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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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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年初的冬天,外頭依舊寒冷。

對著凍僵了的雙手呼出一口氣,孟晚瑜將臉埋入蓬松的圍巾中,一邊搓了搓手心。

跟隨著耳後通訊器導航的指令來到了法院外,人來人往,一樓大廳的屏幕上,能看到一連串投影出的數字號碼,代表著樓上不同隔間的審判廳中所正在受理的案件。

在地圖上找尋了一陣,孟晚瑜來到了角落裏的一處半開放式的咖啡廳,墊起腳尖朝裏頭望了望,她便看到角落裏,一個穿著白色長袖毛衣,戴著帽子的短發中年女人怯生生地對自己招了招手。

“裴娜。”

點點頭,露出笑容的孟晚瑜朝著裴娜小跑了過去,“對不起,讓你等我了,我下車站的時候有些迷路。”

確認著當下的時間,稍稍晚了十分鐘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會,你本來就不是這個縣市的人,不熟悉是應該的。”從座位上站起身,裴娜的眼中有著抱歉,“謝謝你...願意跑這一趟。”

“沒事的,請不要客氣。”擺擺手,孟晚瑜在裴娜對面的單人沙發落座,室內的暖空氣逐漸趨走了她四肢的寒冷。

“可以的話,請務必讓我請你喝點什麽。”擡手將紙質的菜單遞給面前的人,裴娜坐下後問道,“你喜歡拿鐵嗎?或熱紅茶?”

“嗯...那就...熱紅茶。”迅速地掃過菜單上的品項,孟晚瑜沒有過分推辭,順從地做出了選擇。

望著操作著通訊儀點單付款的裴娜,孟晚瑜垂下了眼。

雖然在見過了裴娜那日深陷夢魘的模樣時,她便早有準備,但在見到了本人之後,孟晚瑜還是忍不住地感到難過。

平淡素雅的五官依舊如游戲那般,但比起游戲常規狀態時無瑕的肌膚,裴娜本就沒有血色的臉上有一片明顯泛白的疤痕,凹凸不平的瘡疤從她的額頭蔓延到左臉,即使帶著帽子的陰影也無法隱藏。

當她視線向下,無法控制地註意到裴娜長袖毛衣內,隨著她的動作偶爾露出的手腕肌膚時,那一點一點像星星般密集的煙蒂燙痕,孟晚瑜更是覺得心酸。

忍不住地也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孟晚瑜擡起頭,努力讓自己顯得淡然。

待兩份紅茶上桌之後,裴娜開口,“謝謝你,晚瑜。”

雙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低頭抿了一口,她的低聲道,“我真的很不好意思讓你特意過來,只是...我希望...我希望在最後的時刻,至少不是一個人。”

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話有些自欺欺人,裴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其實,如果可以,以兩人僅在游戲裏認識的交情,裴娜也絕對不會開口麻煩住在鄰市的孟晚瑜。

不過自從她結婚之後,長年作為家庭主婦的裴娜為了操持家務,侍奉公婆,每日忙得團團轉,早已經與身邊熟悉的親友斷了聯系。

在天亮前起早,為丈夫以及住在對街的婆家人準備熱騰騰的飯菜。

為挑嘴的丈夫研究即使在公司用微波爐加熱也依舊美味的便當。

為節省丈夫施舍的微薄菜錢,參考不同的超商目錄以計算最優惠的選購價格。

還有為了完成所謂的女人義務,熬煮服用苦澀的中藥調理身體備孕。

種種,每一天每一日,這些微小卻又繁雜的瑣事填滿了她的時間,她過著從未屬於自己的人生,若是做得不好便會被公婆冷言冷語,以及承受來自丈夫以管教為名的打罵。

她從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經是一個人了。

直到一年前...在進入了游戲之後,以破碎的身體為代價,脫離丈夫的她才重新獲得了自己的人生。

若不是為了有效率地處理攏長的司法程序,而必須再見到那個男人,她絕對不會再次主動想起那些惡夢。

“請別放在心上,我很樂意的。”搖了搖頭,孟晚瑜拿著杯柄,吹散了紅茶上的白霧。

像是要緩解女人的歉疚,她姿態輕松地笑了笑,“...這是我第一次來法院呢,比起我在電視上看到的要樸素許多。”

