。

洛宸似是曉得陸晴萱在想什麽,冷著聲音道:“這件物事對他而言,定然分外重要,他忌憚它,卻又不敢不隨時看著它。”

葉柒眉頭一皺,沈聲道:“它在動。”

幾乎是同時,陸晴萱也察覺到了什麽,猛然擡起手指向不遠處的黑暗裏,低聲又急促地喊了一句:“有東西在那兒!”

說完,三人就見一個黑影迅速從屋中閃了出來。

她們夜探倉促,本想著不會有旁人在場,便沒有特意換上夜行裝束。看見影子的剎那,洛宸頃刻提起長劍,就朝那影子撲了過去。

她的速度很快,霎時之間,只見她一道白影掠過,趕到了黑影身側。原本她也只是想將那黑影揪住看一看是什麽東西,不料那黑影是個會武功的人。

他見洛宸過來也不躲閃,而是突然出手,洛宸緊急之下翻身躲開,不得不與他纏鬥起來。

葉柒見狀朝前緊趕了兩步,仍舊是用方才的動作垂眸低語,只聽一聲錚鳴,秋水夾帶著青光,從鎖妖匣裏彈了出來,直朝黑影而去。

陸晴萱心中微怔,卻又禁不住嘆服。——葉柒並不是拿著劍打架,而是馭劍。

陸晴萱朝葉柒看了一眼,隨即握著凈塵也沖了上去。

雖說陸晴萱模樣可愛純善,也是個心地柔軟之人,但她的一身功夫不是擺設,更不存在不會殺人的情況。這一點,從一開始絳鋒閣刺殺她,二十個人在她手下折掉一多半就能看出。

而且,陸晴萱不是醫家傳人。她娘親姜明心是前朝醫聖黎袁璋的弟子,她卻不是。只是因著對醫術有些興趣和天賦,又勤奮好學主動央求,姜明心才教授與她。

所以很多人都會下意識認為她只是一個仁心仁術的大夫,而忽略了她還繼承了她阿爹陸羽的好武功。她可以用全部的溫柔和悲憫去救人,自然也可以用全部的勇敢和狠絕去殺人。

如果有人威脅到她的生命,或者她在乎之人的性命,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很快,陸晴萱就騰挪到了洛宸身邊,也看清了黑影的真實面目。

那是個身材不怎麽高大的男人,甚至都沒有洛宸高。

他著了一身黑衣,還用黑色的面巾蒙住了臉,只露出一雙賊亮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晃著水波。

洛宸出手向來快、準、狠,能一招制敵絕不會多猶豫半招,除非是她有意為之。她果然上來就將力道凝聚在了左手,朝著男人的蒙面巾抓了過去。

男人不急不躁,縱然洛宸的動作迅捷如風,可那男人的動作似乎更快。在洛宸的手即將觸碰到他時,突然一個貼地轉身,不僅避開了洛宸,連帶著將被葉柒馭動,朝他刺來的秋水也堪堪躲了過去。

陸晴萱以為他剛剛做了這般大的動作,此時定然反應遲疑,立時將凈塵從他頭上劈下。結果竟被他用兩指夾住了劍尖。

陸晴萱沒想到他的力氣竟有這般大,隨之就覺得他在迅速發力,似乎是想要將自己的劍彈開。

葉柒為了馭劍方便,站得還算遠,朦朧中看不清。洛宸卻在看到男人的動作之後,怕陸晴萱吃虧,連忙持故月躍起,宛若亮翅白鶴淩空而下。

男人知道這一擊不成了,只得放了手,迅速避開洛宸這一劍。同時他向一側閃去,拉開了與三人的距離。

葉柒將秋水召回,緊握在手,同時不可思議地朝那男人看去,嘴唇輕輕開合了一下,欲言又止。

男人站定,借著微朗月色瞧著洛宸。很快,他就好似想到什麽似的,臉色微微怔了怔。

洛宸的眉頭也輕輕皺了皺,一時有所猜度,但還不敢確定。

於是,她將故月迅速提至胸前,毫無預兆地朝那男人再度刺了過去。陸晴萱和葉柒也不敢怠慢,緊隨在洛宸身後再度發起了攻勢。

本就是人走樓空的地方,又恰逢暗夜,沒有人曉得這座宅院裏正在發生著什麽。

四個人鬥了許久,洛宸、陸晴萱和葉柒才發現了一件棘手的事。男人的身手遠超她們三人,這一點讓她們很是措手不及。更讓她們覺得駭然的,是男人在同時面對她們時,好似仍然沒有使出多少實力。

