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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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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

情急之下,陸晴萱伸出了手,也想要去抓握什麽,但所觸到的一切都是雪——又冰又滑的雪。雪屑翻動,都宛若細沙一般鉆進她的衣袖和領子裏。

她開始想到呼救,可一時又口訥得不知該喊什麽——她長這麽大第一次遇到需要呼救的情況,“救命”二字怎麽也喊不出口。她真的很害怕,恐懼在嗓子裏積壓著,到底還是驅使著她不受控制地脫了口。只是連她自己沒有想到,這平生第一次,喊的居然是——洛宸!

謝無亦悔恨自己惹了麻煩,在那種情況下,仍不忘要憑借自身氣力頂住陸晴萱,不讓她繼續下滑。但他很快發現都是徒勞。因著他要比陸晴萱更重一些,滑落的速度遠比陸晴萱快。

“阿謝,左邊,有塊石頭!”

謝無亦心中駭得不行,仍然能聽到蓬鶚在喊自己。他聽見蓬鶚說什麽石頭,也來不及再作他想,橫了一條心將身子朝左一扭,下一刻他重重地抵在了那塊石頭上。

與石頭接觸時的沖擊力太大,謝無亦跌得重了些,一不小心,竟撞了個頭破血流。

謝無亦是成功停了下來,陸晴萱卻仍然在失控下滑。很快,她的眼中赫然出現了一道陰慘慘的深澗,身體也馬上就要跌落下去。

陸晴萱閉起了眼睛,緊接著卻覺身體一滯,竟是被人從身後全力兜住了。

“莫要怕。”

——還有令她分外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伴著說話人身上獨有的那一抹清雅舒淡的白梅香。陸晴萱的鼻子登時就酸了,明明心裏慶幸極了,可眼淚就是忍不住要往下掉。

她紅著眼眶回過頭——洛宸正白衣臥雪,一手攥緊故月,一手拽緊了自己,二人一並懸掛在懸崖邊上。青黑的發絲從她身後搖曳至身前,依稀為她附上淩亂的動人之態。

洛宸並沒有顧得上問陸晴萱有沒有事,她卻似在回答洛宸那般道:“我無事,你莫要擔心。”

“……好。”洛宸眼眶亦熱,輕聲回應。陸晴萱竟從她這一字之中,聽出了極力隱忍的輕顫。

“大人,陸姑娘,手給我。”

片刻工夫,蓬鶚幾人已經小心翼翼地聚在上面,朝二人伸出了手。謝無亦額角上磕得全是血,到底也跟著一起下來,一手捂著頭上的出血口,一手扒著塊石頭巴望。

洛宸擡起頭來,讓蓬鶚和蘇鳳二人做接應,隨之兜著陸晴萱的手開始發力。陸晴萱看著自己的身子一點點與洛宸的身體齊平,最終又高過洛宸。蓬鶚和蘇鳳的手也及時地牽住陸晴萱,將她拉了上去。

陸晴萱將將站定,來不及拾掇一番自身狼狽,趕忙朝還半懸掛在懸崖邊上的洛宸伸出手。她這才發現,洛宸原是將故月的大半劍身釘進了雪山的山體裏,以此作為施力點。若非如此,只怕她亦無法將下墜如此之快的自己撈住,甚至還會和自己一並跌落谷底。

她的後背上滲出薄薄的汗,夾帶著雪氣的風吹過來,冷得她一連打了兩個突。

“陸姑娘,還是我來。”

眼瞅著陸晴萱就要探身而下,蘇鳳擔心她剛上來,驚魂甫定的,萬一手下再一抖……趕緊把她勸回去,和蓬鶚再度把手伸向洛宸。

“放心,摔死誰也摔不死她,她輕功好著呢。”

陸晴萱:“……”

洛宸:“……”

葉柒看熱鬧不嫌事大,也不上前來幫忙,反倒是倚著一棵老松揶揄著面前的一個兩個。

陸晴萱現下正煩亂,毫不客氣賞給她一個白眼,嗔道:“有你這麽做朋友的嗎?不幫忙還凈說風涼話,別以為我……”

她話還沒說完,忽覺身後驀地落下一個身影,宛若雪鶴停落,身姿翩躚。

葉柒笑盈盈地朝陸晴萱使了個眼色,分明一派“瞧瞧我說什麽來著”的表情。

陸晴萱一時忘了數落葉柒,聞聲連忙轉過頭來。但見洛宸扶雪而立,長睫上掛著零星雪屑,在某個角度下泛著點滴晶瑩。她先是將故月簡易擦拭一番收入鞘中,隨後輕輕撣走身上雪沫——那一身白衣,纖塵未染,只在粘過雪的部分衣料上留下淺淺的水漬。

