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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玉苗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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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玉苗文(二)

“怎麽,我說的……你……不信?”見陸晴萱對他的話並不加理會,那醉漢吵嚷得更加厲害,“我祖上可是有名的摸……摸金校尉,你們敢不信我?”

最後一句話炸得尤其響亮,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連酒杯都被他捶翻在地,乒乒乓乓嘈雜了好一陣。周邊食客紛紛投下不滿的目光到他身上來。

陸晴萱心道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姑奶奶好不容易得來片刻安穩又不認識你,有你這樣張開嘴就咒人的嗎?摸金校尉你也好拿出來炫耀,你祖上要是知道了,大半夜不得從墳裏爬出來找你。而且什麽古玉,那分明是姑奶奶家傳的!

洛宸將眉頭輕輕蹙了起來,同時伸出手,在陸晴萱的手背上輕拍了兩下:“吃飯,莫要理會,飯後回房再說。”

這邊,陸晴萱已經在腦袋裏醞釀好一大串回敬的言辭,保不齊那醉漢再說幾句,她就要還嘴回去,突然手背上就落了兩下微涼。

她下意識擡起頭,與洛宸平靜的神色對上,見她沖自己淡淡地搖頭:“酒後失言,此人恐是心智有瘋。”

陸晴萱聞言,朝洛宸會心一笑,果真平和了心境,繼續吃起了飯。

店小二已經聞聲跑了過來,一看地上的酒杯碎片,再一看桌子上趴著的人,當即沒了好臉色,指著醉漢的鼻子就開罵:“不是說了不讓你來店裏喝酒,誰把這瘋主請進來的!還摔酒杯,半個月來你都打碎幾個了,算過沒有……”

店小二越說越激動,最後恨不得跳起腳來,醉漢倒是酒足飯飽,趴在桌子上和著店小二的叫罵又砸了幾下,最後竟然在店小二的叫罵聲中鼾聲大作起來。

——當真瘋得不輕。

“你還敢睡覺!”店小二本就話多,生起氣來就更多得跟連珠炮似的。奈何醉漢已經睡熟,店小二憋了十成功力的拳頭拳拳都似打在了棉花垛上一般,著實沒趣得緊。

很多客人被鬧得沒了心情,酒不喝了,飯亦不吃了,離席的離席,回房的回房。原本喧嚷的客棧一下冷清下來。

陸晴萱倒也討得清閑,要是沒有那醉漢如雷的鼾聲,就更好了。

九個人細致地吃了一頓熱乎飯,幾個男人還在征得洛宸同意後,淺淺地小酌幾杯,不由得心情大快。之後他們回到二樓,各自找尋自己的房間。

洛宸和陸晴萱一間房,其餘七個人自由組合住在三間房裏。因著他們的人數太過顯眼,為了掩人耳目,住店都是分開辦的。

洛宸在蓬鶚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隨後同陸晴萱進了二樓拐角處的第一個房間。

蓬鶚依洛宸吩咐,謹慎地返回一樓,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坐定守了片刻——方才鬧事的醉漢已經被店裏的夥計“請”了出去,許久都不見蹤影。

他又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寂靜寥落的長街,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不甚明朗的半月掛在天邊,暈著一片朦朧的光。

終於,蓬鶚折返回來,敲響了洛宸的房門。

他先是敲了三聲,緊跟著又敲了一聲;洛宸從裏面應了一聲;蓬鶚在外面再和兩聲——門終於從裏面被打開。

蓬鶚朝洛宸示意,兩人隨後轉身回房,不消半刻,蓬鶚帶著謝無亦,洛宸帶著陸晴萱,兩邊將房間整個換了過來。

“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總算安穩住下,陸晴萱不禁回想起洛宸方才的安排,佩服她心思縝密的同時,又不免替她感到心累,“當然,小心駛得萬年船,謹慎些總沒錯。”她又為自己解釋著說。

洛宸輕淡一笑,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轉身在床邊的包袱裏翻找著:“晴萱,先前買的紙筆,你放在了何處?”

陸晴萱明白洛宸的意思,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床邊,挨著洛宸打開另一個包袱,將裏面的東西一股腦掏了出來。

“玉上的篆紋又細又小,堪若蚊足,只怕不好覆刻。”

她很乖覺地將脖子上掛著的玉佩也摘下來放在桌子上,一邊說著,一邊已經不自知地替洛宸研起了墨。洛宸很認真地在桌上鋪紙,眸光想是悉數落在那一小摞泛著微黃的宣紙上。殊不知,她的餘光卻是擱在陸晴萱的身上瞬也不瞬。

陸晴萱專心研墨,自然看不到洛宸這些隱秘到無需掩飾的小動作,也看不到她淺勾的唇角。陸晴萱手法嫻熟,能將墨研磨得又純又細,一時卻不能將洛宸的心思再研磨得細膩一分。

“你還找什麽?”

洛宸將紙鋪好,沒有動筆,又轉身到她先前打開的包袱裏繼續找著什麽。陸晴萱有些不解,眼神隨著她的動作溜了過去,見她在包袱裏拿出來一個被樹葉包裹的物事,裏面是一塊過盡烈火,燒得發黑的炭條。

“拿這個做什麽?”

