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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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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屍

“洛大人?”游夜停止吹奏骨笛,微微露出疑色,那十四個東西,準確說是屍人也隨之停下,嘴裏卻時不時發出一聲聲的低吼,黑洞洞的眼眶朝向洛宸這邊瞬也不瞬。

游夜輕舉一張看熱鬧的臉,含著幾分未明意味道:“閣主,您還真是自甘輕賤。戾王這些年待您不好麽?”

陸晴萱心中只道好你個頭,好估計她就不能叛變了!

洛宸倒是一如既往地寡淡,只將故月橫在身前隨時準備出鞘迎敵,游夜的話她亦不做理會,只悠悠道了句:“還真是慚愧,洛某在絳鋒閣十年,竟是今日才見游夜大人尊容,唯獨不曾想,大人居然是這等口味之人。”

“生死不過陰陽兩態,陰陽掌控得好,生亦死,死亦生。閣主說是也不是?”游夜一邊說著,一邊輕勾起唇角,朝身邊一個屍人靠了過去,動作和神情俱都擺出一副熟稔和親密。陸晴萱一想到這幾乎讓她厥過去的腐臭味兒是從這東西身上散發出來的,立時喉頭一緊,泛起一陣惡心。

洛宸的臉色始終沈著,看不出眼下是什麽情緒,唯有說出來的話冷冰冰的,摸不著寸縷的溫度。陸晴萱被她護在身後,看不到她的正臉,但從她抓握自己的力道可以感覺出,她似乎是要出手了。

果然,思慮還不及放下,洛宸和游夜已經幾乎在同時間沖上前去。陸晴萱也是在那一瞬間掃過了眼風——她當真想看看,游夜的手段究竟是怎麽個程度。

骨笛纏裹上了內力,變得不再易碎,卻也遠不是故月的對手,但游夜對此早有打算,這一招亦在他意料之中。如此一來,這格擋的動作看上去,竟也顯出幾分隨意。

洛宸內息渾厚又出手果斷,不摻雜半點拖泥帶水,這一劍,幾乎帶了摧枯拉朽的力量擊在了游夜的骨笛上。

她本就是沖著骨笛去的,既然笛聲是操縱那些屍人的關鍵,毀了它,便贏了一半。誰知游夜以骨笛為抵擋,本就是為了借助洛宸的內力。他的內力遠不及洛宸,又綿柔外展,與洛宸現下這股內力交雜,偏似投石入水起的漣漪那般在骨笛上漾開。笛聲驟然發動,聲音的波及範圍竟比先前還要廣闊。

——當真變態!

