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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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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

洛宸早飯吃得並不多,許是心中裝了太多思量,影響了胃口,故而早早便放下了碗筷。

“阿葉,飯後來我房裏。”咽下最後一勺,她轉頭對葉柒說道,又在陸晴萱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後起身,自個兒先行往房間的方向走去。

葉柒和洛宸自小熟識,自然了解她,知她這般說,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也便收起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咽著粥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大人,我們……”

在絳鋒閣時,蓬鶚常隨洛宸在側,故而經常詢問她的一些打算,出於習慣,他現下也問了一句。

洛宸沈聲道:“你們今日可在前殿隨意一逛,收拾好行李,明日我們便會下山。”

男人們聞言,連聲稱諾之餘,一個個臉上透出掩飾不住的興奮來,想必這漫山素雪勾起了他們的玩心。洛宸怕他們玩起來失了分寸,只好補綴一句:“不可叨擾主人家。”

“是,遵命。”

洛宸這才微微頷首。而在這會兒工夫裏,陸晴萱也把飯三口並兩口地扒進嘴裏,站了起來。

她嘴裏含了東西,說話難免含混,嘟囔著對洛宸道:“我同你一起去。”說完,大概又覺得自己含著食物說話不太得體,臉色微微發了紅。

“吃得這般急,不噎麽?”

“……不妨事,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她貼著洛宸身邊站,聲音低低的。

洛宸瞧著她的玲瓏模樣,挑了下眉又輕勾起唇角,牽起她的手道:“那便走吧。”

“你是不是很累,飯都沒吃多少?昨夜我……太磨人了吧?……”路上,陸晴萱一想到自己喝酒宿醉,指不定昨夜裏作成什麽樣,心中就止不住一陣悔恨和愧疚。

洛宸仍舊牽著她的手,笑答:“確然很磨人,但我——不妨事。”

陸晴萱:“……”

她發誓,下次再喝成這樣她就是狗!!!

洛宸見陸晴萱神色有些低沈,知她還在糾結昨夜之事,便同她聊起了一些旁的話題,也好轉移她的關註點。一路走著聊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房前。

二人開門走了進去,升起炭火,雙雙落座。

先前陸晴萱貪著九溪十八澗的景色,苦於上面的詭物,難有機會觀賞其容。後來又被柳遺風鬧得錯失了對顧遙雪山的期待,心中失落可想而知。

洛宸抓住了她的這番心思,明知故問道:“晴萱,你可是對林山澤川頗有興趣?想必也定去過一些風景繁盛之地。”

果然,陸晴萱聽到洛宸這般說,心上的尷尬又消減了不少。她漸漸忘記了不悅,笑得明媚了幾許,本就是與洛宸對坐,又向前趴了一下身子,像一只倦慵的正在伸懶腰的貓:“其實也不一定要林山澤川,我這人貪玩,只要是讓我覺得有趣的,我都會歡喜。”

“確然,你這般冰雪玲瓏,想來也合該如此。”

陸晴萱聽洛宸又在誇自己,只覺心底一軟,好似吃了一口清甜的蜜那般開懷起來。她又去反問洛宸:“你呢?平常東奔西走地執行任務,想來也能見到形形色色的人,看到各種各樣的風景吧?”

洛宸輕笑,搖頭道:“絳鋒閣的任務,俱多被鮮血玷汙,再多盛景,都會黯然失色。不過——”她故作神秘道:“我曉得一個地方,環境靜幽、景色宜人,可謂清凈之地,晴萱你——日後可有興趣隨我去瞧瞧?”

聽洛宸這樣說,陸晴萱沒有準備,驀地一怔,覺得不可思議之餘,很快又從中聽出來數不盡的驚喜。

“日後”是個不確定的時間點,不太熟識的人之間一般會用在客套話裏;但熟人之間用又有別樣的意味。提到“日後”,通常說明有長久結交下去的打算,洛宸這般說,說明她是打算與自己相處很長時間的。

陸晴萱立時為自己窺探到洛宸話裏的秘密而竊喜起來,眉眼彎彎地問她:“那是什麽地方,我可曾聽說過?”