男人們紛紛恭敬地開口問安。洛宸輕道“無礙”,便徑直向陸晴萱走去。

“可有傷到?”她纖眉微蹙著,聲音中掩壓著一絲惴然,面上卻盡可能保持她慣有的平靜。陸晴萱離著她近,可以隱約感覺到她說話時溫熱的氣息。呼吸交疊,快要將陸晴萱的心融化了。

“我沒有事。你呢?剛才情況這麽危險,你有沒有磕碰到哪裏?”比起自己,陸晴萱更擔憂洛宸的安危,雖然明知她那般厲害,但不聽她親口說出來,總也不能心安。

洛宸眉目含情,唇邊似有了笑意。她伸手在陸晴萱的雙肩和後背上檢查著摸了一番,這才道:“我亦無事,你莫要擔心。”

她對陸晴萱的關心皆是最自然的流露,毫無半點表演做作。哪知陸晴萱的臉,卻早在她伸手為她檢查時燒得滾燙。

“嘖嘖嘖,受不了了,這麽大的雪都蓋不住這股酸味,我還是上那邊待著去吧。”葉柒笑得陰陽怪氣,早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裏,她笑得離譜,說出來的話更離譜。

陸晴萱:“……”

當初自己怎麽就被豬油蒙了心,居然讓她跟著來了。

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陸晴萱恨不得找個犄角旮旯把自己,不,是把葉柒塞進去。

洛宸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搖了搖頭:“莫要理她。謝無亦方才跌傷了頭,我過去瞧一瞧。”

“我也去。”陸晴萱面對傷者從來沒有含糊,正巧找個事做能暫時遠離葉柒這個祖宗,何樂而不為。

謝無亦傷得說輕不輕說重不重。

他方才被巨石截停,左前額正好磕在了石頭上,幸好石頭上的尖利被薄雪覆蓋住,殺傷力大大降低,傷到的只是皮肉。但那傷口出血不少,又是處在這樣一個低溫環境裏,血很快就在他的面部掛成了冰碴。

那模樣,到底有些駭人。

“大人,我無事,就是頭……有點疼。”謝無亦撐著腦袋,看上去確實有些暈暈乎乎,“陸姑娘,方才……對不住。”

“事發突然,別自責了。你先別說話,我給你止血,等到了藏兵谷再說。”陸晴萱說著,從包袱裏扯出一條長長的布條,將謝無亦的傷稍加處理後牢牢裹住。

她又轉身問柳毅笙:“少谷主,上面的路還有多遠?”

“不遠了,再往上走一段便是。”

“這麽近的嗎?姓柳的,你不是說那是藏兵谷核心,核心在大路邊上?”

葉柒總是在關鍵的地方,且還沒她什麽事兒的時候跑出來插嘴。她對柳毅笙的稱呼從認識到現在一連換了好幾個,什麽“姓柳的”“那什麽笙”“闊少爺”……但從來沒有一次恭恭敬敬地稱呼人家一聲“少谷主”。

陸晴萱心道她同柳毅笙這梁子定是結大了,偏生她還嬉皮笑臉往前湊。

吵吵嚷嚷,聒聒噪噪。

洛宸黑著臉,從一旁抓了一把雪團成一個雪球,瞅準了葉柒再開口的時機,竟將那雪球直直扔進了她嘴裏。

柳毅笙:“……”

葉柒:“狗東西你做什麽?!”

葉柒怕冷,嘴裏突然鉆進這麽個不速之客,險些將她的牙凍下來。

陸晴萱眼睜睜看著她在自己面前炸了毛,舉起鎖妖匣就要往洛宸頭上揮去。但也只是做了一個動作,葉柒就停了下來,不敢再造次行事。

陸晴萱感覺到了什麽,偏頭往洛宸的方向瞥去。但她已然把身子轉了過去。

陸晴萱沒有看到洛宸的表情,葉柒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洛宸眼神中突然升起千丈寒霜,分明一雙玉眸,如月華般動人,卻在那一刻讓葉柒覺得,比剛才進到嘴裏的雪還要涼上三分。

陸晴萱見葉柒那囧慫模樣,知她定是又被洛宸算計了,一時心裏笑得打晃,面上卻還得端著道:“讓你亂說話,活該!”