洛宸臉色驟變,右手揮劍推開游夜就想折返回眾人中間,游夜卻不給她機會,再度欺身上來,一根簪子般粗細的銀刺也朝洛宸的眼前逼來。

笛聲便是命令。一時間,那十四個屍人似是被喚醒一般,從方才站在原地盯著他們的停滯狀態,突然變得異常亢奮和迅捷,行動既流暢又扭曲地朝陸晴萱幾個人圍了過去。

眼看那根銀刺就要刺入體內,洛宸左手五指勾起,從游夜捏著銀刺的手下探了出去,緊緊鎖在他的手腕上,隨即施以力道反向掰了過去。

筋骨被掰得“哢哢”作響,游夜疼得悶哼一聲,卻兀自將左手的骨笛放在了唇邊。

一曲笛,萬骨生,笛聲幽咽命鈴錚。

洛宸只覺身側寒光一閃,下意識脫了游夜的手,用故月將那冷刃擋了回去。隨即她沒有猶豫,腳下輕點,又似一只即將淩空的白鶴,朝著面前的黑影撲了過去。

一聲刺穿骨骼皮肉的悶響,故月的鋒刃悉數沒進了那屍人的體內。

洛宸感覺故月似是被吸住了一般,力量之大險些讓她拔不出來。而就在耽誤的片刻工夫裏,那屍人手中的苗刀也撩了過來,距離洛宸的咽喉不過幾寸爾……

陸晴萱這邊同樣討不得半點好處,那些屍人的數量本來就比他們多,再加上蓬鶚這些人對這些臉底子太過熟悉,無論是從身體上還是心理上,戰鬥力都大打折扣。

這些屍人,雖說沒有神志,卻又似那有智慧的一般,其中三個就宛若商量好的,對蘇鳳和駒銘杉兩個人窮追猛打,打得兩個受傷本就嚴重的人連連敗退。

蓬鶚當然知道活人比死人重要,心下縱然猶豫,可還是硬著頭皮沖了上去,擡手一劍將其中一個的心臟洞穿,再將它狠狠地踢了出去。誰知才片刻工夫,它又完好無損地站起,朝蓬鶚反撲回來。

洛宸躲開了致命的苗刀,仍舊抽身直撲游夜而去,時不時還要向陸晴萱這邊瞥上一眼。陸晴萱大部分註意力都被游夜和怪物吸引,並沒有註意到洛宸的眸光。

陸晴萱看得分明,游夜當真不敢同洛宸硬碰硬——許是因著那所謂的“不厲害”,反倒是利用那些屍人的攻勢,和洛宸兜起了圈子。

劍光過處,草木摧折,游夜不得不一邊上躥下跳、左沖右突地躲避洛宸,一邊不間斷地吹奏骨笛。最後,竟然有半數屍人都跑到那邊去圍著洛宸打。

陸晴萱心頭更加慌亂了,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洛宸,腳步向前趨著想要上前幫她,同時還要躲避自己身邊時不時冒出來制造騷亂的屍人。腐臭氣熏天,陸晴萱一邊反著胃口,一邊只恨老天爺不長眼,怎的不讓她分身,變出一百個人兒來。

她心裏著急,急得腦袋也疼鼻子也堵,好在洛宸身手敏捷,好幾次看著甚是危險的驚魂時刻都被她躲了過去。

但陸晴萱也很清楚:洛宸是人,這些屍人不是——它們不知疲憊,沒有痛覺,儼然一個可以不止不休的殺人工具。總有一個時刻,洛宸會體力不支,被這些東西生吞活剝。

不知為什麽,陸晴萱覺得這一刻急得快要掉眼淚了,尤其是那一抹白色身影時不時地會自上而下被壓制一番。每當這時,這種感覺就會更加明顯。

思緒翻湧間,又有一個屍人擋在了身前,真的只是在陸晴萱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它的衣服已經被捅爛得不成樣子,裏面一半被包裹一半外露的肋骨就晃在眼前。陸晴萱看得心裏發怵,下意識將凈塵一揮,直接將它打卻出好幾尺。同時,她的目光穿過那屍人,突然停落在了後面柳毅笙的身上。心電陡轉,陸晴萱腳下生風,繞過剛搖搖晃晃爬起來的屍人,徑直朝著柳毅笙沖了過去……

所有人早已陷入了混戰,誰也不料柳毅笙會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樣叫了起來。一瞬間的恍然,讓所有的人、屍人都停滯了下,陸晴萱的聲音穿過眾人,直逼游夜的耳際:“游夜,讓你的那些東西退下,不然——我就殺了他!”

她說的話沒有溫度,一手掐著柳毅笙的脖子,一手早已將他的衣服扯開了一半,露出那個明顯的“藏”字。

游夜瞇了眼覷過去,立時一片愕然,洛宸趁機欺身而上,將游夜死死地鎖在自己手裏:“叫它們停下,快點!”

陸晴萱也極其配合地又加重了力道。

柳毅笙更是配合地叫得更慘,但聽上去——怎麽也不似裝的。

雖說游夜當年刺殺楚王時見過柳毅笙幾面,但那時的柳毅笙風華正茂,豐神俊朗,和眼前這個蒼白瘦弱,胡子拉碴,要飯一般的男人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上。

怪不得方才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是誰,居然是他!

