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九笑容迅速褪去, 她恢覆了一貫從容冷靜的樣子, 道：“王爺是如何知曉的？”

蕭珩冷冷直視她：“上次你擦頭發的時候本王就看到了，你的手掌粗糙, 布滿老繭, 指骨變形, 和尋常女子大不相同, 這是一雙握劍的手, 你身懷武功，又是陛下的人, 認不得本王才是稀奇了。”

櫻九咬唇, 立在原地未動。

蕭珩遞了侍衛一個眼色, 侍衛一邊感嘆於蕭珩的細心，一邊開口道：“姑娘請。”

櫻九握拳：“就算送走了我，還會有別人來，王爺為何不考慮留下我呢？我會比別人乖巧識趣。”

“燒了本王的廚房就是你口中所說的乖巧識趣？”

“那我給你修起來。”

簡直討價還價！

蕭珩並無耐心，連一絲忖度都沒必要, 冷喝道：“還不動手？”

侍衛立刻將櫻九扔出了鎮北王府。

鎮北王府有重兵把守，櫻九想闖進去是不可能了, 不得不硬著頭皮進宮。

天子於禦書房處理政務。

櫻九進去跪下, 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她害怕蕭懿怪罪，更害怕蕭懿對她失望。

蕭懿擱下折子，狀似不經意地問：“失敗了？”

櫻九低首：“屬下無能。”

骨節分明的纖長手指漫不經心的轉動著黑玉扳指，蕭懿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府裏的女人向來活不過三天，而你還能好生生的站在這裏，這說明你對他是不同的。”

櫻九心頭一凜，急聲道：“陛下！”

“怎麽？”蕭懿淡淡掃向她，“你不願意？你可知任務失敗了會有什麽樣兒的懲罰，暗閣裏的每一樣刑具你比朕更清楚，想好再說話。”

櫻九當然清楚。

暗閣的刑法是最殘忍最不人道的，進去的人寧願一頭撞死，也不想承受那樣的酷刑，那裏的每一樣刑具都沾滿了無數人的血，她聽過的鬼哭狼嚎比十八層地獄裏的還要可怖。

櫻九小臉泛白，道：“屬下再去一試。”

蕭懿這才滿意：“別讓朕失望。”

櫻九慢慢退下去，快要走出禦書房時，沒忍住大膽回眸問道：“陛下，若是有朝一日卯死了，你會記得卯嗎？”

蕭懿眼眶中的笑意漸漸凝結成冰霜，靜默半晌，一笑而答：“當然。”

櫻九美眸黯然，輕聲道：“那卯必不會讓陛下失望。”

留下這句話，櫻九消失在了禦書房，只餘蕭懿在內，赫然一聲冷笑。

世上哪有甘願赴湯蹈火為他一死的女人，不過以命博命換更好的前程。

當年的宮女是。

如今的她亦是。

可惜他不會憐憫，更不會被她可憐的樣子所打動，他蕭懿的同情與善心早就埋葬在了這深深宮墻之中。

一枚棋子，呵……

櫻九又來到了鎮北王府外。

正門必是不能進的。

櫻九便爬墻。

鎮北王府裏有巡邏衛，來去極為頻繁，櫻九才爬墻進去就被抓了起來，押到了蕭珩的跟前。

蕭珩面無表情的盯著她：“你膽子倒挺大，不怕死，嗯？”

櫻九垂眸：“我早說過，橫也是死，豎也是死，總要撿個舒服點的地方死，我看鎮北王府的風水就很好。”

“死也想死在這兒？”

“是。”

蕭珩大手一揮，渾厚嗓音喚道：“來人！”

侍衛近前。

“拖出去，賜她一死。”

蕭珩從來都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也不喜歡別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戰他為數不多的耐心。