“自然,且——說不定還頗為熟稔。”洛宸取下炭火盆上的水壺,倒了兩杯水,遞給陸晴萱一杯,笑道,“那兒是我的老家,蜀州。”

“你的老家!”洛宸這一回答,讓陸晴萱更感到意外了,同時還隱約有些忐忑和激動——一般人帶朋友回家是為客氣或有什麽特殊需要,洛宸卻要帶自己回老家游覽,這要做何解呢?她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壓著興奮對洛宸道:“你是蜀州人?”

“嗯。看著可還像?”洛宸一本正經。

陸晴萱這下徹底被洛宸逗樂了,她將杯中的水飲盡,看著洛宸但笑不語。

她十分享受與洛宸相處時的感覺,有時是心照不宣,有時又如現下這般相顧無言卻彼此相適。

二人圍爐說著閑話,稍待片刻後,葉柒打門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們屋裏真暖和,虧得我聰明,等你們把屋子燒熱再來。”葉柒怕冷,一進門就嚷嚷,順手把她的鎖妖匣往桌邊一擱,尋了陸晴萱旁邊的一個椅子坐了下來。隨後她突然嚴肅起來,壓低了聲音道:“有什麽要緊事?”

“你現下也已知曉了?”洛宸翻動著爐中炭火問葉柒。

“嗯,猜到了,就知道你這個狗東西不會這麽容易被傷到,當年可是能連追帶打攆我十條街的。”葉柒毫不避諱地回答洛宸,好像說得不是她自己一樣。

陸晴萱:“……”

……你倆……這麽猛的嗎?

洛宸一邊給葉柒和陸晴萱添水,一邊道:“柳遺風給了我一個很重要的線索,雖然不願意相信,但也要提防。”

陸晴萱腦袋轉得快,當時洛宸和柳遺風的對話,她因著擔心洛宸沒有細想,這會兒結合真相再去細品其味,很快便明白洛宸說的是什麽了。她凝眸看著洛宸,微露疑色道:“我們當中有——叛徒?”

“只是懷疑,但可能性很低。”洛宸輕輕搖頭,“柳遺風起先試探我,因著他不曉得我的立場。但柳毅笙是個擁有天價的籌碼,在柳遺風看到柳毅笙毫無桎梏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然覺察出了事實與他得到的消息不一致。是以,才會有了後面他雷聲大雨點小的出招,包括那些看上去不可觸碰的內力場。”

葉柒不知想到了什麽,笑得有些奇怪。她雙手相對,做了洛宸當時和柳遺風對掌的姿勢,笑道:“你也真敢,萬一判斷錯了,你就涼了曉得麽?”

陸晴萱一聽,心尖上猛然一哆嗦。

她看了洛宸一眼,默默嘆了一口氣,順著洛宸的話往下分析道:“聽柳遺風的意思,他知道我們是為了瀝血劍而來,表面看上去,好像是我們在用他的兒子威脅他,逼迫藏兵谷與我們在找瀝血劍的事情上達成合作,但事實上——”陸晴萱心思本就通透,加上從早上到現在已對此事反覆思索了許多遍,現下這般一捋,只覺心尖仿佛被人一點,豁然了悟。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洛宸,嘴巴微張著。

洛宸十分篤定地點了點頭。

葉柒也猜到了,冷聲道:“事實上卻相反,這個幕後之人正是要通過這件事,逼迫藏兵谷不與我們達成合作。藏兵谷在江湖上的勢力亦是不小的,他知道有了藏兵谷相助,咱們會如虎添翼,所以這是在絕咱們的後路!”

說完,葉柒義憤填膺地一拍桌子。

這樣就對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對方知道柳毅笙出現之後,柳遺風會懷疑消息的真假,畢竟最直接的證人就在面前,所以他極有可能不與洛宸等人為敵。但是提前告知柳遺風柳毅笙還活著以及瀝血劍的消息,會讓柳遺風在沒有見到洛宸之前,將此事與柳毅笙六年前失蹤之事聯系起來。就算最後他不與洛宸為敵,也會有所顧慮不會答應與洛宸合作。——所以從一開始,敵人的目的就不是借刀殺人,而是牽制,將所有可能給洛宸帶來幫助的力量全部牽制住。

柳遺風暗示洛宸可能內部有人叛變,也只是基於絳鋒閣的秘密不會被人隨意知曉這個點,並不是有什麽確切的證據。所以方才洛宸只說懷疑,但可能性很低。——身邊的幾個男人是沒有這個機會的。

