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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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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林影

翌日,眾人用過早飯,各自去馬廄牽出馬匹,開始分裝行李。

這是陸晴萱的考量,將食物和水平均到每一個人,可以確保意外來臨時,每個人都擁有最大的生存概率。待一切準備妥當,巳時時分,他們便動身前往藏兵谷。

郝江化因著和他們不順路,還想著利用這次機會,去扈州見一見自己生意上的老朋友,便一早向眾人辭行。不過辰時,他已先一步離開了客棧。

出了鎮子,一路往西南方向走,有很長一段路程幾乎看不到人家,且在距離鎮子百裏左右,還有一片蒼莽的樹林。陸晴萱推算腳程,他們很有可能,要在那片林中度過他們啟程後的第一個夜晚——還真是沒舒服幾天,就又要過這種流浪生活了。

不過陸晴萱不怕,她之前時常隨娘親上山采藥,露宿山林是常有的事,只是如今……

想著想著,陸晴萱就忍不住偷眼覷向洛宸,見她眉目動人、神色正舒,於是禁不住牽起了唇角。

——如今,她更不覺得這有什麽了。

眾人踏著秋風,一路上有說有笑。陸晴萱性格開朗,與蓬鶚等人相談甚歡。洛宸多數時間但笑不語,也偶爾插幾句,準能帶動氣氛。

行出數十裏,路過一片矮木叢時,忽聽得其中一叢矮木中,有動物鉆行時發出的響動。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功夫在身,五感通透,這般聲響自是瞞不過他們的耳朵。故而,所有人幾乎同時將目光聚在了那一處。

洛宸心頭的疑慮陡然又加重了幾分——那聲音可不似尋常動物路過,倒像是在刻意窺伺什麽。

眾人停下馬,神經一下子繃緊。

“有什麽東西在裏面。”陸晴萱低聲對洛宸道,同時也因著“東西”二字不由得躥起一股涼氣。

——那不是人,不是野獸,也不是鬼,而是“東西”。

——東西,是未知。

現下四圍寂寥,又適逢陰沈天氣,秋風在稀松幹枯的葉縫間摩挲,發出沙啦沙啦的輕響,無甚規律。未知,將每個人骨子裏與生俱來的恐懼驟然放大。

洛宸示意眾人小心,自己則傾身下馬。她輕功卓絕,落地輕盈無聲,那矮木叢中的東西自然不能察覺,因此聲響也並沒有停止。

陸晴萱見洛宸躬身模樣,向著那發出怪聲的方向悄無聲息地一點點靠近,料定她是想將這個東西活捉出來。

所有人都在馬上沒有動,只將目光隨在洛宸的身影上,呼吸都似要隨著洛宸的動作滯緩了。洛宸一點一點靠近,直到那響動就在她的身前幾步處,突然,她和那東西同時停了下來。陸晴萱心尖上顫著,索性將凈塵也握到了手中,準備隨時出手。

隨著洛宸距離那矮木叢越來越近,陸晴萱的眼睛也一點點睜大。突然,一道白色的影子從矮木叢中倏忽一下跳竄出來,緊接著不加猶豫直飛上了遠處的高空。

陸晴萱始見有動靜,就趕緊下了馬,一下馬就往洛宸身邊跑,好看看她受傷沒有,畢竟有很多機關就是這樣暗藏著的。

洛宸立在原地不動,秋風吹起她的素白衣衫,好像吹的是一尊雕像。陸晴萱以為她是被那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到,走到面前一瞧才發現,她只是那般靜靜地站在那裏,唯有神色頗為凝重。

“那是……鴿子?”陸晴萱在腦海裏描摹著那東西的模樣,問道。

“是,卻也不是。”

“……什麽……”陸晴萱不是十分明白洛宸的話。

“它曾經是我的信鴿,尾羽上有一圈暗紅色紋理,我不會認錯。”洛宸依舊望著鴿子離去的天空出神,一並喃喃地應答著陸晴萱。

“曾經……”陸晴萱註意到洛宸用了“曾經”一詞,那對應的還有“現下”,“現下……不是了麽?”她又問。

“它的眼睛不對,好似死的一般。”洛宸蹲下身子,垂眸在面前的地上掃視了一圈,確定沒有發現什麽怪異的痕跡,這才緩緩站起身子,對陸晴萱道,“情況不明,要小心提防。”說完,她竟下意識牽起了陸晴萱的手,領著她一起往回走。

陸晴萱才記下洛宸的話,就被她牽了個猝不及防,心尖上登時有如小鹿亂撞,又好似有一只貓爪在她心上撓抓。不覺時,手心裏竟已全是細汗。

“怕麽?”洛宸覺察出陸晴萱的異樣,垂首覷向她,溫言道,“莫要怕,有我在這兒。”