櫻九竟然不慌，從容鎮靜的連侍衛來押她都不需要，乖乖的自己邁開了步子，更別提求饒，仿佛她真的是來鎮北王府求死的。

系統在精神空間裏尖叫：【宿主，怎麽辦！！！】

【櫻九：淡定，蕭珩不會殺我的。】

【系統：為什麽？】

【櫻九：說不清，直覺？再不濟真死了，也就是任務失敗，換個任務就是咯！】

【系統：失敗了會遭受電擊懲罰啊！】

【櫻九：我能一邊被電擊一邊屏蔽痛覺嗎？】

【系統：可……可以的吧……】

【櫻九：那你還擔心什麽，屏蔽痛覺的電擊不就是在給我撓癢癢麽？】

【系統：……】這就是傳說中的死豬不怕開水燙麽？受教了。

怕櫻九死時會臟汙了鎮北王府的景致，侍衛特意帶著她到一塊空地上，道：“姑娘得罪了，下輩子投胎找個好人家，別再摻合進這些殘酷的鬥爭裏了。”

櫻九很是平靜：“謝謝。”

侍衛抽出了腰間的劍，櫻九屈膝跪下，閉上了眼，腦中閃過一念，是十多年前她初次見著蕭懿的時候——

大雪的天氣，滿地餓殍，民不聊生，她於墻角處被凍成了雪人，華麗馬車中披著狐裘的男子，驚為天人的俊顏仿佛化開了萬丈寒冽。

說：“帶她回去。”

自此，效忠十載，初心未變。

希望她死以後，蕭懿能完成夙願，集掌皇權。

劍起弧光落，眼看屍首分家，血濺黃土，另一名侍衛匆匆趕過來，氣喘籲籲道：“慢著，王爺有旨，饒她一命。”

櫻九又被押回到了蕭珩那裏。

蕭珩並未多看她，只道：“今夜由她侍寢，帶下去吧！”

櫻九霍然擡眸，面上有著明顯的驚愕之色。

他竟然回心轉意了？

那豈不是……

她走後，侍衛不解道：“王爺，您這麽做是為何？”

“她並沒有犯什麽錯，令她死在王府，叫人彈劾本王濫殺無辜？”蕭珩渾不在意道，“區區美人計，蕭懿想使讓他使，本王必讓他賠了夫人又折兵。”

當夜，櫻九成功爬上了蕭珩的床。

一夜承恩，第二日就接到了蕭懿的新命令。

——盯著蕭珩的一舉一動，將他的作息記錄成冊，每隔三天上報。

【櫻九：要不是我在這兒當奸細，我還以為蕭懿對蕭珩有某種不可告人的想法。】

【系統：宿主你不是喜歡總裁文嗎？】

【櫻九：也偶爾會看些別的解解乏啦！】

【系統：……】怪不得它男女通殺，這是個妖孽啊！

【櫻九：不過我的時間怎麽浪費在這些瑣事上呢，我的目標是蕭懿啊！】

【系統：的確，待在鎮北王府的話就刷不到蕭懿的好感度了。】

【櫻九：怎麽會，你太小看蕭懿了，不用我刷它都會漲。】

【系統：還有這種操作？】

【櫻九：想要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可能嗎？蕭懿深谙馭人之道，不會吝嗇對我的關懷，因為我是一枚有用的棋子啊！】

【系統：666666666。】

蕭懿交代下來的任務，櫻九盡心照辦，她時刻賴在蕭珩的身邊，除了蕭珩跟人商談重要機密的時候，會派人盯著她外，其他時候放之任之，好像她是空氣人一樣。

蕭珩的行蹤很固定，皇宮、王府、京衛軍營三點一線，幾乎不往別處去，大多數的時間他都會待在書房裏看書練字，偶爾興頭來了會和侍衛一同下棋。

櫻九將棋局的勝負詳情都會記錄上去，然後交給蕭懿的內線，由他呈給蕭懿看。

這些雞毛瑣碎自然不是蕭懿想看的，但是櫻九成功留在了鎮北王府，時間久了蕭珩總會露出狐貍尾巴，他倒也不急。

蕭懿喚來了王公公。

“陛下。”

