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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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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跟蹤

綿州濕冷,落下來的雨細小綿軟,可勁兒地往身上鉆,整座城像是被一團濕氣包裹起來似的霧蒙蒙,現下雨已停了,恁是積水滿地,廊檐成註,仍架不住過節的氣氛。一條有兩座馬車寬的小河從鋪面成林的大街中間穿過,雖說河邊人影稀疏,但河中花燈燦爛,照亮了兩邊的店鋪房門,每隔數十步便有石橋跨河連通兩邊,有高有矮,矮橋邊總蹲坐著一些年輕男女說笑放燈。雖然算不上熱鬧,但也喜氣濃濃了,沒想到才到綿州,已有江南味道。

“誒,這個好看,”胤禵將我拉到一個首飾攤上,拿一對鏤空粉色的蝶兒鬢花在我頭上左右比劃,嘴裏嘖嘖稱讚。我推開他,讓他給完顏蝶買回去,正好把自家夫人打扮得花裏胡哨,適宜觀賞,可他二話不說就扔回去了,又拉著我擠進路邊一家熱氣騰騰的小店裏,一眼便看到了掛在門牌一側的‘梓潼酥餅’四個大字,這可是赫赫有名的綿州特產,黃鋥鋥香噴噴的酥餅剛出鍋,便圍滿了遞錢的人,胤禵愛湊熱鬧,從錢袋裏摸出兩個銅板買了三個酥餅,捧在手裏直呼香,我笑他像個孩子,他卻不顧調侃率先嘗了一口,點頭稱讚。我笑著轉過身,便看到了一個穿著粉色棉襖的漢家姑娘捧著幾根飄帶站在一個攤位前小聲叫賣。

我朝她走過去,不由自主地拾起一根大紅飄帶,粗麻質地,紅得妖艷,小姑娘連忙說道:“姑娘您買了吧,這個很適合您,紮在頭上特別喜慶。”

我默不作聲,思緒卻回到了好多年前的京城,想起十三阿哥用雲南王送給他的玉佩換來一根紅飄帶,氣得站在街頭扶額嘆息的模樣。

人生若只如初見。

“走,”胤禵二話不說拉起我的手就要走。

我卻將手裏的飄帶揉成了麻花,懇求地看著胤禵:“給我買。”

胤禵搖頭,“除了這個,你要什麽我都給你買。”

我不高興,他沈下臉來,沒好氣道:“你還病著,回去吧。”

我氣得想剁腳,只好依依不舍地把紅飄帶放下,剛要移步,卻見有人從側面遞上來一錠碎銀子,“每種顏色都給這位姑娘拿一根。”

我回頭一看,竟是秦諾!一時有些恍惚,還以為自己病了太久都產生幻覺了,眨眨眼睛再看,他便朝我笑了,轉眼看著胤禵:“沒想到十四爺這麽小氣。”

胤禵也有些楞怔,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冷冷道:“我也沒想到小小綿州卻藏著你這麽一條大魚。”

“滿人都喜歡以己度人,卻忘了大隱隱於市。”

這麽多皇子中,除了十三阿哥,胤禵是唯一見過秦諾的人,沒想到就這麽巧,會在綿州的大街上遇到,我見他二人越說越來勁,怕一言不合打起來,忙打斷他們:“秦大哥,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聽弟兄們說這兩日有京城來的貴人進了綿州城,便來看一看,沒想到竟是你們!”他將我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皺眉道:“發生什麽事了?”

他是指我這一身素白的喪服,我輕聲道:“說來話長。”

“秦幫主,”胤禵揚起下巴來指了指街邊的酒館,“喝一杯?”

小城酒烈,單聞味道便覺引人入勝,但因胃病,我不能喝酒,只能聞聞罷了。

“原來邊西公主過世了?”秦諾輕聲說道,“難怪千裏迢迢,你們會出現在此。”

“京城發生了很多事。”我抿了一口茶。

“秦幫主好大的本事,身為朝廷欽犯,也太狂妄了些。”胤禵玩弄著手裏的酒杯,眼睛卻盯著秦諾。

秦諾並不怯,飲了一杯酒,笑道:“是嗎?十四爺身為皇子,本該在第一時間緝拿我,為何到現在也不動手?”