陸晴萱自然不是害怕,但聽洛宸這般安慰自己,一時就像含了糖的孩子那般,舍不得將那糖塊早早咽下,只為多貪戀一刻那甜滋滋的味道。她反手回握洛宸,而且握得更緊了一些,深棕色的眸子漾著星辰一般黏在洛宸身上,片刻對她低語:“我曉得你在,我不怕的。”

洛宸將頭看回前方,唇邊流過笑意,但她一想起方才信鴿那怪異的瞳色,眉頭又不自知地微蹙起來。

她是心細之人,有了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發現,自然更謹慎了幾分——況且,荒野之上,有信鴿徘徊本就是怪事。是以,洛宸叮囑所有人,只要再見到鴿子,都要盡可能抓住。如此吩咐過後,眾人才繼續趕路。

現下時節,黑夜來得總要早上些許時辰,遠處樹影婆娑,似鬼影交疊,屬於夜的聲音,也終於在四圍之中一點點熱鬧起來。

“前面就要到那片林子了,晚上林中不安全,我們就在林邊過夜。”陸晴萱習慣了露營,是以不自知地就開始安排起來。

“陸姑娘,您以前常在外面過夜麽?”傅野聞言起了好奇與興致,緊跟著陸晴萱的話接道。洛宸也隨之將墨玉般的眸子轉向陸晴萱。

“是啊,常在外面過夜。”陸晴萱笑道,“我娘親以前上山采藥,總要帶著我,一來二去,就習慣了。”

“陸姑娘,那令尊呢?見自己的姑娘天天風餐露宿的,不心疼?”鐘山又笑著接話道。

“我爹啊,我爹天天跑馬,哪裏有空管我。”陸晴萱仍是笑答,“不過也多虧了他東跑西跑南來北往,不然我又怎會曉得這麽多有趣的事情。”

洛宸唇邊淺笑地聽著,看得出來,陸晴萱的家庭,曾經很是溫馨。

這時不知誰又道:“陸姑娘您可是個寶,待我們兄弟好,還有咱們洛大人,同您在一起笑容都比以前多了,以後沒事兒您多逗逗她。”

洛宸:“……”

說話間,陸晴萱正好將眸子向洛宸那邊移了過去,結果就正好看到洛宸的淺笑從唇邊斂去,隨之被面無表情取代。旁人沒留意洛宸這些細微的表情變化,陸晴萱卻忍不住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

眾人自是疑惑不解,不知她因何而歡欣至此,她卻兀自情不自禁朝洛宸偷眼——我逗她,她逗我還差不多。

天色越來越晚,郝江化離了曲蘭鎮,一路上居然忘了提前找個過夜的地方,待他想起來時,四周已經看不到人煙了。

寒風呼嘯著,將南國最後的溫存一點一點排擠幹凈,枯黃的草葉上凝結的已經不是微露,而是薄霜。郝江化一邊憑著印象趕路,一邊祈求能不能找到一個過夜的地方。

正忖著,突然見到不遠處孤光一點,在漆黑的天幕下散發著熒光,郝江化心道老天爺眷顧,便朝著那一點燈火靠了過去。

“小兄弟,小兄弟。”

他走上前去,見一名年輕男子正在圍繞著那一簇火堆盤腿而坐,闔目小憩,便走上前去,尋他搭話。

男子聽見聲響,緩緩睜開了眼睛,郝江化發現,他居然有一雙藍色的眼瞳。

“小兄弟,我錯過宿頭了,深秋夜涼,你這火堆,能否借在下一塊地方?”他客氣道。

男子也不說話,悠悠地站起身朝一邊靠了靠,隨即從懷中摸出一支細長的笛子,開始悠悠地吹奏。郝江化心道自己旅途勞頓,再說這火堆是你的,也不帶這麽討人嫌的。但他寄人籬下,只能忍氣吞聲,便閉上眼睛枕著自己的包袱休息。

他是個古董商,對樂曲之類的並不了解,但是一眼就看出男子手中的是一支骨笛。骨笛是好東西,也不知道他打哪兒來的。不知不覺,郝江化的商人頭腦就開始轉了起來。

樂曲聲沒過多久便停了,郝江化也昏昏欲睡,只是越睡越覺得有一股腐臭的味道飄進鼻子裏。

“郝老板,睡我的火堆,是要付報酬的。”男子許久不曾開口,又在郝江化將睡未睡之時突然出了聲。

郝江化睡得正混沌,哪裏及得上反應這話裏的深意,只下意識應道:“付,我有……有錢。”但他立刻感覺到不對勁——這男子怎麽能知道他姓郝呢?

