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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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

祁沅言經常能在上班時看到紀文出現,沒穿警服,一身便裝,說是來照顧他生意。

他感覺到這個舅舅在一點點補償他什麽,或許是因為母親不在了,他只能將對親人的愛補償到他身上。

祁沅言受寵若驚,不過也沒拒絕,這是紀文想做的事,祁沅言也覺得多個舅舅也不錯。

至少他在這個世上又多了個羈絆。

這不是件困擾的事,令他感覺更為奇怪的人是江北渚。

馬上進入七月份,湘城這幾天總是烈陽高照,天熱得人越來越難抑,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形成斑駁光點。祁沅言總是在書桌前一坐坐半天,直到要去上班時才會離開那個仿佛沾了膠水的椅子。

而他在寫卷子時,總不會見到江北渚。江北渚在寫完作業後就扣上帽子出門,有時候祁沅言問他去幹什麽,他說去琴房練琴,下午回來。

一開始祁沅言不疑有他,漸漸的他發現江北渚每次回來時,身上會帶一些漆油的味道,在大少爺的潔癖下,基本上一回家就去洗澡。

他去過工地嗎?

祁沅言想。他並沒有懷疑江北渚會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但這異樣的舉動實在是讓人起疑。

在背著他偷偷幹什麽呢?

他等著他的回答。

七月份到了,江南休給他們放一天假。

“省的說我黑心,壓榨員工。”江南休在電話裏說,他那邊環境嘈雜,聽起來在忙。

祁沅言和他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既然如此,他就有時間看看江北渚這幾天到底在幹什麽了。

一切恰合時宜。

思及此,祁沅言等到傍晚,江北渚還不回來。沙發椅上的人看著鐘表皺起眉,祁沅言打開手機,也沒人給他發信息。他手指有規律地敲擊扶手。

尋思片刻,他給江北渚撥了通電話。

“你在哪裏?”

“我……我在琴房。”那邊似乎有雜音,很快便消失了,應該是江北渚從人群裏,走到沒人的地方。

祁沅言不能等了:“我去找你,地址發給我。”

“啊?你要來?”江北渚沒料到他會這麽說,有些慌張。

祁沅言反問道:“不可以嗎?”

那邊停頓一下,回答:“可以,我發給你地址。”

地址上顯示江北渚此時在市中心的一條商業街上。這裏地段好,並且此時是下班高峰期,路上耽誤不少時間。

祁沅言到的時候,反覆和手機上江北渚發來的地址對照確認。

如果不是他突發性眼疾,或者地圖系統出了問題的話,那就沒錯。

面前的牌匾上顯示,這是一間酒吧——海月酒吧。

江北渚那樣的人會來酒吧嗎?

他不信。正因為不信,所以他自我懷疑。

然而等他熟悉的身影從門口出來時,徹底打破了他的懷疑。

“你終於來了!”江北渚跑過來,熊抱住他。

祁沅言宕機了兩秒,來了句:“琴房是被酒吧老板吞了嗎?”

“……”

“還是你犯什麽事了被酒吧老板抓住了?”

“……”

江北渚捂著心口,露出被誣陷的神情:“你怎麽這樣說我,我是那樣的人嗎?”

祁沅言想也不想:“是。”

“……”

祁沅言眼神示意酒吧門口:“解釋一下。”

“你先進來,我慢慢解釋。”江北渚不做作了,拉著他走進酒吧。

門開後,有兩位服務生在門口接應,江北渚擺擺手讓他們不用管自己,忙自己的事就好。

祁沅言一眼就看出來服務生的態度似乎不太對,不像是對顧客的那種熱情有禮,反而是畢恭畢敬許多。

順著走廊走到深處,拐角後便是整個酒吧的全貌。與祁沅言想象的不同,這裏人不少,不是群魔亂舞的場景,所有人都在自己卡座上和朋友聊閑。時而笑聲朗朗,時而喧鬧但不惹人嫌,每個人都處於一種舒適的放松狀態。

酒吧中心立起簡易舞臺,臺上放著各種樂器用來演奏。音響播放著輕音樂,人的大腦神經得到舒緩。

裝潢也不是燈紅酒綠的那種,偏向重金屬風,頗有現代科技感,一看就是屬於年輕人的秘密基地。

江北渚帶他去了包間,意外的是路深和周行遠也在。

“學神!你竟然也來了。”路深正和周行遠吹自己作文沒寫完成績也是語文第一。

祁沅言問:“你們這是?”

