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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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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敘舊

我頓住腳步看著他,這個達布說話做事從不按常理出牌,這會兒嬉皮笑臉攀扯親戚的模樣搞得好像當日在國宴上坑我一把的人不是他,我憋住一口氣,看著八貝勒離開的馬車,挑眉開口:“我記性好得很,小時候從來沒有見過你,這些無邊無際的閑話你跟皇上說說還可,跟我就不必這樣套近乎了吧?”

說完我翻身躍上馬,頗有些利用完就要過河拆橋的渣女氣質,剛要揮鞭疾走,便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裏的鞭子,他仰頭看著我:“你不記得我,總還記得青揚吧?”

我楞住了:“你怎麽會認識青揚叔叔?”

他苦笑:“我料得沒錯,你連青揚都記得,卻唯獨把我忘了。”

頓了頓他又說:“當年你還是個小不點,但卻不得了,半個和碩特部都被你鬧得雞飛狗跳。可你是天賜的美麗,粉雕玉琢的像個瓷娃娃,所以整個部落都寵著你,就連跟著我那二十多個平日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們都喜歡逗你樂,你想騎馬,大汗不許,我就偷偷的教你,我讓青揚用硬皮革給你做了一套馬裝,小小的馬裝穿在小小的你身上,就像個縮小版的女將軍,把所有人逗得喜笑顏開。你就是個天生的騎將,剛把你抱上馬,就能穩穩地抓住韁繩,才第二天,你就能騎著瓦兒溜上一圈兒了。”

我緊鎖眉頭,他說的那身硬皮革馬裝的確存在,因為樣式可愛,又處處齊全,所以留藏至今。而瓦兒,也是我小時候騎的馬,可是,皮革馬裝是青揚叔叔做的,我記得,騎馬是他教的?這我可不記得,我騎馬可是阿尼手把手教的!

達布長長嘆口氣:“當年我受了重傷,在和碩特部休養了將近四個月。我把五十三個兄弟帶出喀喇沁部,回去的時候只剩下十一個,青揚也是因為刀傷不治,死在了和碩特部。”

我狐疑地看著他:“為什麽我一點都不記得你?”

“你那時候才五歲,還很小,不記得我也是理所當然……”他欲言又止,“雪區和蒙古一向少有來往,和碩特部的次仁大汗救了我和我的十幾個兄弟,讓和碩特部與蒙古有了交往。可僅在我剛回到喀喇沁部沒幾個月,塔塔爾部竟然派奸細來刺殺我和王兄,而那個奸細,竟是個藏人!王兄大怒,斷定我們在馬鬃山受的埋伏跟雪區脫不了幹系,便毅然與和碩特部朝斷了僅僅維持了三個月的來往。”

“難怪,”我冷笑,“你不是來謝恩,而是來尋仇的。”

“當然不是,”他斷然否定,“紫光閣那日,我當真只是想戲弄你,我以為你都記得的,因為小時候你也這樣戲弄過我……”

我打斷他:“小王爺,和碩特部仗義相救,卻換來你們蒙古的疑心,既然你們不與和碩特部相交,那就不必再與我敘舊,這口氣和碩特部可以忍,紫光閣那口氣我便可以忍。”

“我並不是要你說這些話才與你解釋……”他皺眉說道。

一直沒走,靠在河道欄桿上遠觀我們的錢晉錫突然開口說道:“你們兩個是打算就站在這大街上敘舊嗎?”

達布左右看了看,想必是在找茶館之類的,我卻在他開口之前說道:“不必了,我們沒什麽可說的。”

他便只能作罷,但仍舊伸手攔著我:“塔塔爾部邊境來犯,只怕我也快回蒙古去了,改日我們找時間聊一聊?”