胤禵笑了笑,把酒杯砰地一聲擱在桌上,咬牙道:“要不是七月和八妹力保你,單憑你讓七月身中劇毒,留了遺癥這一條,我就和你沒完!”

秦諾楞了一楞,轉眼看著我問道:“毒仍未解?”

我朝秦諾笑了笑:“此事……也說來話長。”

“我有時間聽。”秦諾不依不饒。

胤禵冷哼一聲,“那我們還沒有時間說呢!”

“胤禵,”我喊了他一聲。

“我說錯了嗎?”胤禵說道,“身為一幫之主,卻在自己人的手上都保不住你,還有董家那個……”

“胤禵!”我看著秦諾的臉色已由白轉青,懇求道:“你別再說了,如今董家已覆滅,往事何必再提。”

胤禵看了看我,只好百般忍住,抿了一大口酒後看向窗外。

秦諾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這輩子都欠七月的。”

“真的與你無關,”我正色道,“不過就是一場局,我深陷其中罷了,那日就算我不去東陸寨,去了別的地方也會中毒的,他們的網哪裏躲得掉。”

這回換胤禵坐立不安不尷不尬了,他揪著我中毒的方式不放,想必都忘了是何人給我下毒的。

秦諾頓了頓,和胤禵大眼瞪小眼的互看臉色,只好不在此話題上過多停留,便道:“上次我入京……”

“上次你入京我沒能好好招待你……”我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上次他入京偶遇八公主,這件事情被德妃老巫婆知道了,還以此為把柄要挾溫恪盛裝打扮出席求親使團的晚宴。而胤禵是不知道這些事的,雖說他知道了也沒什麽,但始終事關溫恪的名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秦諾明白,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看著他一身風塵仆仆,不像長居此地的模樣,問道:“你們在綿州附近也有地兒麽?”

他點點頭:“秦幫四方有門。”

“狡兔三窟。”胤禵嗤之以鼻。

秦諾欲言又止。

我輕聲說道,“你想找的那個人我會讓人一直留意的,放心吧。”

“大哥,”就在這時一個壯漢從外面火急火燎地跑進來,沖著秦諾大聲說話:“可把我好找,貨源說好了,明兒一早就趕路。”

我見他滿臉胡須,大頭上戴著一頂尖尖小帽,顯得滑稽,忍不住開口道:“這是花豹吧?”

正是花豹,曾在東陸寨有過一面之緣,雖說如今面容有改,但他那振聾發聵的聲音絕對錯不了。他這才拿我定睛一看,黑黑的臉上綻放出大抹笑容:“嫂子!”

這一聲呼喊差點沒讓在座的兩位男人都拔劍而起,秦諾拍了一下花豹的後腦勺,不知罵了句什麽,胤禵則怒氣沖沖地指著花豹,又指了指秦諾,一時半會兒竟說不出話來。

“嫂子,”花豹興奮道,“多年不見,您仍是大美人兒一個。”

“你也依舊英武,”我笑道,卻不等我們再說話,滿臉黑線的秦諾便把依依不舍的花豹趕走了,生怕這一聲聲‘嫂子’喊得他遁地而逃。

花豹走後酒桌上一陣沈默,沈默的我都尷尬了,才聽到秦諾壓低聲音說道:“你們一路西行,就沒發現後面有尾巴?”

胤禵沒好氣道,“早發現了。”

秦諾無視他的冷淡,正色道:“要不要幫忙?”

“不用,”胤禵果斷拒絕,“讓他們跟!”

秦諾緩緩地點點頭,“既然十四爺已有所察覺,那應當不會有危險,是在下多問了。”

夜已深了,綿州百姓歇的早,酒館的店小二提著一條抹布在我們桌前晃了無數次,我們只好起身道別,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此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回雷府的路上,胤禵一直沈默,我輕聲說道:“跟蹤我們的是八貝勒的人吧?”

胤禵停下腳步看向我:“你知道?”