江北渚讓他在沙發上坐下:“是我要他們來的,新店開業作為我多年的兄弟必須來捧場。”

“捧場?”

江北渚隨意道:“嗯,這家店是我開的。”

祁沅言現在的震驚程度不亞於江小言突然轉性,粘著江北渚要貓糧吃。

見他驚訝到失語,江北渚不逗他了:“還記得年前時,你去北京聽課,我去和江南休見一個合夥人的事嗎?”

那是林夢找他之前的事,祁沅言怎麽會不記得。

“記得,你在那個時候就籌辦了?”

“嗯,我怎麽可能空著手從江家出來,那個房地產商面臨經濟危機,用這附近的樓盤和我談條件,我用工作便利插了個空擋,買下這個店。”江北渚給祁沅言倒了杯果汁,“當時因為……我答應江南休入股這家店,經營酒吧生意,監工都是他來,我只拿分紅就行。”

江北渚沒說他答應江南休是因為當時祁沅言住院的事情,他想得到祁沅言的信息才會找江南休幫忙。那都是過去的事,再提已經沒意義了。

況且對於他們現在來說,這個股份入的不虧,有錢賺,不至於買不起想買的。

“上個月底竣工完畢,昨天才開業的我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等生意穩定下來再和你說,沒想到你先發現了。”江北渚很了解祁沅言,“而且,這是清吧不是你想的那種。”

原來是來這裏看工程進度,難怪他身上會出現淡淡的漆油的味。

祁沅言還是覺得不對:“那你為什麽說你在琴房?”

“你看見臺上那些樂器了嗎?”

“嗯。”

“後倉還有很多,那些樂器比學校裏的好很多,我挑的,鋼琴也是。”

也就是說,他在酒吧後倉練琴。

“……”祁沅言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

路深舉著高腳杯,故作高深:“我們非常理解學神現在的心情,渚哥告訴我們他背著我們飛黃騰達的時候,我驚訝到不小心把作業撕了。”

周行遠踹了他一腳:“拉倒吧你就是不想寫,拿著杯匯源果汁在這裏裝什麽。”

門敲開,孟舒恒抱著個吉他就進來了。

“靠?你會彈吉他?”路深新奇道。

孟舒恒搖搖頭:“不會,我裝逼。”

“……”

“我也想裝逼,咱們四個裏最有話語權的就是渚哥了。”路深放下高腳杯,噗通一聲撲在江北渚前面,“渚哥!教教孩子吧!”

“你想幹什麽?”江北渚躲開他愛的抱抱。

“教我如何深沈地裝逼。”路深指指孟舒恒的吉他,“我要泡班長。”

兩個單身狗一人給了他一腳。

路深捂著屁股:“嘶,你們倆踢得還挺均勻。”

“……”

江北渚眼睛一轉,看著祁沅言,忽然想到什麽,蹭的一下站起來。

“走,我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麽叫裝逼。”

四個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酒吧卡座,祁沅言捏著杯口,等著見識江北渚的“裝逼”。

“我覺得渚哥是想現場來一次演奏。”路深猜測道,“畢竟他可是敢當著七千人的面表白的勇哥。”

另外三個紛紛點頭。

祁沅言抿了一口飲料,表面上毫無波瀾 ,心中早已翻湧著海浪。

啪——

還沒等他開口,現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周圍驚呼一聲,中心亮起耀眼的光芒,所有人視線被吸引,望向臺上那個少年。

燈光炫彩,五色十光,舞臺的色彩如畫一般斑斕。少年似乎看了眼卡座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笑。沖天而起的煙霧,吉他撥出第一聲和弦,使得煙霧中的人像是從地獄火中殺出來的魔鬼。

