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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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兩妖沒腦子。

桃夭受不得這般嘲笑,拉著阿梨徑直要走。

依芷笑夠了,正色問阿梨,:“倒還算不得愚笨,曉得來找我討個主意。我且問你,你此時出宮來,你住的冷宮可曾施了障眼法?”

桃夭有些不耐:“那冷宮平日來就無人走動,哪裏有什麽必要施障眼法!”

也是在掩飾自己的疏忽罷了。

還是阿梨出來拖住桃夭,緩和氣氛:“施過的,施過的,平日裏我都施了結界的,等閑凡人進不來。”

卻不想有人能例外。

☆、第 6 章

晟帝今日心情不甚好。

江北接連下雨已經兩個月,處處鬧水災。

雨一天一天地下,奏折一本一本送上案頭。朝堂上的大臣分做兩撥,吵個不停,可誰也拿不出一個可行的法子來。

現下竟連酒窖被盜這等雞毛蒜皮的瑣事也報上來。

晟帝不勝煩憂。

自案頭上的奏折堆裏擡起頭來,晟帝有些疲乏,想自個出來走走逛逛。

他擡頭望見階前的彎月,想起昨日屋檐上的那輪朗月,不禁有些出神。

當下便調轉腳步,往那角屋檐尋去。

那廂,阿梨還在繼續與依芷保證道:“即便附近有人,看見的也不過是間破屋子。”

賀子維憑著記憶摸到這冷宮。

賀子維其人,從小錦衣玉食,半輩子順風順水,毫無波瀾的從太子升級到晟帝。

每日衣食住行,用的皆是上品中的上品,精致中的精致。凡有一絲瑕疵的物件都不得用的。倒不是說他驕奢淫逸,只是國泰明安,這等物件沒機會在他面前露臉,而他也不知道罷了。

因這這個緣故,他從來不知道皇宮之中,還有這樣荒涼的地方。

早前聽說過冷宮無人走動,賀子維想象過它的狀況,約莫著是破敗不堪,門可羅雀。

可到了冷宮門口,賀子維才重新認識了一遍破敗不堪這四個字。

連帶著環堵蕭然,家徒四壁,不蔽風日,上漏下濕這些詞語他都能夠徹徹底底得理解到位了。

站在屋子中間,賀子維實在有些懷疑人生:這確實不是人住的地方。

當然更不是神仙能住的地方。

別說人不願意來,連鼠雀也不樂意來吧。

聯想到昨日夜晚那個曼妙的身影,眼前這破敗的景象嚴重刺激著賀子維的神經。

難不成只是自己眼花?亦或是最近太累了,做的一個夢罷了?

不,他賀子維頭腦清醒,記憶清晰,絕不會眼花做夢。

那驚鴻一瞥就這樣短暫嗎?作為一個從來都是要什麽就有什麽的帝王,賀子維心裏有些不甘。

他又漸漸從後悔中生出羨慕的情緒來。

他非常羨慕洛神那個故事中的年輕君王,即便最後分離了,至少也發生過纏綿悱惻的故事。而他,只不過一眼,就結束了。

賀子維頭一次生出後悔的情緒。

他總是覺得自己運籌帷幄,勝券在握,因此昨日想著來日方長,並沒有急著去尋那倩影。

倘若昨日片刻也不耽擱就去尋找,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

這一點誰也不會知道了,賀子維只能在心中幽幽的嘆一口氣。

賀子維雖不知何故破了阿梨的結界,就這樣堂而皇之的進入了冷宮,可他畢竟還是肉眼凡胎,被障眼法蒙蔽了眼睛。

如今他也只好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那廂,阿梨絲毫不曉得冷宮中發生的一切,猶自在反覆嘮叨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單曉得金陵城裏拿金葉子可以買東西,卻不曉得原來皇宮內一切東西都是晟帝的,不但不能買賣,拿了還要害的人性命。倘若老天爺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桃夭:“一定不會再隨便拿了。”

阿梨猶自補充:“一定先跟晟帝商量好了再去拿。”

眾聽者絕倒。

依芷簡直不想搭理她,一針見血指出她的問題:“你還要跟晟帝商量?你已經影響了小太監的命運,這會子不怕把晟帝的命運也順帶著改了?”