聽著眼前年輕同僚的話,裴娜一楞,接著輕輕地揚起嘴角,“確實是這樣子沒錯。”

攪了攪杯裏的紅茶,她說道,“我第一次像夏爾說起法院的時候,他還比了比自己的頭發,因為他覺得所有的法官都有一頭和他一樣的卷曲頭發。”說到了疼愛的人狼男孩,女人一直緊繃的眼眉舒緩。

“估計是看了什麽動畫片才這麽認為的吧。”偏過頭,裴娜語氣溫柔地猜測,“昨天上線的時候,還追著圖烈要拿他的錘子,想著要模仿呢。”

腦中出現了當時男孩追著黑暗騎士,死死地覬覦著他『懲戒之錘』的模樣,裴娜眼中的暖意似乎要溢滿了出來。

“夏爾他真的很可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孟晚瑜同樣微笑。

當開庭的時間逼近,作為受害人的裴娜先一步離開,將手中的熱茶飲盡,孟晚瑜又在沙發上多坐了半個小時,她才起身過安檢門上了二樓。

在登記了個人信息之後,她進入了與案件對應的審判廳,裏頭的空間意外地並不小,在旁聽席上,除了前排坐著明顯來自被告方的家屬之外,還有幾個拿著筆記本,明顯是法學院前來觀摩的學生。

抱著自己的外套,孟晚瑜安靜地在最後一排落座,隨著審判臺上法官入場,全場的人也都站了起來,氣氛安靜肅穆。

在開庭之後,想像中的唇槍舌戰並沒有發生,比起刻板印象中你來我往爭逢相對的激烈辯論,雙方不論是公訴方還是辯護方,全都客氣的很。

由於此案已經涉及了重傷害以及殺人未遂等刑事責任,負責的女檢察官態度冷靜,有條有理地陳述了案件事實以及法條依據,並介紹了作為證人,當日目擊暴行的巡邏警官、來自隔壁的鄰居奶奶以及裴娜的精神科醫師。

興許是因為無論是傷害鑒定資料以及所有證言都十分確鑿,辯護方的律師也並沒有激烈的反駁,只是以溫和陳肯的態度表達了被告人的悔過之意,並在每一句話裏,有意無意透露了客戶作為家中經濟支柱的壓力以及辛勞。

當墻上的幻當片一張一張地展示著裴娜驗傷時,鮮血淋漓的傷口,坐在最後排的孟晚瑜瞇起了有些近視的眼,看向了被告席。

坐在木色的椅子上的人,並不似大多電影裏塑造的家暴男一般是個滿臉胡渣的大漢,相反,裴娜的前夫是個打扮整齊,面容斯文的男人。

帶著黑色的金屬眼鏡,他的身材修長,雖然並不至於用敦厚老實來形容,但若是外人,也絕對猜不到他是個人面獸心,會將自已的妻子毆打至送醫急救的男人。

他的頭在自已的辯護律師開口時一直垂的低低的,好似萬分懺悔的模樣。

但孟晚瑜敢肯定自己絕對沒有看錯,當檢查官以及其他證人開始說話時,那個男人便會在眾人不註意時偏過起頭,眼神恨恨地盯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前妻。

而坐在被害人席的裴娜自始自終,只是將半張臉埋入毛衣的領口,藏在桌下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當庭審到一半時,裴娜身邊陪同的代理人似乎是註意到了這種狀況,調整了自己的坐姿,為她阻擋了男人的視線。

見裴娜的臉色稍稍好轉,本有些著急的孟晚瑜這才松了一口氣,還未來得及繼續認真聆聽監察官的陳述,她便感覺到身下的長椅傳來震動,轉過頭,便看到一個微微喘著氣,綁著高馬尾的女人從大門溜了進來,坐到了自己身邊。

