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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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原來是這樣。

中島春宴花了好幾秒時間才反應過來,為什麽繃帶怪人明明說著偏向自己的話,但聽起來反而感覺更怪怪的,原來是以為她也有異能的緣故。

講道理,如果是從這個角度思考,她的嫌疑也確實更大了些,但同時,嫌疑人範圍不也應該擴大嗎?日本異能按區域劃分,神奈川地處中西部,上有坐落著咒術界禦三家的東京,下有陰陽師本部的京都,周遭又零散著杜王町、池袋這些神秘又小眾的城鎮,相比之下,這裏除了網球狂野一些就幾乎沒有能拿出手的都市傳說。

如果她不是個外國轉校生,異能這個嫌疑就絕落不到她頭上。

可她偏偏又是。

神秘而行事不同尋常的少女,放著好好的公寓樓不住,反而跑去隔壁的神社。這些隨便一查就能知曉的信息,切原赤也或許不清楚,早早就在半路堵截的偵探不可能不知道。

“……”

嘴張了又閉,無語凝噎的感覺十分新鮮,也就是說她現在得證明自己是個無法動用異能的普通人才可以了?

還真是挺簡單的呢。

“信不信隨你們,反正我只能說,石原繪美這個人從生到死,都和我沒有一點關系。你們,或者你們背後的雇主,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不如從她本身著手。”

她說著擡起臉,對著似乎仍舊有話要講的金發男人做了個不必再談的動作:

“不可能整起事件就只有我一個疑點吧?在你們的調查裏石原繪美就如此純潔無辜?”

太宰治笑意更深——這樣說應當不甚恰當,男人茶褐色的眼眸從意識到中島春宴確實沒有異能起,便始終興趣盎然地瞧著她。

和嚴肅認真、必須得到證據方可下結論的國木田獨步不同,太宰治對她是沒有任何敵意與懷疑的,甚至於,他也打心眼裏相信對方聲稱自己無罪的說法。

可是相信中島春宴,與發現對方話裏的漏洞並快樂地指出有什麽矛盾嗎?

“中島小姐好像在暗示我們該有其他線索的樣子。”

中島春宴立刻閉嘴。

“不過想想也不可能吧,像中島桑這樣只是口頭宣稱自己無罪,卻連一丁點證據都拿不出來,即使是在法庭上也很不利哦。”

“……”

“硬著頭皮的模樣反倒是想隱瞞什麽東西的樣子。”

想要隱瞞什麽呢?

說實在的,太宰治對這件案子沒什麽期待,畢竟早在他們出門前,江戶川亂步就已經神秘兮兮地拉過自己欣賞的後輩,偷偷告訴對方真相其實有夠無聊的了。

當然,有幸能得大偵探青眼的後輩是國木田獨步。

可惜只有偵探先生的定論說服不了已經喪失理智的石原夫婦,國木田獨步決定親自來這一趟,除了想求得真相也是有一點保全中島春宴的意思。

武裝偵探社如果不接的話,很難說這件事的最終走向會去往哪裏。

要是發生無可挽回的不幸……

國木田獨步十分誠懇:“還請您務必說出真相,把這件事情落下終結吧。”

上一個在她面前低下頭顱的柳蓮二最終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真相,然而沾染上「非日常」的後果就是在醫院裏住了好久。顯然,D伯爵是徹徹底底「非日常」的一側,這群人真的知道自己正在調查的是什麽嗎?

中華街的D伯爵,是咒術界禦三家都不會輕易招惹的人物,橫濱的武裝偵探社查不到也情有可原。

可是即使查到了,他們接下來又能做什麽呢?

再用圍堵她的方式去寵物店?

僅僅是想到那個畫面,中島春宴淡粉色的嘴唇都漸漸抿成一條直線。太宰治敏銳覺察到她心情的不快,正要說什麽卻被國木田攔住了。他摸著下巴思索一番,仍是好脾氣地順著同伴的想法來。

國木田獨步是個很容易博得別人好感的成年靠譜男性,但前提是,天平另一端不是她在千年前就結交下的好友。

如果兩者能稍微中和一下的話……

“我可以明天再給你們答覆嗎?”中島春宴語帶不悅的說,“事情其實挺簡單的,但是涉及到一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他的第三方。”

中島不願意配合純粹是因為龍神的緣故。

雖然不知道龍神為什麽不能與自己見面,但是被莫名其妙的人類再三打擾,那位善良的神明大概率不會很生氣,可作為旁觀者的她就要氣爆炸了。

“明天的這個時候,請註意我的來電好嗎?”