阿梨有些訥訥:“嗯,嗯,怕。可禍事已經闖下了,這可怎生是好?”

依芷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且先用障眼法變幾壇酒應付幾日,再做打算。”

桃夭很是不屑:“你就這點兒本事嗎?”

依芷似乎已經習慣了桃夭的態度,四兩撥千斤頂回去一句:“那你用了嗎?”

桃夭啞口無言,張口結舌,兀自強行掩飾,不肯落了下風:“我沒來得及去施法罷了!”

依芷不跟桃夭計較,只冷冷“哼”了一聲。

她知道桃夭向來看不慣她,可她從來也看不慣桃夭。

想她整日身後追著那麽多人,跟自己又有何區別?不過是仗著家世好,長得美,就瞧不起自己。

一個不知民間疾苦,只知道“何不食肉糜”的富家小姐罷了。

依芷還是好言好語地盡力幫助阿梨:“然後你去找酒仙試試運氣吧,旁的我也幫不了你。”

半夜時分,阿梨回到冷宮中,有些高興不起來。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麻煩許多。

依芷說,酒仙與白水仙君相熟,因此阿梨準備先與白水仙君商議一番。

魚信甫一入水,眼前青煙裊裊,幻化出豐神俊朗的白水仙君來。

不過白水仙君這回出場,頗有些不同尋常。一貫纖塵不染的白衣上竟隱約帶了些斑斑墨跡。

眼瞧阿梨皺著眉頭盯著自己這片不大幹凈的衣角,白水仙君有些尷尬,假咳了兩聲,出言問道:“我正忙著呢,你有何事?”

這樣子頗有些反常,竟像是急著要走。

阿梨暫且將這片可疑的衣角拋到腦後,將近日所煩所惱之事一一告知。

白水仙君聽了,並不放在心上,只說:“這事並不難辦。你只需帶一壺酒給酒仙嘗嘗,他很快就能釀出一模一樣的酒來。”

頓了頓,白水仙君皺了皺眉道:“只不過他時常醉著,也不知現今他醉在何處。”

“不過也不打緊,發布葉子信下去,相信不出二日就能尋到他了。”

凡有塵土處,皆有草木生長。

阿梨是草木族,凡物的花花草草都可以為她所用,成為她的耳目。尋個人,傳個話什麽的,最為方便。

白水仙君妙手丹青,將酒仙的相貌特征描繪了,交於阿梨,這廂葉子信就發布下去了。

“屆時你將我贈與你的魚信交於他瞧上一眼,他必會給我三分薄面,妥善替你解決此事。”白水仙君做事穩妥,計劃周密,方方面面都替阿梨考慮到了。

阿梨心中萬分感激,想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可她思來想去,沒有什麽能幫得上白水仙君的。

一回頭,她又想起白水仙君那片衣角,於是懇切又熱忱道:“仙君,你的衣角臟了,不如我替你洗洗吧!”

白水仙君也為這衣角煩憂了甚久,只推辭道:“這個衣角我用術法洗過幾次,可也經不住日日染墨。如今,連用術法都不頂用了。”

穿著這樣的衣裳,瀟灑的白水仙君還怎麽瀟灑得起來呢?

阿梨捧起衣角問:“怎的會日日染墨?仙君近日來開始讀書寫字了?”

自然不是這樣。

原來,白水仙君尋了一處靈泉在裏頭窩著修煉。

靈泉邊上住了一個書生。這書生讀書寫字,勤勤懇懇,日日在泉中清洗毛筆,才將白水仙君的衣裳都染黑了。

“啊~”阿梨想著不可再與凡人有甚瓜葛,“那不若仙君另尋一處靈泉修煉罷!”