“哇喔!”尖叫聲彼此起伏。

電子音樂響起,架子鼓的鼓點打在每個人胸口處,震撼人心。

祁沅言註視著臺上的人,輕狂肆意,仿佛千山萬水的阻礙也會被他一腳踏平。

世上困苦皆螻蟻,我一劍可抵千萬兵。

吉他似乎比鋼琴更適合江北渚。

酒吧裏人們歡呼雀躍,也不管誰是誰,撈起一個就摟著跳。

待煙霧散去,一曲落終,江北渚扶正麥克風:“感謝大家前來捧場,看在你們這麽賣力鼓掌的份上,酒水錢不用付了。”

臺下又是一陣歡呼,有人說他真的很囂張,小心賠本。

“囂張?不過是能力出眾的底氣罷了。賠本我也認,太強了沒辦法,反駁就是嫉妒我。”

眾人笑罵一句。

江北渚向卡座方向投來目光:“要上來試試嗎?”

路深原本正不顧形象地吶喊,一聽這句話,躍躍欲試地上臺。

祁沅言最後一個在舞臺上站定:“確定?”

“這怎麽玩?”周行遠拍了拍架子鼓。

“我可什麽都不會啊。”孟舒恒抱著吉他。

路深這個顯眼包已經端著貝斯發出嘶啞的聲音了。

“路深!”江北渚捂著受傷的耳朵吼了一聲。

路深賤兮兮地笑:“嘿嘿嘿抱歉,抱歉。”

臺下的觀眾笑話他。

江北渚教了周行遠和路深簡單的和弦:“對對,你用指尖掃弦。”

路深低頭試了一下。

江北渚無語道:“你食指呢?被你吃了?”

周行遠在一旁笑得直拍鼓。

“還有你!這是架子鼓不是非洲鼓!用鼓棒敲又不會斷你一只手。”

周行遠立刻收起笑。

“吉他是自動擋的,你看著這個,瞎彈都能給你彈出演奏會的效果。”江北渚遞給孟舒恒一段譜。

“那我呢?”祁沅言詢問。

“這個嘛……”江北渚帶著他到立麥前,“你主唱。”

祁沅言扶著麥:“?”

“晴天,他們都會。”江北渚給他一個wink,“看好你哦!”

“……”

我看著不太好。

麥克風出現兩聲雜音,很快消失,四周的眼睛向中心聚攏,祁沅言清秀的臉龐尤為突出,許多膽子大的人調侃他。

“小弟弟很勇敢嘛,放心!你第一次唱姐姐絕對不笑話你!”

“對對,你這麽好看,站在那裏姐姐都給你鼓掌。”

麥克風上的手頓了一下。

“別過火了,他害羞。”江北渚雖然是笑著的,但語氣明顯加重了。

“護妻狂魔!”身後路深喊了一句。

“滾!”江北渚走到鍵盤手的位置上,燈光師配合地亮起燈。

鋼琴和弦打頭陣,晴天的前奏響起,吉他融入進來。

祁沅言深呼吸幾次,平覆緊張的情緒。

周行遠的鼓棒在指尖旋轉一圈,猛然落在踩鑔上,分水嶺似的,整個曲調瞬間激情起來,DNA都在隨之燃起。

清淡的嗓音如潺潺流水,帶著思緒湧向那最為普通的一天。

有人情不自禁跟著少年一起唱——

故事的小黃花

從出生那年就飄著

童年的蕩秋千

隨記憶一直晃到現在

……

吹著前奏望著天空

我想起花瓣試著掉落

為你翹課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間

我怎麽看不見

祁沅言生病那天,江北渚為他翹課,跑到家裏,祁沅言對他說:“你是來送溫暖的嗎?小太陽。”

那間教室裏,從徐安澤說出那句話後,我便看不見太陽了。

……

刮風這天我試過握著你手

但偏偏雨漸漸大到我看你不見

邁出江家大門的那天,雨太大了,澆滅了我微弱的火苗。我到最後還是沒能見你一面。

還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邊

等到放晴的那天也許我會比較好一點

從前從前有個人愛你很久

但偏偏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

……

雖然這音樂伴奏磕磕絆絆,甚至還錯了幾個調,但沒人介意,因為臺上的五個少年,就是全場的焦點。

少年的肆意本就比黃金難得。

——愛我很久的人他牽起我手。

但偏偏風雨也不再是他的對手。

就趁現在我們對視間奏中。

等到心臟共鳴之時我們的天就放晴吧。

希望我們以後再唱起這首歌時,記憶裏的人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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