洛宸面無表情:“許是晚飯吃得太多,消化不良有些脹氣,嚼點炭條治療一下。”

陸晴萱:“……”

多你個頭,你一共沒吃多少,倒是顯得我像一頭豬。

洛宸將墨玉色的眼珠溜到眼角,按著淺笑看陸晴萱語塞的模樣,片刻才柔聲道:“方才你不是說篆紋細若蚊足,不好覆刻,我只是先以炭條勾勒草圖而已。”

陸晴萱:“……!!!”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若她的武功也能天下無雙,定要將這個女人好生揍一頓。

笑鬧歸笑鬧,陸晴萱還是小心翼翼地替洛宸挪了燈燭在側。柔和的火光一點點勾勒出她的眉眼,在她的一襲白衣上調和出一派溫柔,她就像黑色夜空中最奪目的一顆星辰,霜雪後白色天地間最耀眼的一株紅梅,極盡風采。

陸晴萱有些迷醉,當事人卻不知。洛宸此時正低眉垂首,仔細地以炭條為墨,於覆在玉佩上的薄紙表面小心翼翼地拓印著。幾縷青絲隨意地從鬢角和耳際垂落下來,遮擋了她的半面芳容,更讓陸晴萱有了一種心弦被撩起的悸動。

玉佩本就不大,篆紋纖細,留在被炭條染黑的紙上,亦不過白發絲一樣。幸好洛宸心細且謹慎,這些白發絲倒也輪廓分明。

“我猜,你丹青肯定很好。”待洛宸勾勒好最後一筆直起腰身,陸晴萱托著下巴將目光從那紙上移開,偏過頭打趣道。

洛宸微微挺了挺她的脖子,想是低得有些久了,悶聲應道:“拓印之術,不過求手穩,我不會畫畫。”

陸晴萱眉眼都笑彎了,原來洛宸也有發憨的時候。

因著她想得越來越誇張,洛宸終於從她的笑中感受到了一絲“惡意”,她擡起頭,悶著臉覷向陸晴萱,眼神亦是悶冷地剜了過來。

陸晴萱被她看得一楞,趕緊恢覆正常,還要打腫臉充胖子,裝模作樣地掩飾道:“你……看我作甚,我臉上沒字。”

洛宸的眼中流過一絲笑意,卻兀自板著臉:“沒有字麽?我看有兩個,要不照鏡子自個兒瞧瞧?”

陸晴萱還要狡辯:“那你倒是說說看,哪兩個?”

洛宸眼眸微瞇,湊身上前,在陸晴萱的耳邊小聲道:“狡——猾——”

她聲音極輕,又一改先前清冷,軟糯的氣息輕吐在陸晴萱的耳朵上,陸晴萱禁不住一個激靈。她躲瘟神那般從洛宸的身邊起開,雙頰飛紅,恨不得鉆到地下去。再朝那女人偷眼,她居然又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這女人,究竟什麽意思?

陸晴萱獨自在一邊委委屈屈,尷尷尬尬,洛宸覆坐回到桌前。她將一桿狼毫用水暈開,蘸了陸晴萱新研的墨,對照著剛剛拓印下來的圖案,在一張新紙上一一放大還原。

她做得十分從容,又十分細致,陸晴萱在一旁看著看著就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見她手中毛筆起落,居然連拓印底板上的小小缺口也描摹了出來。

她畫完一張,又將拓印的底板倒轉過來,從另一面觀察的角度描繪了第二張,隨後,再將兩張仔細比對,又用纖長玉指將玉佩上篆紋的脈絡細細摸了一番,將畫中細小的地方做了調整。做完這些,才終於又畫定了第三張。

“這……是地圖?”陸晴萱湊過來,眼中微露疑色,又瞥到右上角幾個文字一樣的東西,“還有這個,是文字麽?從沒見過。”

“是古苗文。”

“古苗文?”陸晴萱低喃了一遍,心想她家沒有通曉苗文的親戚,何況還是古苗文,為什麽家傳的玉佩上會有古苗文?根據洛宸之前的推測,這些文字是後來才雕刻上去的,那麽這樣做的理由又是什麽?

她一時心生了諸般疑問,有些訥然地暗忖了好久。洛宸亦是盯著這張地圖,上面的古苗文同樣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陸晴萱想了一會兒,似要對洛宸說些什麽,轉頭過去才發現,她已不知在何時陰沈了臉色。

“你怎麽了?”陸晴萱見她突然這般,頓時猜測她是想起了什麽不得了的事,一時隨著她憂心起來。畢竟這些天來,她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見過了,什麽糟心糟肝的事也經歷了。正打算試探著再問下去,洛宸卻開了口,聲音中透著極力壓抑的憤怒:“戾王!”

“啊?什麽?”陸晴萱不解。

洛宸長睫垂下,長嘆一口氣,不由得想起戾王先前一直查看苗疆地圖的事情。她微皺起眉頭,心亂又無奈:“戾王,他怕是一早就知曉玉佩上的內容。當初尋你搶奪玉佩,無非是要翻譯上面的古苗文,覆刻地圖而已。”

陸晴萱聽得一怔,臉色也有些難看起來。她不由自主地與洛宸對視,二人心下也立時明清:當初選擇結伴同行,確然是個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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