“尋一處靈泉談何容易呢?況且這靈泉靈氣十分濃郁。”白水仙君十分舍不得。

“哎,還是忍一忍吧,左右不過是衣服臟些,換洗的勤些就好了。”

可阿梨知道,白水仙君是何等風流的人物,穿著這樣的衣裳必定沒臉出門,寢食難安。

難怪方才白水仙君剛來就急著要走,說不得也是這個原因。

因此她仍想試上一試:“不若讓阿梨試試吧,阿梨的術法說不定管用呢。”

倘若各位看官有印象,當記得我們曾說阿梨乃是一個幹凈的妖。阿梨的術法於幹凈一道上造詣頗深。

只見阿梨素手拂過衣角,一陣流光璀璨,衣角就潔白如雪,光亮如新了。

白水仙君欣喜若狂,一改來時的尷尬扭捏之態,翻手為雲,駕雲而去,眨眼間就不見了。

☆、第 7 章

當夜,阿梨就寢,不知為何又做起了那個夢。

結夢梁徐徐架開,阿梨步入幻化的夢境。

這一次,依舊是在那個四合院裏。

中年男子手中的利斧寸寸靠近,阿梨猶如被命運扼住了喉,掙不脫,逃不掉。

往常,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阿梨就會驚醒過來。可是這一次她卻沒能醒過來,終於能夠看到這個故事的後續情節。

在斧刃貼住樹皮的時候,她突然通了一竅,聽到一個小男孩脆生生的話:“阿叔,你為何要砍掉這梨樹?”

男子停下手中的活,仍舊有些憤憤地回答道:“近年來我家業不興,人丁不旺,思來想去不得其故。今日我上街,算命的先生告訴我,這都是因著院子裏這顆梨樹的緣故。”

“怎會是因著一顆樹的緣故?”小男孩歪著腦袋問。

阿梨心中跟著重覆了一遍,怎會是因著我的緣故?當即結夢梁散去,夢境消失,阿梨一下跌回到現實中。

這一下,阿梨躺在她的小竹榻上,頗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竹子的清香絲絲縷縷的傳入她的鼻端,她才想到,酒窖的事情還沒有解決,也不知葉子信發下去有回信了沒有。

她不知道,這件事早被人呈上了晟帝的案頭,並被晟帝直接無視了。

在晟帝看來,約莫不過是幾個貪嘴的小太監罷了,現下他滿心想的都是水患的問題,哪有心思去查這等小事。

今日可倒好,又說酒一壺不少,都找著了。這一幹小太監真是越發的不中用,數個數都不會了。

罷了罷了,且不去理會這等瑣事,晟帝偷閑描繪著面前的丹青。

廣袤無垠的青天下,一輪明月嵌在其中。下面是萬家燈火,熠熠生輝。最顯眼的這一角屋檐上,臥著一位美人,正對月獨酌。

賀子維一筆一筆描繪的非常仔細,可唯獨美人的臉還沒有畫上五官。

在外人看來,他是九五之尊,至高無上。可是在這幅畫面前,他也只是個有著最為平凡感情的凡人而已。

他的手輕輕拂過這張畫,珍愛地在美人空白的臉上略作停留。他瞬間下了一個決定——他要再次去冷宮探個究竟。

而就在此時此刻,阿梨也接到了線報,找到了酒仙——是的,消息落後的她還在為酒窖的事情四處奔波。

當下,阿梨在冷宮四周布上結界,化作一道白光離宮而去。

彼時,賀子維剛趕到冷宮,餘光堪堪瞥見樹梢上掠過的一道白影。

他單以為是什麽白鳥在樹上撲騰,並沒有多去註意,足不停歇徑直入了冷宮。

入眼處,依舊是滿目瘡痍。

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賀子維一個人猶顯孤寂。

猶記當日的月滿圓,今日已看不見月。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雜音。

賀子維心情有些覆雜。既是意料之中,又有些不可避免的失望,而心底那絲後悔之意越來越甚。

倘若當晚就去尋,倘若當晚就去尋……

賀子維一個人繞著冷宮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露水沾濕衣襟,東方隱隱發白,霞光染紅祥雲。

該回去上朝了。

再倒回頭看阿梨這廂。

借著葉子信的指引,一番跋涉之後,阿梨異常順利的尋到了酒仙。

有了白水仙君的引薦,酒仙果然十分樂意幫忙。須知好酒得要好水釀。何處有好水,白水仙君最清楚不過了。因此,白水仙君的面子,酒仙不能不給。

酒仙不過飲了一口酒,心下就一清二楚,指引她:“這酒需得這般那般釀造,釀酒需得此物彼物。”