似乎是著急著趕了過來,中途入場的她抹了抹額上的汗,將黑色的防水外套隨意放在了地上,掏出了一瓶礦泉水咕嘟咕嘟地猛灌著。

三兩下將瓶中整整八百毫升的水灌下肚之後,她調整了自己的呼吸,交叉著十指半身前傾,一臉嚴肅地聆聽著法庭上兩方的陳述。

據家暴導致的傷害罪,判罰被告六年有期徒刑,不得上訴。

當法官在敲響了桌上的木槌,說出了最終的判決時,坐在孟晚瑜身邊的女人握緊拳頭,不屑地撇了撇嘴。

宣布閉庭之後,陌生的女人迅速地站了起來,正如她匆匆趕來時那樣,她也在人潮散去之前匆匆地離開。

坐在後排的孟晚瑜看著法庭中央正在與代理人交談的裴娜,也準備站起身時,卻註意到了腳下踩著的柔軟觸感。

啊,是那個人的外套。

彎腰將地上被遺忘的黑色外套拾起,孟晚瑜看了看出口,又回頭望著依舊在忙碌的裴娜,輕聲在通訊機上留言後,便抱著外套小跑著出了審判廳。

朝著長廊裏左右地看了看,她快步朝著出口的方向跑去。

在轉角,電梯前的空地處,孟晚瑜看到了外套的主人,以及方才在庭上作為證人的一名巡邏警員。

“你也真是熱心腸,還請了半天假特意跑來。”穿著制服的男警員一手叉腰,對著身邊明顯十分熟悉的人友好地調侃。

“總要來看看那個家暴男到底下場如何。”唇角緊繃,綁著馬尾的女人一臉不快,“才被判了六年而已,真搞笑,難道一定要被害人斷手斷腳生活不能自理才能重判?才算殺人未遂?她都被打到差點頭骨重建欸,況且還有那麽嚴重的精神傷害!”

“法官也只是照著法條去判定,況且精神傷害這種事情在庭上一直都很難被客觀參考。”有些嬰兒肥的男警員看著滿臉不快的女人,溫和地勸說,“你明白的,這個判決不只是決定了對施暴人的懲罰,更是代表了受害人新生的起始點,我們應該祝福才對。”

望著還是沒有消氣的同僚,男人又說道,“如果還不解氣的話,就想想你那時揮給他的那一拳。”

忍不住瞇起笑眼,他聳了聳肩,“當時我在場我可是知道的,那力道你可是完全沒有留情,也難怪被停職了半個月。”

“半個月就半個月,要是不打他那一下,我心裏會難受到憋死。”翻了個白眼,女人用鼻子重重地噴了一口氣。

隨著電梯底達的嗶聲,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的孟晚瑜回過神,快步追了上去。

“請...請等一等。”

喊住了即將踏入電梯的兩人,孟晚瑜伸出手,“這是您遺落的外套。”

回過頭,認出了出聲的叫住自己的人,“啊,你是剛剛坐我旁邊的。”

驚慌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這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穿著外套,沒有了方才與朋友聊天的隨意姿態,女警員禮貌地微微欠身,“謝謝,還讓你特意找來。”

伸出雙手,她俐落地接過。

“不客氣...”對著踏步進入電梯的警員,孟晚瑜開口,“那個,謝謝你。”

“謝謝你,為了裴娜還特意趕來。”

也微微地鞠了一躬,孟晚瑜的左手放在心口,對著眼前的人真誠地感謝著。

似乎是被突然的道謝弄得一楞,女人頓了頓後咧嘴。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把外套搭在了左臂上,她伸出了右手,“幫我恭喜她,裴娜。”

將食指與中指並攏,在電梯民關上以前,她姿態瀟灑地在自己的太陽穴一揮,敬禮後笑著說道。

“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痊愈,但今日的她,已經自由了。”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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