他就像一個淩駕於三人之上的存在,陪著三個實力遠不如自己的人玩一場游戲。等到他玩夠了,就會毫不猶豫將三人碾壓。

陸晴萱想到這裏,心情驀地沈了下去。那男人看出她分了神,運起一掌就要朝陸晴萱的胸前拍過去。

洛宸眼尖,趕忙擋在陸晴萱身前。故月裹纏著強大的內力抵擋住男人這一掌,她人卻免不了被震得連退數步。

“洛宸……”轉瞬功夫,陸晴萱已被葉柒攬著帶到了一側。但在看到洛宸被男人咬得死死的之後,她的心情莫名不爽起來,甚至有了一種惱火。

陸晴萱將凈塵在手中挽了一個花,也不緩上一緩,又快步朝男人刺了過去。

這一次葉柒卻沒有動。因著她看出洛宸出手時的些許猶豫。而且她有一個猜測,現下需要一個驗證。

於是,待洛宸再度躍起之時,葉柒果斷念動咒語。

只見鎖妖匣頓時大開,一個深不見底的內裏呈現在眾人面前,先前還與正常匣子無異的鎖妖匣已然變成了一片墨色深淵,深不見底。

男人身形一滯,左手下意識捂在自己的胸口處。洛宸和陸晴萱二人也在此時揮劍而來。

洛宸的劍術早已出神入化,長劍在她手裏快若游龍,再加之陸晴萱在一旁配合,怎麽也該將男人壓制住。可就算如此,這些招式也被男人一一躲過。

男人似是被激怒了,但又突然表現出一種不想再打下去的模樣。讓他現下更為在意的是葉柒,面對著葉柒的鎖妖匣,他只捂著胸口連連後退。

葉柒這下可以斷定自己的猜測沒有錯了。她高聲叫道:“那東西就在他懷裏。”

男人:“……”

葉柒不喊還好,這一聲過去,男人似乎更想要盡快脫身。他由被動的防守轉為了主動的進攻,且進攻的速度和程度,都要遠勝防守十分。

洛宸越發肯定心中的猜測,在男人沖過來時,連忙兜住陸晴萱向身側的房檐上躍去。同時又對葉柒道:“阿葉,停下來。”

“什麽?”葉柒有些難以置信,“那東西就在他身上,不能……”

“讓他走!”

這次洛宸幾乎是用了命令的口吻,不再給葉柒片刻爭辯的餘地。

男人聽到這句話後,面色微微有些震驚。但他終究不想戀戰,仿佛懷裏的東西才最重要。

他不加猶豫地使用輕功,消失在蒼茫月色中。

“你有毛病啊,聽不見我說話?”葉柒看著男人的背影急得直嚷嚷,她指著從房上下來的洛宸,“我隨說著那東西在他身上,你就這樣放他走?”

洛宸似是有些失神,伸手撫摸在左側肋骨處,淡淡道:“一個本就不屬於我們的東西和性命相較,你要哪一個?”

葉柒:“……”

她曉得洛宸什麽意思,況且那男人真的很強。但她仍然嘴硬:“你又怎麽知道咱們三個打不過他,說不定再努把力就……”

“贏不了。”洛宸開口將葉柒的話截住,聲音更加沈了些,“五年前我奉命刺殺一名朝廷要員,敗得很慘,而根源就是這個人。”

陸晴萱心裏咯噔一下,擡起頭看向洛宸。

只聽她又道:“那是我少有的幾次失敗中,敗得最慘的一次。他不是我的目標人物,但在行動中處處與我為敵,我不得已與他交手,卻險些喪命。”

陸晴萱有些驚異。想她第一次見洛宸時,就被洛宸三招制得沒有還手餘地,這個男人居然還要厲害!

她見洛宸的手不經意地扶在左肋上,心中明白了些許,輕聲道:“所以上次我幫你沐浴,摸到你肋骨處不是錯覺,——你的肋骨斷過,兩根。”

陸晴萱用的是肯定句。

這個發現確實很早了,只不過她當時才認識洛宸,幫她沐個浴都臊了個面紅耳赤。再加上洛宸總是逗她,她也就沒有問過洛宸。現下再回想,才恍然明白。

葉柒也有些不可思議。

洛宸亦不避諱,垂眸頷首道:“當時因著秘殺名單上沒有他,我便沒有對他動殺心,但處處遭到他的阻攔。為了任務,我添派了人手,自己則打算引開他,他卻也像方才那般急躁起來。”

“所以他傷了你?”葉柒也問道。

“我與他戰了百餘回,突然覺得身上疼痛使不上力,卻無一處傷口。他抽身去保護那朝廷要員,絳鋒閣損失慘重。而我回去後傷勢才顯現,方知斷了兩根肋骨。”

陸晴萱聽完,眸子在月色中晃了晃,沒再說話,只是手又不經意地搭在洛宸的肋骨處。——那裏有些不同於其他地方骨骼的堅硬,是斷裂後重新長好才有的特殊觸感。

葉柒也緘口不言,不知在沈思些什麽。

“男人帶走了一件物事,雖然不知是何物,但既然來了,那便再進屋看看,不枉來此一遭。”洛宸看出她們有些不知所措,提醒道,隨後率先走上前去,推開了被男人半開的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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