其實我是猜的,謙府一直在秘密探查阿媽之死,我搜尋過往的記憶,發現只有八貝勒問我要過神秘的‘藥方’,如果他不信我說的話,是否會派人來謙府取藥方呢?但素心是很久之前就被安插在阿媽身邊的人,而八貝勒知悉藥方的時間是不久之前,這個時間線就對不上,但仔細一想,其實二者並不沖突,盯著那東西的人有兩撥。

“十日前在蒼溪河邊,我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雖然我不認識他,但記得曾在八哥府上看到過,可他卻說他是四哥的人。”胤禵冷笑道,“八哥以為派些臉生的人就不會被我認出來,還拿四哥說事兒……”

我一楞,“除此之外呢?沒有發現別的人嗎?”

胤禵鎖眉:“別的什麽人?”

我有些疑惑,要不就是另一撥人藏的好,要不就是我推測錯了。

“我把他扔在了綿州大牢裏,就讓他在那兒呆著吧,八哥不會出面的,他怕是要在那兒呆一輩子了。”胤禵有些生氣。

我若有所思:“京城裏那麽多貴人,他為什麽非要說自己是四貝勒的人呢?”

“誰知道?”胤禵皺了皺眉,“或許是慌不擇言亂說的。”

“八貝勒丟了個人,一定會察覺到不對勁,只怕很快就要動手了。”我低聲道。

胤禵頓住腳步,“七月你老實跟我說,八哥到底有什麽跟你過不去的?”

我也慢下腳步,想了想說道:“他想從我手上找一樣東西,但很可惜,就連我也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麽?在哪裏?他為何要?”

胤禵移開視線,看著遠處罩在雨幕中的燈籠,我又說道:“你若是不信我,我也沒有辦法,但這就是實話。”

他呆楞了好一會兒,才又移回了視線,“離京前,八哥曾找過我,要我密切註意你的動向,但沒有提過找東西的事。”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躊躇了一會兒,說道:“我拒絕了。”

對於這個答案雖有心理準備,但我頗感驚訝,沒想到胤禵會這麽直接,要知道在這件事上拒絕八貝勒,已等同於和他劃清界限,對於一向與八貝勒交好的胤禵來說,邁出這一步是不容易的。

他指著我:“你別感動!先說好,我這可不是為了你,我這是為了雲庭花園,還有我那快要出生的兒子!那日你走後,我仔細想過了,你的話也並非沒有道理,皇阿瑪在朝堂上已多次明裏暗裏示意過八哥不要激進,只是他還沒有察覺,若我再看不清形勢,只怕真的會受牽連,說到底,我也只是一個心閑無勢的皇子罷了。”

我笑了笑,好半天沒說出話來,能見到胤禵這麽通透,我真是松了一口氣。

……

離開綿州之後,雖然天氣和路況都越發不好,但胃病沒有再犯,我只是覺得很累,安安靜靜地躺在顛簸的馬車裏,將前半生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這麽多年了,正所謂近鄉情怯,不想是不可能的。

在距離工布城一百多裏的魯朗貢措湖邊修整時,我在睡夢中被兵器相撞的聲音驚醒,剛坐起來,便見也是剛醒的藺蘭姑姑要掀簾子下車查看,只聽見一聲弓箭離弦破空而來,我慌忙拉住藺蘭往後扯了一下,她與我一同跌倒在車裏,下一瞬間一根尾翼為漆黑羽毛的弓箭便刺破簾子,紮在了藺蘭剛才靠坐的軟墊上。

藺蘭睜大了眼睛回不過神來,結巴道:“這是……這是……”

我聽著外面雜亂的聲音,好一會兒沒有弓箭再朝我們的馬車射來,剛才那一箭更像是試探,輕聲道:“我以為進了邊藏他便不敢再動手,沒想到他還真是狗急跳墻了。”

“誰?”藺蘭傻傻問道,被嚇得不輕。

我拿過堆在一旁的棉袍,遞了一件給藺蘭,說道:“他們目標明確,我們得先下車,一旦被他們占了先機,胤禵想救也難。”

藺蘭木訥地點頭,我披上棉袍,拉住她的手,輕輕掀起車簾一角,便看到外面已亂成一團,八貝勒派來的人雖敵不過胤禵帶著的禦林侍衛,但勝過人多,地上已躺了好些,蒙面酣戰的還有不少,不僅如此,從湖後及側面均有暗箭射來,這個季節霧大,根本看不清那邊的情況,更無法回擊,正因如此,才使得禦林軍很是有心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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