在人間,這些東西顯得十分珍貴,但在酒仙面前,也不過是尋常事物罷了,酒仙的袖裏乾坤都有。

單單只缺一味原料。

水。

水看似平常無奇,實則大有乾坤。各處的水味道性質都各不相同。這也是為什麽酒仙總是求著白水仙君尋些好水來釀酒。

酒仙說:“這天下的水千千萬萬,倒不知這壺酒是何處取的水。若得了水,那釀酒一事便水到渠成,易如反掌。”

阿梨剛燃起來的希望霎時便熄滅了。

酒仙樂呵呵道:“年輕人,別灰心。既是宮中的禦酒,那麽土地一定知道水的來處。你何不去土地那處碰碰運氣?”

於是阿梨便又老老實實騰著祥雲回來了。

阿梨回來時,已是日出東方。

又是新的一天了。

阿梨忙活了一晚上,回到宮中倒頭就睡。再醒來時,晚霞已經布滿了天空,漫天的玫紅色煞是好看。

阿梨呆呆地看著這晚霞,心中異常煩悶。

雖早有心理準備,阿梨也時常寬慰自己,報恩一事急不得。可眼下,阿梨反躬自問,自入宮來,正事尚未做得一件,反倒犯了個錯,將自己陷入暈頭轉向的境地。

阿梨不免自心底對自己生出一股失望,對命運生出一股無奈來。

此時的阿梨,十分痛恨自己的不谙世事,才犯下這等淺白的錯誤來。現如今還要東奔西走,日日為了彌補這個錯誤而浪費光陰。

而她真正要做的事——尋找恩人,還絲毫沒有頭緒。別說報恩,便是恩人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摸到。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阿梨頭一次覺著,妖生如此艱難,生出一股寸步難移的無力感來。

可心情即便是頹然至此,阿梨還是不得不將這個爛攤子收拾到底。

阿梨收斂了情緒,扣開了土地小仙的大門。

土地小仙摸摸胡須,告訴阿梨:“宮內釀酒,慣用的是蓮池中的水。那水靈氣足,是不可多得多好水。凡人喝了也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若你要釀酒,不若多帶些給酒仙,他見了定然歡喜。到時候釀出酒來,且記得分小仙一壺。”

阿梨自然記在心上,且向著蓮池去了。

這蓮池頗大。池中假山飛石,相映成趣;鴛鴦白鷺,穿行其間。

阿梨顧不上欣賞這接天蓮葉,映月荷花,徑自將池水裝了,頭也不回,連夜去尋酒仙。

倘若她肯回一回頭,便可以看見,背後大到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大黑龍。它目似銅鈴,雙眼赤紅,自阿梨出現在蓮池起,便一直警惕地盯著她。

待阿梨離去之後,這大黑龍才悄無聲息的隱入黑暗中,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第 8 章

小太監發現,年輕有為的晟帝陛下近日來有些茶飯不思,還養成了一個甚奇怪的習慣——對冷宮頗感興趣。

這不,飯後散個步,一不小心又散到了冷宮面前。

小太監想破腦子也想不通,這冷宮有甚特別之處,竟值得向來眼光頗高的晟帝看癡了,簡直要在冷宮面前站成一尊雕像。

而雕像賀子維,此刻也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

此番已經是第三次來冷宮了。隨著時間越來越長,他越來越分不清楚,那一日究竟是親身經歷,還是他在累極的時候,做的一個愉快的夢。

趟使是仙人入夢,卻又為何至今都不再出現呢?

賀子維自小活得再舒坦不過。生,老,病,死,求不得,放不下,愛別離,怨憎會這人生八苦——除了生病時略吃些苦頭——一樣也未曾嘗過。

可一夜之間,賀子維就同時嘗到了求不得,放不下的滋味。

這滋味甚苦。

賀子維在回去的路上這般想著。

與此同時,阿梨終於帶著酒仙釀好的酒回至冷宮——這件事也終於可以有個了結。

堪堪將酒窖的缺口補上,土地小仙處應承的謝禮也送了,餘下尚有好些酒。

阿梨想著,這酒給桃夭留一些,給依芷留一些,餘下的可以自己享用。

這般想著,阿梨心中略松一口氣,終於可以從這件冗雜的事中解脫出來。

是夜,阿梨又一次爬上屋檐。

她一邊小酌著,一邊思索:此番境遇,皆因自己見識甚少,腦子又木。若往後日日如此,豈還得了?