洛宸所謂的提防,更多的是提防現下正在曲蘭鎮的二人,以及那個藏在幕後,不曾露面的家夥。

昨夜柳毅笙被柳遺風牽著手回到了住處,也聽明白了柳遺風之所以會有那般舉動的前因後果。

當真如洛宸、陸晴萱、葉柒三人所想。

柳遺風怕了。

為了保證柳毅笙的安危,他無法為洛宸提供幫助和承諾,唯有那句善意又隱晦的提醒,權作對洛宸護送柳毅笙的感激。

原本以為,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後可以安穩踏實下來,但面對往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甚至連陳設都不曾變更過,柳毅笙卻一夜無眠……

又過了一日,遵照柳遺風的意思,柳毅笙帶了謝禮趕往前殿。正巧洛宸等人已經收拾好東西打算前去辭行。柳毅笙將帶來的物事悉數奉上,俱多是些黃白之物。

葉柒搖著頭連連嘖聲:“我說姓柳的,你這水藏得蠻深的,當初誰說的不是為了錢來著?”

葉柒這張嘴,要是換做剛見面那會兒,柳毅笙一定好好地回敬她,但是此時,他卻覺得每一句話讓人聽來都分外珍惜。

柳毅笙只是笑,且笑得諱莫如深。他們這才註意到,柳毅笙身後有一名隨行弟子托了一個長形匣子,上面用紅綢覆蓋,不知其下真容為何。

洛宸和陸晴萱瞧見,只相視一笑,頓時心中明澈。

“葉道長,這是家父特地讓我給你的禮物。”柳毅笙說著,命令身後弟子托著長匣走上前來,“不過,葉道長方才出言不遜,故而這禮物——還請下山後再看吧。”

葉柒:“……”

柳毅笙說得很是誠懇,笑得更是誠摯純善。葉柒不知為何,卻從中品出了冰刀的味道。

洛宸看著葉柒眼巴巴盯著那長匣,接亦不是不接亦不是,便上前替她收好:“柳谷主相贈,必是無上珍寶。洛某謝過柳谷主、少谷主。”

柳毅笙方才還揶揄葉柒,面對洛宸卻吭不出聲來。他好像在洛宸面前,一時不知該如何吭聲似的。

此時,身後舉著盛裝金銀物事的弟子又上前來,打開的箱篋內部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好不刺眼。

但洛宸只拿了少許夠路上用的,將剩下的當著眾人的面封好,交還給了柳毅笙。

“少谷主,記住洛某對你說的話。今日告辭,多多保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洛……大人。”

柳毅笙朝眾人遠去的身影作揖,擡起頭來,恍覺天空又飄起了雪花,天地朦朧……

眾人回到山下,再度眺望,才覺真的離開了。還好,之前拴住的馬匹還在,他們後面的行程倒不至於太辛苦。

葉柒一下山便纏著洛宸,要看柳毅笙給她的那個禮物。她太好奇了,恨不得不等洛宸將長匣取下,就要將裏面的東西取出來。

紅綢被一點點掀開,長匣的全貌也一點點展現出來。葉柒還從來沒見過這般精致的匣子,也在看到匣子的模樣之後,猜到了裏面可能存放的東西。

“剛上雪山時,柳毅笙曾經問過我,你的武器是什麽。當得知只有一柄桃木劍和鎖妖匣的時候,便提議要在謝禮中加入這把神兵。”洛宸見葉柒正在打開那匣子上面的搭扣,在一旁沈靜道。

葉柒瞥了洛宸一眼:“怎麽,瞧不起我那桃木劍?告訴你,桃木劍也好,鎖妖匣也罷,裏面都是大有乾坤的。”

“我自是信你,但有些時候,還是需要更為銳利的兵器,畢竟敵人也並非全是妖物。”

葉柒聽出洛宸話裏的暗示,沒再吭聲。此時,長匣已經被她盡數打開。

只見裏面躺著一柄泛著青色光澤的寶劍:劍身修長,材質堅韌;劍柄處鑄有龍鳳交纏的圖紋;還有劍身上面並排的兩條血槽,以及在秋末冬初的陽光下不減退的寒光……無一處不彰顯這柄神兵的威力。

“不過,我又沒有救過他,他為什麽要送我東西?”葉柒仔細端詳,看得出來很是歡喜,可又一直想不明白這一點。

蓬鶚這回沒忍住,笑答起來,話裏透著說不出的自豪:“當然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了,恭喜你葉道長,沾了我們大人的光。”

葉柒:“……”

她再回頭一看洛宸,分明一派“正是如此”的表情。

——就你臉大!