我看了他一眼,揚起馬鞭疾馳而去。

我看著緊閉的雕花木門,不由地輕撫其上,冰涼的觸感就像蘇秀水留給我的背影那麽決絕。

和卓走了過來,輕聲道:“公主,您在這兒呆了大半個時辰了。”

我低垂了眉眼,這是個四方小院,雖然不大,倒也幹凈整潔,讓蘇秀水暫時住在這裏也未嘗不可。

“那我回去了,”我輕聲說道,“阿媽還病著。”也不知是跟和卓說,還是說給門那邊的蘇秀水聽。

和卓送我走出了小院門,為今日沒能跟緊她讓她出事的事情道了歉,我知道和卓不僅要聽十三阿哥差遣,碩大的半月樓也等著他去照管,來這兒對付蘇秀水實在大材小用,想了想便道:“你讓幾個人護好這裏,回頭我讓謙府的姑姑過來照顧蘇姑娘的衣食起居,萬一她想通了,也正好方便她隨時回家。”

和卓楞了一下,或許是因為我用了“回家”兩個字,不僅是他,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詞兒的突兀和違和,可想而知,蘇秀水自己對這樣的突變有多麽無法接受。

我將頭枕在冰涼的妝臺上,耳朵緊緊地貼著桌面,嗡嗡地響個不停,看著從這個視角望過去全都顛倒了半邊的櫃子架子,有些心煩意亂,是那種精疲力竭的心煩意亂。無論是蘇秀水淚灑大街,還是被踩的滿地都是的金露梅,於我而言,都是想起來便會心痛難忍的苦楚。

“公主,”藺蘭進了屋裏來,在我眼裏是個半倒著的人影,她擱下手裏的托盤,“薩梅說你早飯就沒有用了,多少吃點。”

我看了一眼冒著熱氣的小碗,應該是我平日裏喜歡吃的鮮蛋澆飯,旁邊還搭著七八個小碟子,盛著各種各樣的鹹菜小點。

可我半點胃口也沒有,漫不經心道:“姑姑,這兩日是有什麽大事發生麽?”

藺蘭正擺弄碗筷的手滯了滯,“公主怎麽這麽問?”

我百無聊賴地閉上眼睛,“你聽,天天熱鬧非凡的墻外這幾日都安靜地不像樣,那日我竟還看見有人往柳樹上拴了好大一塊紅布,現還在那兒飄著呢。”

藺蘭楞了半晌沒說話,好一會兒才道:“聽說邊境不安定……”

“嗯,”我懶洋洋地應道,“怕是要出兵,可我不想讓他去……我能不能跟他一起去啊!?”我突發奇想。

“這……”藺蘭楞住,眼圈先就紅了,“公主……”

我坐起身來奇怪地看著她,平時我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都會被她嗔罵,可今日她不罵反倒一副心疼至極的模樣,倒讓我不知所措起來。

藺蘭抹抹眼淚當即要說話:“我不能再……”卻被從外面蹦跶著跑進來的薩梅打斷:“公主,錢大少爺來了。”

我看了一眼藺蘭:“姑姑,你想說什麽?”

藺蘭平白無故地打了個冷噤,“我…沒事。”

我走進謙府花廳的時候,錢晉錫正翹著二郎腿喝茶,我連坐都懶得坐,站在他面前問道:“你來幹什麽?”

他一口茶沒咽下去,差點嗆得背過氣去,“我都道過歉了……”

“來道歉就不必了,耳朵都生繭子了。”說完我轉身便走,卻看見了坐在他對面的達布,那人也端著一杯茶,正津津有味地看著我們,我不由地一楞,他怎麽也來了?我剛才竟沒發現。

“你看你,分明就是對那日還有氣,”錢晉錫站起身來說道:“我已經三令五申召告全京城了,以後誰也不敢惹你姐……惹蘇姑娘。”

我瞪他一眼,他連忙改口,“小王爺聽說邊西公主病了,特來看望。”

我回頭看了一眼達布,想了想還是略微施禮,說道:“多謝小王爺關懷。”