自己既沒有桃夭的家底人脈,又沒有依芷的玲瓏心思,所能依仗的,不過是勤能補拙。

目下看來,不僅是修煉一道需要勤快些,更要在學識一道下些功夫。

白水仙君曾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想來,阿梨應當學著白水仙君,多讀些書,多歷些事,才不至於一遇上這等小事就不知所措,亂了手腳。

思緒回轉到偷酒一事,阿梨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來尚有一張竹榻,若幹小玩意還被自己收藏於冷宮之中。

阿梨心中默念了一聲:“禍害啊!”登時下了屋檐,將竹榻諸物收拾了,連夜送回原處去。

而此時此刻,賀子維才剛剛步上西閣,一眼就望見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正躺在屋頂原處。

而眨眼間,那人已然化作一道白光,向著不知哪個宮殿飛去了。

原來自己並不是眼花,也不是做夢!

這一個念頭尚未浮出,另一個更為強烈的念頭又排山倒海般地壓了過來:“追!快,快去尋人!”

眾太監望著眼前一向沈穩的晟帝驚慌失措的樣子,個個都你瞧我,我瞧你,很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互相交換了眼神,都表示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賀子維有些焦急,突然福至心靈想到了什麽,可更多的是欣喜若狂。

果然這世間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果然他就是故事裏的那個君王!

眼下這境況,今夜是決計無法尋到芳蹤了。

這雖不可避免的讓賀子維有些遺憾,可畢竟,她又再次出現了不是嗎?

只要她再出現,他就一定能將人尋到!

想到這裏,賀子維又信心滿滿,變回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君王。

次日夜,賀子維獨自一人,來到冷宮守株待兔。

雖眼前的冷宮依舊蕭瑟不已,可賀子維心中已然滿是歡喜。

今年過年過的晚,春天的氣息早已降臨。

賀子維繞著冷宮徘徊踟躇,聽著漸漸鳴起的蟲聲,看著飛回來的鳥兒撲翅膀,嗅著泥土裏野草清新的芬芳,心裏很是安寧,似乎進入了自己向往的那個故事。

俯則未察,仰以殊觀。

睹一麗人,於月之下。

年輕的君王啊,低頭尚未有何察覺,可一擡頭,就看見了不一樣的景色。

他看見一名美麗的女子,正立在月下。

雖賀子維之前從未看清這女子的臉,可甫一見面,他就曉得,自己一直在尋覓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乍一照面,她的長相算不上出眾。

可她的皮膚,遠比常人白上許多。這白遠勝過江中翻起的白浪,千山堆起的積雪,羊脂潤澤的白玉。

她一頭垂及腰間的長發,像極了一瀉千裏的瀑布,又像一匹上好的綢緞。

發絲顏色極黑,宛如潑了墨一般,更顯得膚色瑩白,讓人越看,越能覺些不同尋常的意味來,只覺得挪不開視線。

而最吸引人目光的,便是她的氣質。

一看到她,就能聯想到層層疊疊,連綿不絕的白。那琉璃色,是什麽——是單看起來樸素至極,可一旦簇成束,滾成團後就能晶瑩到璀璨耀眼的——梨花!

宛如進入一個雲夢境,如此清麗婉約,卻又動人心魄!

賀子維自問也是從小見慣了美人的,可在這一瞬間,他驚的話都說不出來,腦中連一絲想法都生不出來了。

時間似乎凝滯了,長的恍如已經歷經了三生,可實際上也不過堪堪幾個眨眼而已。

賀子維畢竟也是見慣了大世面的人,他很快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竟在此處!”

這一聲招呼——亦或是搭訕並不能稱得上高明。

可見是賀子維在欣喜之下,並未來得及思量再三,話音已然脫口而出。

他立馬就反應過來,心裏後悔自己的魯莽:怎麽也該好好想一句話,既禮貌,又得體的,不至於唐突了佳人。

“咦!你竟認得我!”阿梨甚驚奇。

其實阿梨想表達的也並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甫一開口,就表達成了這個樣子。

她真正想表達的是,你竟能看得見我?

