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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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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在現代的自己沈入睡眠的時候,平安京時代卻仍是天明。

這種感覺很奇妙,上一秒她才剛和神社裏的晴明互道晚安,睜開眼後就看見一張五官更顯年輕的臉正註視過來。隔著漸漸熱起來的夏日白晝,陰陽師晴明的眼總有種洞若觀火的通透之感。但她想跨越千年的事跡即使天才也無法輕易想到,所以她又很放心。

和一個自己完全不熟悉、而又刻意與自己保持距離的晴明相處是很奇妙的。

中島春宴一點都沒想過這個時代的女性在未出嫁前輕易不能與外人見面,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在意,在她看來,妖怪橫行的平安京也只是名為安倍晴明的配菜。

她低頭看被蜜蟲攤開在地板的十二單衣,讚許道:“真是美麗啊。”

卻連手都沒伸出一下,華貴的十二單應該擺在博物館被收藏起來,初夏時間穿在身上叫做受罪。

安倍晴明看著試圖避重就輕的神明,笑著說:“博雅邀請您參加京中的宴會,沒有正裝可會被抓起來的呀。”

“晴明也幫不了我嗎?”

“我也沒有辦法啊。”

“可是,”陷入苦惱的神明皺起眉。

此時的日本正是唐風最盛的時候,所以源氏公子送來的衣物也以絢爛雍容的花朵為主,又因為她是未出嫁的女子,那些花朵便被鋪排在工匠仔細暈染出的濃稠紫色織金布料上。

平安京的日本貧富差距極大,在京中貴族附庸風雅的時候,山間野民是連姓氏都無權擁有的鄙賤之人。

“要是別人問我是誰又該怎麽辦呢?我沒有能夠參加宴飲的姓氏啊!”

“您是在擔心這件事。”

陰陽師合上自己的蝙蝠扇輕輕往地上一叩,胸有成竹道:

“山人自有妙計。”

*

而所謂妙計,也就是讓龍神盤踞在她身上,用神明的氣息模糊掉其他人的視線,而中島春宴只要趁亂把和歌遞給源氏戀慕的女子就夠了。

但這種女子聚會真是有夠無聊的。

明明是院子裏露天的席宴,女孩子們卻紛紛跪坐在白紗覆蓋的簾幕後面,連聲音都不能過高,因為不雅觀。即使在場沒有一個異性,精神的束縛也不曾缺席。中島春宴倒是沒有思考這些更高深的東西,她對人世的常識屬於幼崽,比起同情,貴族女子說話必以和歌做輔的行為更令人咋舌。

比如這次宴飲的主題是賞荷。

初夏時節,嫩粉的荷塘只將將鼓了花苞,這群平日裏閑極無聊的少女就忍不住以此為由頭湊到一起。愉悅甜美的聲音、翩躚起腳尖的步伐,中島春宴能感受到她們按捺不住的喜悅與放松,但即使這樣,在侍女的服侍下這群籠中雀們依然秉持著貴族做派,以藤原氏姬君傷感輕柔的嗓音為開篇——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春天是何時從我眼前消失的呢?是連綿的陰雨,白晝漸長的晴天。」

話音將落,立刻引起小範圍的低聲討論。

詩,大概是極好的,滿座喧嘩中只有中島春宴憋紅了臉,如果不是因為她身後就有一個侍女隨時準備記下她的大作,她大概要跳起來踹翻眼前的帷帳再回去狠狠踢晴明的膝蓋骨——讓一個現代少女臨場寫俳句也太難了吧!

還有龍神!不能因為想看她局促不安的模樣就故意不給提示啊。最初能順利應付主家前來問話的侍女,都是靠龍神替她一句句組織臺詞再由她半低著頭羞澀說出來。

平安時代的女子只有害羞內斂一個人設可以走。

短短幾刻鐘,中島春宴就意識到自己既無文學天賦,又不能靠演戲養活自己的事實。她簡直如坐針氈,混血兒特有的蒼白慢慢浮上一層淡薄的粉。早夏的微風和煦,撫平她身上某種急躁的熱意,盤踞在她手腕間的龍神輕聲低笑:

“您不必如此害怕呀。”

來自盛唐幻夜的龍神,最初是《山海經》裏圍成一個圈的勝利標識。唐國幾千年的歷史貯藏在他的血肉裏,即使後來隨著使者來到日本,這種小場面肯定也不在話下吧?

龍神肯定就是那種大手一揮,光憑周身散逸的王霸之氣就能寫出無數和歌的吧!

輪到她的時候,大概先前那位將話題引入某種隱晦的戀愛上,中島春宴只慢了一拍,就只能聽到她們暗含竊喜的驚呼——“啊這……”“是光源家啊……”“對方是哪位大人呢?”