達布站起身來,笑意盈盈,“早該來的,是我失禮在先。”

我點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麽,因了沈默衍生出無盡的尷尬來。

錢晉錫立馬笑道,“我們有個好去處,特來相邀。”

他眉飛色舞,我卻懶懶地擺擺手:“不了,阿媽病中,阿爸也未下朝,我走不開。”

“我們來之前先去見過了尚書大人,”錢晉錫笑道,“他同意你去。”

我皺了皺眉頭,這樣一來可就不像臨時起意,反而有點蓄謀已久的意思。

“再說了,你累了那麽久,放松一下也是應該的,”錢晉錫拽住我的衣袖:“最近風靡京城的西域舞團聽說了嗎?”

沒等我回答,薩梅卻在一旁大呼小叫起來:“就是與蛇共舞的西域舞團嗎?”

杜自芳瞪了薩梅一眼,薩梅忙噤了聲。錢晉錫卻指著薩梅笑道:“正是,你們不就是從西域來的嗎?聽說不僅歌舞正宗,就連吃的喝的,也是西域那邊帶過來的,要不要去看看?”

我本是絕不妥協的,但看薩梅的樣子,又想到我們已離開拉薩七八年,心生虧欠,知道她一直惦記正宗的酥油茶和奶酪餅。

“去吧,大小姐,”杜自芳開口道,“這段時日您太累了,去散散心也好。”

沒想到連杜自芳也會說出這種話來,我一時有些怔忪,薩梅也忙道:“公主,您去吧,我會照看靜公主,還有藺蘭姑姑也在呢。”

我訝異:“你不去?”

“你給我帶好吃的就行,”她笑的很開懷,“我去了你更不放心不下靜公主,如果好玩的話,等靜公主好些了我們再一起去。”

未等我反應,錢晉錫已拉著我出了花廳,回頭朝薩梅笑道:“小丫頭好樣的,等本少爺給你帶好吃的回來。”

西域舞團在城外的一個叫做眠雲枕月的莊子裏落腳,達布連嘎魯都沒帶,便同錢晉錫和我一行三人輕裝前行,到了那兒天都已經擦黑了,雖然是農家山莊,但裏面富麗堂皇得很,並且張燈結彩地熱鬧非凡,馬廄裏多的是些好馬,大堂裏多的是貴人,好在錢晉錫早有準備,提前訂了三個雅間才不至於讓我們露宿街頭。我靠在別樹一幟裝點的七彩斑斕的小院門柱上,漸漸黑下來的天空烏雲壓頂,空氣裏的風兒帶了涼透人心的凜冽,怕是要下雪了。

這京城固然是繁華,但城外的這些莊子更是深藏不露,以前的布衣山莊如此,如今的眠雲枕月亦是如此。想到布衣山莊,不由地想到董夢煙,自從太子被廢,她便不知所蹤,錢晉錫耗盡了精力也沒能把她找出來,也不知道如何了。

“在想什麽?”換了衣服路過的達布側身站在小院門口朝我笑道,“你往那兒一站,真像一幅畫兒,畫的名字人家都給你起好了,‘依花月容’”,擡手順著院門邊的牌匾一順念了下去。

我嘆了口氣,“小王爺,你不是一個沒事幹閑得發慌的人,你跟到這兒來,真的只是想和我敘舊?”

他笑容頓了頓,但仍然不動聲色,“那公主以為如何?”

“你若是揣著離間大清和和碩特部之間關系的心,那最好……”

我沒說完他便擡手止住我,“小七,你若是還記得我,就不會這麽想。”

“可我不記得你。”

他楞了楞,然後笑了:“對,你不記得我。”然後又道:“你放心吧,我參與這些都是我的私事,與旁人無關,與政治權謀更沒有半分幹系。”

“你不信我的話,我可以……”他單手環胸,作出要起誓的模樣,我走出院門,頭也不回道:“我們不熟,不需你起誓。”

身後傳來他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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