往常在人世走動,阿梨也曾見過許多凡人。

因阿梨時時都施了隱身術,並不能被凡人看見。凡人看阿梨如空氣,阿梨也不會將過多註意力放在凡人身上。

況且經過酒窖一事,阿梨本如驚弓之鳥,但凡與凡人有一絲關聯的東西都唯恐避之不及;然而此時此刻,阿梨被這個凡人瞧見,卻並不害怕天劫的威脅,反而有著滿心的歡喜。

今日遇見的這個凡人,與往常所見大有不同。這個凡人不但識破了阿梨的隱身術,長的還格外俊朗些。

這個凡人,那一管鼻,十分筆挺。線條流暢,如同一座雪峰。這鼻子安在他的臉上,與眉眼相得益彰,襯得十分和諧,更能顯出三分英氣來。

阿梨讀書少,看著眼前的凡人,當下腦中竟冒出明朗這麽個詞來,覺著站在彼處的他,像極了一株青松:既風流,且謙和。

賀子維自然不會將同一個錯誤接連犯上兩趟。

他迅速調整好狀態,與阿梨拱一拱手:“在下賀子維,方才一見,與姑娘頗有似曾相識之感,這才唐突了佳人。”

在妖界,姑娘家的名諱並沒有什麽不方便告知的。阿梨莞爾一笑,禮尚往來:“小字阿梨。”

“阿梨?取的可是狐貍的貍?”

“是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梨。”

“我以為姑娘如此美貌,便如畫上的狐仙一般。竟是不是狐貍的貍?”

阿梨知道這是賀子維在恭維她的美貌,心下不由有些竊喜:“賀公子說笑了。”

她擡頭望了望天,又道:“此刻天色已暗,不知公子在此——”阿梨話音慢下來,似乎在考慮措辭。

賀子維是個知趣的,他立刻接了下去:“左右無事,閑來走走逛逛,貪看些風景罷了,不想竟來到此處。”

賀子維意味深長的接下去:“不曾想竟能在此處遇見阿梨姑娘。”

子維甚有幸,能與姑娘這般有緣。他在心裏補了一句。

“哦?公子在看風景麽?”阿梨讚嘆道,“宮內的風景著實好看的很,令人流連忘返。”

賀子維聞弦音而知雅意:“姑娘也愛看這風景麽?此處子維熟的很,不若讓子維帶著阿梨姑娘四處走走吧!”

阿梨從善如流:“那就煩勞賀公子了。”

實際上,阿梨並不是不熟悉皇宮,也並非看不穿賀子維的意圖。可是當賀子維向她發出夜游皇宮的邀請的時候,她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

她心下,也是願意與賀子維多呆一會的。

賀子維有著相當不錯的口才,而阿梨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兩人相處起來也格外愉快。

他二人一同穿過九曲回廊,一同探過花間小徑,一同拂開低垂的柳枝,一同邁過溪邊的搭石。

他們時而在皇宮最高處一同望雲,時而在假山間斂眉回看,時而在蓮池邊撒食逗魚,時而在碧波上泛舟戲水。

這一夜,他們的腳步踏遍了整個皇宮,笑語傳遍了每一處氣息,尚自毫無察覺,雙雙只覺得時間飛逝。

轉眼就旭日東升,金雞報曉了。

阿梨有些戀戀不舍:“賀公子,我該告辭了。”

賀子維挽留著阿梨:“不知阿梨姑娘家住何處,我——”

眼見日光一寸一寸爬上來,沿著阿梨的裙角往上攀。

阿梨頗有些受不住,面上漸漸露出痛苦之色。她心下焦急又痛苦,想留下什麽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可越是焦急,越發的腦中一片空白,冷汗涔涔,面色發白,竟是連呼吸都不會了。

賀子維也發現了阿梨的異常,關切地詢問著。

日光毫無憐惜之意,自顧自攀爬上來,東方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面對賀子維關切的目光,阿梨千頭萬緒,更是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