“亞父，勞您替朕挑件禮物，給卯送過去。”

王公公是十多年前收養他的宦官，蕭懿一直這麽稱呼他。

“遵旨。”王公公道。

櫻九很快就收到了蕭懿的獎勵，一把匕首。

匕首削鐵如泥，絕對是件寶物

櫻九收了匕首，在三天上報一次的冊子上，額外多寫了一句話，表達謝恩之意，以及對匕首的喜愛。

蕭懿盯著那句話，黑眸中劃過一絲異樣。

【系統：攻略目標當前好感度5……竟然真的漲了。】

【櫻九：那當然，容易滿足的女人最討人喜歡了，更何況我這種性格悶的人，除了‘謝陛下恩典’這五個字從不多說一句，難得表現出自己的真實感情，殺傷力那可不是一般的大。】

【系統：原來如此。】

【櫻九：既然蕭懿對我這麽好，我不賣點力怎麽行，是時候送上一波蕭珩的把柄了。】

【系統：你抓到蕭珩的把柄了？】

【櫻九：你有沒有發現蕭珩每天中午都要午睡一個時辰。】

【系統：這怎麽了？】

【櫻九：這不科學。】

【系統：哪裏不科學了？】

【櫻九：正常人一個月總有那麽一兩天會睡不著，再不濟兩三個月總得有那麽一兩天會睡不著，但是他沒有，雷打不動，作息準時得令人發指，我懷疑他趁著這個時間練兵去了。】

【系統：但他不是沒出府嗎？】

【櫻九：就不能有暗道？】

【系統：……】

櫻九爬上了蕭珩的床，蕭珩對她的態度仍是冷冷清清。

不過鎮北王府裏這麽多年都沒有什麽正兒八經入得了眼的女人，蕭珩不可避免的又恩澤了她兩日。

蕭珩很大方，事後除了會送上一碗避子湯，還會給她很多金銀珠寶，仿佛她是什麽普通寵妾一般。

王府裏的人慣會看風向，櫻九得了寵，一個個都動了心思，想要殷勤巴結，有什麽好東西頭一份就送到她這兒來。

這不，今個兒又送了新樣式的糕點，酥黃白脆，芝麻點綴，看上去就很可口。

櫻九默然端起糕點，往蕭珩的居室去。

蕭懿說了，她得用盡一切方法討好蕭珩不讓自己失寵，所以她不能失寵。

然而，到了地方，她要進去一下就被守衛攔在了外邊。

守衛嚴厲道：“王爺午休，任何人不許打擾，姑娘請回吧！”

櫻九往花窗那兒看了一眼，有挺拔的人影在晃動，顯然蕭珩是醒了，她堅持道：“勞煩通稟一聲，若是王爺不願見我，我這就回去。”

守衛張口就要拒絕，就聽到蕭珩低沈漠然的嗓音從裏面傳了出來：“讓她進來。”

守衛退到一邊，櫻九如願踏進房間，只見蕭珩坐在圓桌旁的椅子上，手指理著袖口，身上穿的衣服與早上不是同一身，儼然是剛換好衣服的樣子。

將糕點奉上，垂眉道：“王爺，這是廚房送過來的，我特意拿來給您嘗嘗。”

蕭珩奇異的看了櫻九一眼，櫻九在鎮北王府住了這麽久，還是頭一次獻殷勤，冷峻面龐稍顯一絲溫和：“放下吧，還有事嗎？”

點心都送到了，還能有什麽事，櫻九搖頭：“無事了，那我先告退了。”

蕭珩還以為櫻九有事相求，這麽快就走了不符合他的預想，但他也沒有留人的興趣，淡淡應了一聲：“嗯，去吧！”

櫻九起身就走，走了兩步，目光不經意一劃，倏地瞥到了床邊簾帳微掩的一雙暗紫色的靴子，是蕭珩早上穿出去的那雙，它的靴邊沾了一些新鮮的泥土，豁然心神一震，激起了一個大膽的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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