陸晴萱聽著眾人相談,唇角忍不住地向上挑了又挑。其實事實並非蓬鶚說的那般,而是洛宸曾私下裏求過柳毅笙。

她總是那般心細之人,又對身邊人如此在意,生怕後面再遇到先前梟和游夜那般的敵人。若到時葉柒身邊只有桃木劍,恐是會遇到麻煩。是以,她特意向柳毅笙索要了這把劍。

她囑咐柳毅笙,只說作為謝禮相送,柳毅笙感念洛宸救命之恩,自然允諾。

“這把劍叫什麽名字?”葉柒將那把劍執在手中看了又看,又耍了一通問道。

“還不曾有名字,既是你的劍,名字合該由你來取。”

“的確,”葉柒聽了洛宸的話頷首,思索道:“這劍如此鋒利,但握在手裏又感覺這般溫和,青光盈盈的好似深秋檀溪,就叫它‘秋水’。”

“甚好。”

洛宸說完,葉柒的臉上浮現出笑意,對此禮物甚是滿意。因著秋水沒有劍鞘,她便將其一並收在鎖妖匣的另一側,與桃木劍相對。柳毅笙送的劍匣雖好,但帶著終究不如鎖妖匣方便,一行人便將它放在了雪山入口處。待有經過的藏兵谷弟子,也可將其再帶回谷中。

洛宸和陸晴萱安靜地看著葉柒,知她心中是歡喜的。兩人相視而笑,又待葉柒與秋水熟識片刻,可以隨時將其從鎖妖匣中召喚出來後,才與眾人一起,踏上了返回曲蘭鎮的征途。

有了葉柒在側,一路上不再枯燥乏味。時不時可以聽到她和身邊的人拌嘴。這就讓原本漫長無聊的行程變得有趣許多。

不過十餘天,他們就回到了曲蘭鎮。

“你那倆跟班什麽情況?人在哪兒呢?”一進曲蘭鎮,葉柒就嚷嚷,畢竟曲蘭鎮不小,先前又沒有和洛宸說好,找起來應該不會太容易。

但洛宸卻十分肯定地告訴他們在桐楓客棧。

“嗯?你怎麽這麽篤定,未蔔先知啊你?”

洛宸正與陸晴萱走在前頭,她身影高挑靜姝,此時卻頭也不回道:“只有那個客棧可以先住店,到離開時再結算房費。”

葉柒:“……”

她簡直是目瞪口呆,盯著洛宸的背影良久才道:“我說你怎的會拿那些錢,原來是要給別人花。”她轉念一想,更覺得不舒服:“你說,我跟著你這個狗東西,最後會不會因為貧窮而死啊?”

“不會,你可以要飯。”不等洛宸接話,蓬鶚已經跟上了一句。他一邊說一邊笑,好像就喜歡看葉柒吃癟,笑完又趕緊跑到前面去,留下葉柒在後面叫著追。

到了桐楓客棧,果然找到了鐘山和傅野。

他們先前領了任務,跟蹤瘋男人的動向,看來現下任務已經完成了。

那瘋男人果然如洛宸所料回到了曲蘭鎮,不過沒過多久,就舉家外遷了。只是主事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

洛宸在安頓好眾人之後,特地將人聚集在了自己的屋內,先是向鐘山和傅野介紹了葉柒,又挑揀著說了一下去藏兵谷這一路的經歷。她刻意說藏兵谷答應與自己合作,趁機觀察二人的反應。

待將這些事情做完,她這才問道:“你們在曲蘭鎮,除了看到那瘋男人舉家外遷,可有探聽到什麽額外的消息?”

“那男人先前是個摸金的。”

洛宸:“……”

陸晴萱:“……”

葉柒幾乎從座位上蹦了起來:“摸金的!”

“是,摸金的。”鐘山如是道,“他先前曾與同行一道下墓,因為動了墓裏的一個什麽物事,導致墓主人起屍了。他們一行人只活了兩個,其餘的全死了。”

洛宸聞言,神色漸漸有些諱莫如深起來。陸晴萱也垂首盯著地面陷入了沈思。

怪不得他會說“古玉不詳,流年不利”“都死了”這樣的話,這半瘋不瘋的神志,倒是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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