少女情懷總是詩。

中島春宴打開與十二單配套的、扇面被灑滿金銀箔的白色檜扇,在周遭一片興奮中半掩住唇角,低低嘆了口氣。這一嘆無端終結了一切聲響,她的長發由肩頭落下,仿佛在應和前一人的戀慕,幽幽道:

“竹深樹密蟲鳴處,時有微涼不是風。”

「帶有涼意的並不是微風呀!」

「那麽是什麽呢?」

答案不需要中島春宴給出,多愁善感的平安京少女們自會有各種各樣的答案。

但是這樣一連串的考驗下來,中島原本對源博雅戀慕的女孩有無限好奇,此刻也身心俱疲,木著臉又念了句龍神想出來的和歌由此吸引住對方的註意。

(要想一首藏頭的和歌,把博雅的名字藏在裏面。)

充當文曲星的龍神任務一點都不比自己輕松,效果卻很好,在她的和歌之後,只有一簾帷幕一角被主人按捺不住地掀起。

真好呀。

中島由此斷定,看起來會是一場雙向奔赴呢。

如若成功的話,博雅真該好好請她喝上一輪。

散會前,薄薄的紙片經由她被另一只更加細白孱弱的手顫抖著取走。方才距離尚遠,如今只有她站在對方的白紗前,雖然還是不甚明晰,至少對方外褂上秀的幽幽紫藤,中島還是能看得清楚的。

博雅喜歡的人身體不太好呢。

帶著這樣的認知和對方回贈的和歌,中島春宴將其仔細收在一個黎色信封裏。兩個神明同行,回去的路上自然就不需要牛車,但是今日戶外的陽光又這樣好,甩掉煩人的層層疊疊,中島春宴選擇只披著一件外褂踩著木屐慢慢在官道上走著。

“散散步吧,龍神。”

說是官道,但為了保護運送用的牛蹄,京都內部也都是較為平整的土路。又因為前幾天連日陰雨的緣故,泥土變得松軟而有彈性。中島春宴扶著朱雀大道的宮壁慢慢行走,然後在一個四四方方的拐角處,右手被墻壁上忽然顯現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吞沒。

“是籠鬼。”

人形的龍神目光清澈,他看著朱雀大道的方向,目光越過宮壁十分篤定地說:

“未開化的小妖怪罷了,因為沾染了天皇的氣息,性格也變得任性了。”

所以明明有更強大的妖怪在,也敢嗷嗚一聲上前挑釁嗎?

中島春宴試著抽動右手,除卻被妖怪鋒利雪白的牙齒拉出幾道紅痕,她這點力氣就跟泥牛入海一樣。

“沒用啊!真沒用!”

籠鬼甚至嗚了一聲來嘲諷她。

索性她也不躲了,歪著頭仔細觀察一陣。中島問,“要吃掉我嗎,籠鬼?”

“該死!怎麽會有我咬不動的人肉?”

聽到這句話的龍神終於改變了臉色,龍神拂袖上前,唐裝之下的手臂越過宮墻,輕而易舉捏住籠鬼的原型。

“哎呀呀!”

小妖怪吐出到嘴的獵物,大叫著討饒:

“好可怕!快點放過我!”

“冥頑不靈的小妖怪啊,您想要收服它嗎?”

伴隨著第二句語調溫和的詢問,是龍神微笑著往她手裏遞過來一只燈籠,背景是籠鬼嘰嘰喳喳的吵鬧,紅燈籠上裂開一張嘴,明明是討饒,姿態卻拿捏得任性又傲慢。

“快放開!否則殺你們全家!”

龍神的笑容幾乎沒有變化,卻在這句話之後多了幾分危險的氣息。他笑而不語,在燈籠表面附上一層自己的氣息,於是中島春宴就驚奇發現那張嘴忽然蔫吧著不說話了。

妖怪會自發臣服於實力的懸殊。

她佩服道,“龍神真是厲害!”

“……籠鬼只是普通的小妖怪而已啊。”

強大內斂的神明沈默一瞬,然後毫不猶豫把好友拉下水,“要說厲害,每次晴明一到宮裏,這些妖怪就會被嚇得好幾天不敢冒頭。”

“哇!”少女神明眼睛也亮晶晶的,像一片盈盈的秋湖,快樂地說,“那晴明也很厲害呀!”

“哎,晴明就是晴明。平安京就只有一個安倍晴明。”

她的讚美如此直白□□,反倒是被誇獎的對象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龍神千年來被日本克己內斂的風氣影響了,這個國家,世代向往著死亡的靜止從容,萬物皆可物化為物哀的美麗,在被黑船打開前,是連“愛”都沒有的。

他們只能讀懂夕陽遲暮的哀傷。

(這就是比唐國更遙遠國度的神明啊。)

龍神這樣想著,他望著她,眼角是某種違和而模糊的笑意。

“是這樣沒錯。”

安倍晴明是他們的共同好友,朋友被誇獎了,龍神就有種比知道自己被誇獎了後更為快樂的情緒。

(真想看看晴明因為收服一只籠鬼就被神明誇上天後會是什麽表情。)

龍神牽過對方的手,指引她把自己的氣息再度附上去,籠鬼只用一張嘴就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來,始終在皇宮裏作威作福的妖怪想象不出,天下間除了安倍晴明,又有誰會有這般如此純粹的信仰之力。

籠鬼在不知不覺間被蓋上了中島春宴的標記,但它很快又趾高氣昂起來:

“主人!主人!”

“……真是沒什麽骨氣的小妖怪啊。”

但她還是為今天的收獲感到愉悅,龍神說你現在可以試著為籠鬼取一個名字,從此之後,只要念出這個名字,無論相隔多遠,籠鬼都會立刻響應。

中島春宴望著燈籠下垂著的瓔珞,沈思了一會說:“就叫它朱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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