游夜暗中咬牙,恨自己大意不察,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在洛宸和陸晴萱的雙向逼迫下,他只得吹響骨笛,停下了那些屍人的動作,讓它們退回自己的身邊。

游夜的思緒迅速飛轉,不知在忖著什麽。陸晴萱暗中松了一口氣。洛宸卻察覺出游夜的小動作,她趕忙松手離開了游夜的身體,同時,竟然從兩側密林中飛出一個龐大的蟲群朝他們攻了過去。

洛宸第一反應是擋在了陸晴萱身前,她以內力結界,將眾人護在身後,其餘的人則趁機揮劍斬殺。

那蟲子數量之多,如同過境的蝗蟲,倒也脆弱得很,劍氣掃過去,成片成片地朝地上跌落。待眾人終於將其消滅殆盡,游夜和那十四個屍人卻沒了蹤影。

陸晴萱雙腿一軟,直直地癱坐在地上,其餘幾個人也好不到哪裏去,趴在地上吐的吐、嘔的嘔。洛宸收了故月,靠到陸晴萱身邊蹲下來,驚悸中也有些發了白的薄唇翕動起來:“還好麽?”

陸晴萱苦笑,心說這能好嗎,卻還是看著洛宸,強加鎮靜道:“沒事,就是有點惡心,我到那邊坐坐就好。”說著就要往那邊走去,其間還軟了兩下膝蓋。

洛宸從嗓底“嗯”了一聲,扶著陸晴萱隨她過去——那裏的大石頭只剩下一塊完整的,其餘的盡數毀在了洛宸渾厚的內力之下,化作滿地狼藉。

陪陸晴萱坐在上面,洛宸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方才她靈機一動拿著柳毅笙當了擋箭牌,這讓洛宸不由得想起,在醫莊裏她用玉佩威脅梟的事來。

“這種事,你好似很有把握?”她問陸晴萱。

陸晴萱知她指的是什麽,揉了兩下眉心笑道:“‘無欲則剛’可曉得,只要一個人心中有所顧慮,他就不可能真正強大。所求越多,顧慮越多,破綻也就越多。”她很認真地說著,感覺洛宸的目光淡淡地欺了過來,突然想到了什麽,扯了扯嘴角,“不過,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是蠻‘剛’的。”

洛宸的目光凝在陸晴萱身上,看了一忽將玉眸垂下,輕淡地喃道:“我亦常人,自然也是有顧慮的。”

這話出自旁人之口不過尋常爾,偏生被洛宸這般說出,陸晴萱一時聽得心上難寧。

兩人相談一陣,又雙雙緘默無言,柳毅笙這時悠悠地湊了過來,用左手在方才險些被陸晴萱掐斷的脖子上摩挲著,悻悻地問洛宸:

“洛大人,你說我是你的籌碼,不會指這個吧?”

洛宸:“你想多了,這只是贈品。”

柳毅笙:“……”

游夜被迫放棄了追殺,轉頭尋得一處僻靜之所停了下來。他吹了一聲極為怪異的口哨,一只全身漆了墨一般的雀鴉飛來,落在了他高舉的手臂上。

他點起一簇火焰,在一張小小的紙上寫畫著什麽,但是字跡十分淺淡,不一會兒就消失不見,只留下了一張空白的絹布。隨後他將絹布仔細地卷起,塞入墨鴉腿邊吊掛著的一個金屬箋筒裏。