葉柒氣得牙根都在癢癢,巴不得把陸晴萱這個小妖精收進鎖妖匣裏。但迫於洛宸的“淫威”,她只能憋著。

謝無亦休息了一晌,吃了些許東西,這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洛宸擡眸看了看天色,大約再過不到兩個時辰,天就會黑下來。無論如何,他們也要趕路了。

柳毅笙在前面引路,陸晴萱和洛宸相互扶持著,剩下的人都照顧著受傷的謝無亦,獨獨留下一個葉柒在後面無人問津。

陸晴萱雖然煩死了她那張嘴,到底也是心善不忍,趁她看不見的時候和洛宸咬耳朵道:“你就這樣晾她在一邊,沒關系麽?”

洛宸更是不急不緩,笑道:“我們此行不易,很多時候需要掩藏身份,像她那樣口無遮攔,會惹麻煩。”

說著,她不忘用餘光看一眼在後面蔫著腦袋的葉柒:“她若要跟著,首先要學的便是閉嘴一條。我此舉,不過是要她收斂一些。”

陸晴萱聽完更樂,只揚起笑意盈盈的眸子將眼前人覷了:“我還沒見過你真生氣的樣子,你方才是如何嚇住她的?”

“你想看我生氣?”洛宸反問。

“……”陸晴萱被她這一問恍然清醒。

——她怎麽能問洛宸這種問題?

越想越覺得面子上掛不住,陸晴萱窘迫得厲害,不敢往下再說,洛宸倒是笑得純凈。白雪落在她的長發上,如同暗夜蒼穹點綴了無數繁星。

葉柒心不在焉,走了好久也不見她跟上來。洛宸擔心再出現方才的意外,只朗聲道:“聽聞雪山上的猛獸最喜歡從背後襲擊旅人,大家要小心一些,莫要落在後面。”

柳毅笙:“……”

葉柒:“……”

陸晴萱自是曉得洛宸在胡扯八道,可怎麽能忍心拆穿?只聽這邊洛宸話音才落,葉柒從身後嗷的就是一嗓子。

“阿葉,怎跑得這樣急?後面有野獸追你麽?”陸晴萱明知故問。

洛宸也附和道:“阿葉道法高妙,又怎會懼怕野獸?想必是另有緣由。”

葉柒:“……”

這兩個狗東西,果然蛇鼠一窩!!!

她憤憤怏怏地白了在場所有人一眼——大抵在她看來,這兩個人身邊的人也都是一個德行,但她說什麽都不會走在隊伍最後面了。

夜色很快沈了下來,但那獨屬的昏黑還沒有完全將世間萬物隱藏,唯有銀雪將四周照得白茫茫的,有些眩人的眼目。

一行人終於來到了顧遙峰上,才發現這裏地勢平坦至極,又方圓甚廣,房屋、亭臺皆有數座。

柳毅笙告訴眾人,這裏只是最前殿,再往裏走,還另有玄機。

“另有玄機?”陸晴萱興致盎然,“莫非這藏兵谷——還在大山的肚子裏不成。”

聽她這樣講,柳毅笙笑得爽朗又開懷,佩服道:“陸姑娘當真聰穎。待會兒我們穿過前殿會經過一片冰瀑林,冰瀑林最後方的冰柱下有一機關,拉動機關便可進入這大山的腹地。平日來藏兵谷求取神兵的人在經過九溪十八澗時,便會有谷中弟子一路指引,順便進行一路上的暗自觀察,凡是能進入前殿的,大多是藏兵谷認為的可信之人,再由內谷弟子指引著前往冰瀑林。”

“怪不得知道藏兵谷的人雖多,卻難有不法之徒撼動藏兵谷,有了這一路視察,想必早將心術不正的人剔除了吧。”

“陸姑娘說的是,我谷中弟子雖很少參與江湖紛爭,但也不乏身懷絕技的高手,比如前殿的高……”柳毅笙說到這裏突然楞了一下,不敢出聲了。

陸晴萱正看著他靜待後文,然後就發現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驚慌起來。

“我……我……怎麽會……”他支吾著,環顧著空無一人的前殿,嘴唇因著恐懼哆嗦起來。

而洛宸方才就察覺出不對勁,直到這時才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來,冷聲道:“前殿空無一人,少谷主,這正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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