明明是問句,但因為對方臉上明顯的不虞,國木田獨步也不好意思再糾纏下去。強作鎮定地遞上名片,男人接下來揪住同伴後衣領的行為就近乎落荒而逃了。

即便如此,中島春宴拉開紙門的動作依舊那麽憤怒。飽含怒火的行為驚動了還在院子裏照顧花朵的蜜蟲。從遙遠唐國漂洋過海而來的式神,最初只是被晴明公隨手救下的一只蝴蝶。她只是微微張開雙臂,接著翩躚的身體便落到玄關的位置。

美麗的式神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低下頭顱:“您辛苦了。”

“晴明呢?”

“晴明大人還在會客室。”

會客室的話,也許又是某個妖怪吧。可惜她今天的心情著實不愉,否則去瞧一瞧是誰也是極好的。

真是的,明天那個電話到底應該怎麽說嘛!

中島春宴憤怒地把書包丟在地上,整個人呈大字型在榻榻米上滾來滾去。傳統日式的宅院隔音一般,她還在氣頭上就能聽見隔壁書房的碩鼠在啃咬書籍,想到這都是晴明千百年來收集珍藏的孤本,她便立刻起身阻止這場顯而易見的悲劇。

神社中的老鼠自然也與普通的老鼠不太一樣,油潤灰亮的毛皮,和拖得長長的尾巴,一翹一翹地歪在攤開的書本旁。中島還未出手揪住它,書中便忽得竄出另一條細長蛇似的妖怪。

一見到那只妖怪,她便暗叫糟糕,藏書室裏若只是招了老鼠還好,如果還養出一只書蟲的話……

那晴明收藏的書籍根本就保不住嘛!

她掏出金幣想要定住書蟲的身形,可惜妖怪太狡猾,明明只是未開化的衍生物,卻能一扭身把受到驚嚇唧唧亂叫的老鼠抽過來。

中島春宴定住妖怪的法術最終只得到一只僵硬的老鼠。

和一本已經被書蟲吞吃掉所有文字的[書]。

失去文字的書仍然保持著完好的內頁,至少兩指節的厚度,不說內容,連書脊背面的出版社信息都看不見。

“慘了。”中島春宴又看了看周圍,幾乎占滿整面墻的書架很難看出到底被書蟲吃掉的是哪一本,而晴明又涉獵頗廣,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統計書目的習慣,否則就只能祈禱這本書沒什麽重要的了。

“你呀。”她違心地按了按犯了錯還好意思探出腦袋偷偷瞧她的妖怪,隨即拿起書回到屋子裏。這一回,便不得不路過會客室,於是就聽到晴明與客人的一問一答:

“阿宴會生氣的,一定會的。”

“喵~”

“要去橫濱一趟嗎?那還要請假啊。”

“喵喵~”

“唉,其實她去了也起不到太大作用,相反還會為自己白白浪費了那麽多時間一個人生氣。”

晴明說:“那孩子最近沈迷於學習,對一直幫助自己的幾個學長也感激得很,話說回來,她的月考也該出成績了吧。”

“喵喵喵~”

中島春宴:“……”

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是該為這一人一貓的無差別溝通而吃驚,還是為書包裏那張拿不出手的成績單而羞愧了。大張旗鼓地學那麽久,卻連以為並不知情的晴明都關註了這件事,真是令人不好意思。

中島捏緊書脊,正要溜走假裝自己不曾出現過,就聽見屋內又接連喵言喵語,晴明嘖嘖稱奇地聽幾句最終無奈開口,“這種事情我也不能擅自為別人做決定啊,夏目先生不如親自與她談談?”