郝江化第一反應就是遇到了流匪,說不定以前就盯上自己了。於是,他猛地睜開眼睛,卻發現是比流匪還要可怕的事情——他的面前站了五六個爛了一半的“人”,每個“人”手裏還拿了一把又長又鋒利的苗刀。它們無聲無息,圍繞著郝江化,但那空洞洞的眼眶,卻幾乎將郝江化的骨頭看軟。

男子的藍色眸子詭異而漂亮,此刻正盯著郝江化:“郝老板,忘了告訴你,我不缺錢。”

“那你……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郝江化徹底清醒,求生欲讓他下意識開口討饒。

“真的麽?”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我問你,在客棧裏,你都同你那位洛大人說了些什麽?”

“這……你……”郝江化現在如同看見鬼一樣,他突然明白過來,站起來想要跑,不料身後竟然也是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他撲通一聲軟了膝腳,因著洛宸叮囑過他,不要同外人講這些事。是以,他幾乎糾結得快要哭出來。

“不說當然也沒問題,”游夜似笑非笑地看著郝江化。“我的寶貝兒們已經很久沒有新鮮的肉吃了。”說著,他就要吹響骨笛。

“慢——慢——”郝江化怕死,他跪在地上,朝著游夜大喊,“我同她說,在苗疆榾柮寨,有一個叫棲梧的人能看懂苗文,她想知道的答案,去那兒一問便知。”

“哦?這就沒了?”游夜笑得諱莫如深。

“沒了!我發誓!”

“這個報酬我很滿意郝老板,但這只是一半的價格,我還要——你的命!”

郝江化一聽,當即駭得大叫一聲,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四肢被什麽東西牢牢地抓住,再也動不了了。

地下,地下還有那東西!他被拽著趴在地上幾乎要昏厥過去,面前的腐臭味越來越濃,最後竟是一張爛沒的臉從地下浮現上來。隨後,郝江化親眼看著數以千計的黑色小蟲鉆進自己的身體……

原本寧靜的夜,被郝江化臨死前的哀嚎聲打破……

洛宸陸晴萱一行終於趕到樹林邊上。整個樹林似被濃墨潑灑暈染,在朦朧的月色裏,搖曳著它的枯瘦身姿,引人無限遐想。

眾人將馬拴好,開始準備搭建簡易的帳篷。陸晴萱見洛宸兀自悶著臉色,就想著怎麽才能逗逗她,也算給彼此一個臺階下。正巧擡頭,就看到旁邊樹上一個鳥窩,她便想著裏面會不會有鳥蛋之類的。洛宸性子悶,料想童年不會做這等無聊事,說不定能讓她覺得新鮮。

想到這兒,陸晴萱便沒有知會其他人,又趁著洛宸沒有看她這邊,悄悄走到那棵樹下,攀著樹幹開始攀爬起來。

她從小身手靈敏,上樹掏鳥下河摸魚都不在話下,這樹本來也是在她征服之列的。怎奈天色太黑,她眼睛看著是鳥窩,心裏想的卻是洛宸,一個不留神居然登錯了樹枝,只聽哢嚓一聲,陸晴萱才覺雙腿往下一墜,隨即身子也墜了下去。

這下完了!

她一時慌亂,卻沒來得及叫喊出聲,洛宸早已經禦起輕功,朝她的方向追了過去。

陸晴萱看到了——不甚明朗的月光下,洛宸仍似絕雲白鶴翻翔,登淩驚鴻翩然,很快就輕緩又平穩地將下墜的她兜住。陸晴萱被她抱在懷裏,縮在她淡雅冷冽的體香中,羞了個面紅耳赤。

“胡鬧!”洛宸蹙起眉頭,聲音冷幽,陸晴萱曉得她是生了氣。本想給她表現一番,結果鬧了這麽個大笑話,陸晴萱也有些惱火。

她從洛宸懷裏下來,不滿地哼哼道:“我還不是看有人不高興,天天心眼兒這麽小,開個玩笑也生氣。”她一邊說著,一邊在身後玩弄著自己的手指,全然不知這些小動作被洛宸盡數看在眼裏。

“我沒有生氣,只是不習慣。”過了片刻,洛宸才輕聲道,“往昔,沒有人同我開玩笑。”

“那是人家迫於你的‘淫威’!”陸晴萱終於揪住了洛宸一個不算把柄的把柄,心情突然又莫名明朗起來。

洛宸沈默下來,但陸晴萱從她的眼睛裏揪到了一絲放松,她正想湊上前去,仔細瞧上一瞧,忽聽靠近樹林的謝無亦大喊:“什麽人?!”

洛宸的目光瞬間就電光般移向了那邊,只見深黑的樹林中,一個影子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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