墨鴉拍動翅膀,留下一串詭異瘆人的聒噪,隨後,消失在了深海般的夜幕中。

天已然黑透,失去了陽光最後一點餘溫的大地漸漸冷下來。夜露沾在人身上,濕濕涼涼,很不自在。

——天氣,真的越來越冷了。

空氣中的難聞味道似乎永遠也消散不凈,讓人依舊緊張得不行;這群人又很不幸地錯過了宿頭,眼下只能在這荒郊野嶺過夜,與暗夜星辰同宿。

可有了游夜鬧的這一出,任憑他們再疲累,也沒有誰敢踏踏實實地睡覺了。

陸晴萱的心裏有太多疑問,比如,洛宸說的那什麽“蠱還屍”,她聽也不曾聽過,雖然知道問了許是要造成心理上的不適,仍然擋不住好奇。

圍著篝火,一群人盡可能靠得近一些,脊梁骨上未消的寒意讓他們有點如芒在背。若非隨了洛宸從絳鋒閣出來,這幾個男人只怕到死也見不到這些奇詭怪異之事——日後,怕是會更多。

洛宸側了側身,面向陸晴萱正坐著,嗓音幽邃:“蠱還屍,又名‘還屍咒’,是苗疆諸般蠱術中極為兇戾的一種。我以往也只是聽說,不曾親眼見到。據說死去多時的屍體可因還屍蠱‘再生’,‘再生’後其行動能力也與生前無異,骨笛由死者身上的骨骼做成,骨骼是誰的,誰就是這一群屍人的首領。骨笛吹出來的聲音是操縱它們的唯一物事。

“這些屍人戰鬥力本身不強,甚至連內力都不會用,卻因著無限的再生能力不斷消耗對手的體力,直到將對手耗死為止。笛聲不止,便是不死不休。”

八個人一邊垂著頭聽著,一邊忍不住回想方才的情景,被那些東西追打的疲累和無助感又悄無聲息地湧上心頭,繼而傳遍四肢。陸晴萱聽完覺得腦袋都大了一圈,好像又聞到了那股濃烈的屍臭味,忍不住幹嘔了兩下。洛宸趕忙將水囊遞給她。

她悻悻地喝了兩口,換了一個問題:“你在絳鋒閣這麽久,當真沒見過他麽?”

“只聽過名字,知道絳鋒閣中有這樣一般人物罷了。”洛宸闔上了眼睛,似乎有些倦累,隨後又睜開眼睛,發現陸晴萱正神色猶疑地瞧著自己,只好補贅了一句,“我沒有騙你。”

陸晴萱起初被她這句話說得一楞,隨後又樂得只想打跌,心想誰問你這個,就是覺得你這個閣主當得有點……“窩囊”。

——可是,為什麽會這般呢?

戾王府。

梟正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前殿。

洛宸給她的傷委實不輕,縱然故月留在身體上的血口已經愈合,心上的屈辱卻一直如影隨形——多年來不曾消減的恨意,因著這一劍,更加刻骨銘心。

她緩步進入,同時尾隨的,還有一只叫聲瘆人聒雜的墨鴉。它的鐵錐一般的喙向下彎著,黑曜石似的鴉瞳自上而下地覷著梟,掠過她的頭頂上方。隨後墨鴉的兩只爪子一抓一握,穩穩地落在了戾王的肩頭。

梟跪在了戾王面前。她輕擡眉眼,墨鴉腿上的銀色箋筒泛著淡淡的光澤。戾王擡手將箋筒取下,又將裏面的絹布拿了出來。他對著梟示意,梟起身上前接過絹布,放到了身側的燈燭上仔細地過著火,一直陰沈的臉上這才漾起幾分女人該有的柔和。

梟看著絹上的字漸漸顯現,便很知規知矩地不再細看,而是恭恭敬敬地呈給了戾王,自己則又退了回去。

戾王並沒有對梟的舉動有任何表示,只將了絹布細看起來。目光逐字往下,他的神色也漸漸變得莫測,待將絹布看完,戾王沈郁的嗓音裹挾著被壓在雲團中的風暴最終席卷過來:

“籠子年久失修,圈養的牲口竟然跑了。”

梟聞言,低垂的頭頃刻間擡起,神情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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