仿佛回到了那個反覆做過夢中一樣,阿梨的神魂好像漸漸被剝離出來,既發不出聲音,也漸漸地不能聽到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的發生,什麽都阻止不了。

最後,阿梨竟來不及留下一句話,就被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原地。

賀子維親眼目睹面前這一幕發生卻改變不了什麽,挽留的手還保持著探在半空中的姿勢,久久不能回神。

☆、第 9 章

阿梨回到冷宮,已是疲憊不堪,幾近休克。

阿梨只是一介妖身,並不能在日光底下自由行走。因此阿梨一向很是小心謹慎,晝伏夜出,專躲著日頭。

不曾想此番在日頭下不過呆了片刻,就元氣大傷。

阿梨有些懊惱自己修為過低,不能與賀子維一同看日出;更恨自己的嘴笨,未曾留下只言片語。

此番毫無防備地消失在他面前,必然是嚇到他了。

縱然他膽大些,也必然會惱怒自己這般無禮的不辭而別。

想到這裏,阿梨心裏難過地嘆了口氣,接著想:先前見面時並未多加思慮,現下已與這凡人結下緣分,將來渡劫時少不得需添些果報。

阿梨覆又嘆了口氣。

可即便如此,阿梨也並未生出一絲後悔的情緒來。

罷了罷了,事已至此,既來之,則安之吧。

阿梨自我安慰著:最多,再從別處攢些恩德,將這果報抵了吧!

再不濟,便偷偷將賀子維關於自己的記憶清除了,從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亦可。

想到這裏,阿梨的內心有些微微抽痛起來。

世間的凡人千千萬,可她偏不願意與這個凡人一刀兩斷。

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麽。

許是這個凡人生的格外俊俏的緣故?

許是這個凡人笑的格外好看的緣故?

許是這個凡人與眾不同些,能識破她的隱身術的緣故?

許是冥冥天註定,更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故?

第二日夜,阿梨心中忐忑不安。她既怕賀子維再不理她,又怕賀子維來她面前質問她,一顆心上上下下,不得安寧。

全然沒有想到,自己乃是會術法的妖,而對方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並不需要懼怕不安。若要懼怕,也該是賀子維懼怕她才對。

然而心裏早已亂成一團的阿梨,哪裏能想到這麽許多呢?

當夜月升十分,賀子維仍是尋過來了。

面對著賀子維,阿梨知道,她必須要給出一個交代。

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解釋著:“我,我受不得強光……”

阿梨知道,這解釋實在有些敷衍,並不能為人所信服。

可眼下這話又十分難以為繼。

她喉中酸澀不已,心下堵成一片,眉頭擰在一起,袖中的手指也攪動不安,萬分艱澀地繼續坦白:“我,我也不是普通人……”

說來說去,也沒有能夠說出來。

阿梨閉了閉眼,她實在有些窘迫。

在過去的三千年中她從未陷入過比這更令人絕望的兩難之境。

她既不想欺瞞賀子維,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份,才能稍微讓賀子維不那麽難以接受,不那麽——害怕。

阿梨閑來翻過一些話本子,寫了許多阿梨看來嗤之以鼻的戲。

諸如除惡揚善的,多是妖物為禍一方,得道高人舍己救人,收覆妖物。

而那妖物,必定是扒皮夜叉,其罪行罄竹難書:饑餐人肉,渴飲人血,□□擄掠,無所不為。

凡間的話本子上都是這麽演的。

可哪有那麽多妖物,會不懼怕天劫,這般活的不耐煩呢?

而現下,賀子維他一定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自己不是凡人,然後將會將自己當做妖孽,用或厭惡,或害怕,或嫌棄的眼神瞧著她。

也許,他還會喊來法力高強的捉妖道士,將自己收進法器裏,讓自己慢慢化作一灘血水。

這番光景,僅是想象,阿梨都覺著十分難堪。

賀子維有些心疼地瞧著阿梨有些蒼白的臉頰,顧不上禮儀廉恥,輕輕的擁上去:“你不必多說,我都知道。”

“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仙人。”