便是中島再鴕鳥,這個“她”也是相當顯而易見,於是當紙門拉開後她小小的吃驚,也只是因為那所謂的“夏目先生”了。

夏目先生是一只貓。

一只名為夏目漱石的頗為圓潤的三花。

中島只覺得這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目光便被幾步蹭到她腳邊的貓咪吸引住了。她蹲下身,空白的[書]攤在膝頭,伸出手掌掌心微微側向一邊。她的手細瘦纖長,丁點薄繭都沒有,是沒有吃過任何苦、也絕沒有幹過粗活的手。

她只是張開手擱在半空,天生的吸貓體質便讓貓咪乖巧把頭顱獻上。中島春宴低頭靜靜凝視這只似乎已經就著她的手玩到忘乎所以的貓咪,實在不能想象這會是個年近半百的人類。

“咳。”很難說晴明突然咳這一聲的目的是什麽,但那一下似乎確實喚回了夏目漱石仿佛突然吸到巨型貓薄荷短暫性失控的理智,瞬間回神。

晴明像沒看到對方僵硬一剎的身體繼續微笑:“夏目先生還是先解除異能好了。”

(不是妖怪,而是異能啊。)

中島春宴腦海中將將浮現出這行字,然後緊接著,原本普通還不及她膝蓋高的貓咪就變成穿著鬥篷拄一根手杖,雙頰帶著微妙紅色的成年男性了。

突如其來的身高差迫使她仰頭,夏目漱石長輩似的撫摸過她頭頂,不能算很和藹,倒有先前她逗弄貓咪的樣子。

他說:“現在的橫濱夠亂了,完全惹不起D伯爵這尊大佛啊。”

這算是夏目漱石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僅僅一句,她就忽然想起先前從自己腦海裏一閃而過的記憶。

幸村精市跟她講過,如果日本只剩下一位文豪,那一定是《我是貓》的夏目漱石。

……

“所以,您要去橫濱一趟嗎?”眼前夏目漱石一張嘴還在不斷開開合合,她卻仿佛被屏蔽了聲音似的茫然看著,在這樣的情境下,晴明突然開口。

正如初次見面他從天而降的聲音一樣,中島春宴忍不住回過頭,就看見晴明端坐在一側的胡桃木茶托旁,察覺到她的視線,清淡沈靜如同深潭的眼眸便也靜靜落到她臉上。

那雙狐貍的眼細細長長,中島春宴絲毫想象不出,即使翻遍整個日本,又有誰能夠騙得過這樣一雙眼睛,和這樣一個晴明。千年前誕生的名冠京都的天才,關於安倍晴明的能耐,其實正面描寫的典籍很少,作家們著力描寫平安京時代動輒就能夠遮天蔽日的可怕妖怪,而安倍晴明是唯一擁有他們名姓的男人。

晴明擁有能讓萬妖臣服的實力。

中島春宴因為始終想象不了能讓桀驁不馴的妖怪低頭的實力到底是怎樣,才在最開始時對他忘記太宰治這件事摸不著頭腦,因為一旦順著這個角度想,就仿佛默認有個更厲害的家夥隨意操控了晴明的記憶——一個她僅僅確認了身份,就自帶尊敬與好感度的安倍晴明的大腦,忘記了太宰治這個無賴派作家的存在。

那麽不知道夏目漱石,也就很能說得通了吧。

夏目漱石在發現橫濱很有可能成為各種漩渦的中心後,便決定出手引開個別麻煩,否則黑手黨不定、偵探社根基也不穩固的現在,貿貿然加入第四方勢力的橫濱只會更加混亂。

可是他邀請幫忙解決問題的小姑娘,卻完全心不在蔫所思在遠道的狀態。“中島小姐?”他停下來,手杖輕輕點了點木質的地面,就看見中島春宴仿佛突然回過神的模樣,然後堅定越過他,去往陰陽師身邊。

白色的紗簾隨著細細的微風起起伏伏,在她的側臉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古寺鐘聲,鄰墻月死。”

這是晴明在看過太宰治的作品後,在她書裏夾著的一張手寫俳句。

“……不太符合詩的格律啊。”

——現在卻說出這樣的評價。

“突然想到的試題罷了。”

就像她的那張突然空白了的試卷,晴明對自己的俳句也不記得了——中島春宴緊緊握住他的手,“既然夏目先生都這樣講了,那明天就麻煩晴明幫我請個假啦。”

“話說回來,既然已經決定登門拜訪的話,明天我該去橫濱找哪一位先生呢?”

夏目漱石說:“請您先去找太宰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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