賀子維的話瞬間熨帖了阿梨的心頭。

賀子維此次並非頭一次目睹阿梨的消失。

他從一開始就曉得阿梨並不是凡人,並一直以仙人的身份看待她,最後還不可救藥地一頭陷了進去。

這世間哪裏來的那麽許多機緣巧合,那一夜的邂逅不過是命中註定的相遇。

那是賀子維一日日在懷疑與自我懷疑,一夜夜在追尋與放棄之間掙紮之後強求得來的緣分。

坦言之,他對阿梨固然是心懷恐懼的。

可他並不是害怕阿梨的身份,也不是害怕阿梨突然化作白光消失,他只怕阿梨消失之後,就再也不出現。

那一日,阿梨在晨光中化作一道白光,讓賀子維措手不及。

他曾祈求上天讓他與她能夠相遇,哪怕只有一天的相伴也好過無盡的思念。

而今他們相遇了,他卻奢望更多,想要長長久久的相伴。

看著阿梨消失在眼前,他深深地害怕自己與阿梨的緣分就真的這樣淺薄。

倘若真是一面之緣,倘若只有一面之緣,倘若只能一面之緣……

作為一個皇帝,賀子維從來沒有怕過什麽。而想到這裏時,他害怕得不能夠再想下去。

賀子維輕聲細語地安撫著阿梨:“我曾聽說,洛水之畔,有一女神。你就是那洛水女神嗎?”

阿梨略微放松下來,如同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又像一頭受傷的小獸,小聲回答著:“嗯,我並非洛水女神。”

她的情緒漸漸安寧下來。

賀子維一雙眼睛深情得將她望著:“那你是何處的女神?將來你不見了,我也好有個地方可去尋你。”

阿梨羞紅了臉,別過眼眸,聲音細若蚊吟:“我並非女神,我不過是一介無名無籍的小妖罷了。”

“即便你只是小妖,在我眼中與女神也並無二致。”

阿梨靠在賀子維胸口,心下不可遏制地泛起一絲絲的甜。

這是三千年來從未有過的甜蜜,阿梨對這感覺陌生的很,卻又享受的很,還有些上癮。

不過她的聲音仍有些悶,:“那不一樣,妖身需勤加修煉方可脫胎換骨,升為仙身。”

“好,那你便勤快些,修成仙身便是了。”賀子維寵溺地望著阿梨。

對此,阿梨一手輕錘賀子維胸口,只喃喃了一句:“哪有這般容易。”

然後,她就滿足地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在柳樹下抱了一會。

月色融融,繁花累累,枝頭時有鳥鳴一二。風吹蟲鳴,歲月靜好。

賀子維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你現下住在何處?就住在眼前這座冷宮嗎?”

阿梨俏生生得一笑,拽著賀子維的衣袖將其帶入宮殿中:“你且看裏頭——”

賀子維解釋著:“裏頭我也見過,不過是蕭瑟之景,破敗至極。你怎可委屈住在此處……”

“你竟能進的來?我在此處施了結界,你也竟進的來?哦,對了,我施了隱身術你也瞧得見我呢。”

阿梨絮絮叨叨著,“此處並非破敗至極,我一同施下了障眼法,才瞞過了常人的眼睛,你且瞧——”

阿梨如同蔥尖一般的手指緩緩劃過虛空。

賀子維看見柔和的藍光在眼前慢慢的流轉,就好像清澈的泉水洗過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房間並不大,家具器物也並不奢華,多是後來阿梨自金陵城中采買而來。

墻邊一張不甚值錢的千工床雕花繁覆,兩邊還墜著流蘇;床上帷幔低垂,遮住了視線。

床邊的窗前設著一張簡單的梳妝臺,臺上銅鏡梳篦,金釵花鈿隨意地擺放著。

中間是一張酸枝木小桌,幾方小凳。小桌上些許書籍,攤放著有些不拘的樣子,一支毛筆擱置在墨跡未幹的硯臺上。

整個房間看起來隨性又幹凈。

賀子維目光自各色家具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面前攤放著的書上。

是一本極為尋常的小兒啟蒙書——《千字文》

在酒窖一事結束後,阿梨曾暗自反省,要好讀書,讀好書。

她將這一觀點與賀子維作了一番交流,賀子維表示十分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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