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傷
關燈
小
中
大
燙傷
馬上十月份，湘城的太陽卻依舊早早升起，梔子花的芬芳彌漫心田。
祁沅言起的晚，昨晚沒睡好，時常被噩夢驚醒。自那人離世以後，他經常做噩夢，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鬼纏身了。最近還好，只是偶爾會夢見以前的事。
從家走到學校也不過幾分鐘，祁沅言吃完早飯和外婆告別，漫不經心地走向學校大門。
張主任挺著肚腩，手裏拿著個皮包，站在門口，頗有手低下幾百號人的企業家風範。不過他在做的事就和企業家一點邊都沾不上了——
“都麻溜的！站好！你們幾個兔崽子，膽子真大啊，翻個墻都直接翻到我臉上來了。怎麽？不知道找個人望望風？”
幾個男生站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情頹喪。其中一個祁沅言看著眼熟，想了一會才想起來，是昨天在楊萍娟辦公室見到的那個，好像放學時議論江北渚的也是他。
張方國指著那個人的腦袋，憤然大怒道：“你看看你，像什麽樣子，染一縷黃毛就當我看不見？染個黃毛就能很牛啦？明天給我染回來！”
路過的同學都朝這邊觀望，然後低下頭和夥伴交頭接耳。那幾個人更是羞愧難當，垂著頭，不得不接受當眾處刑。
祁沅言對此沒什麽表示，視若無睹繞過幾人。偏偏張方國眼尖，叫住了他：“沅言？昨天感覺怎麽樣，熟悉學校了嗎？”語氣突然轉變，幾個男生都偷偷瞄向祁沅言。
“……嗯，熟悉了。”祁沅言很無奈，他不想被人觀摩，但也不能裝作沒聽見，只好慢下腳步，想著敷衍過去就走。
“有什麽不知道的就找老師或者同學問哈。哦對了，預定的校服到了，你一會大課間去我辦公室拿一下吧？”
祁沅言點點頭：“好。”
張方國關心完小的，開始關心老的：“你奶奶最近怎麽樣？我這陣子忙沒和她老人家聊。”
“挺好的。”
“行，那就好。讓你奶奶常聯系我，有個照應。”
“嗯。”
看來張主任很抗凍，祁沅言這麽幾句話他竟然不冷。正欲在說，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來：“祁同學！”
是江北渚。
張方國總算想起他還要去上課：“不說了，你們去班裏吧。”
江同學救助於水火之中，祁沅言總算松了一口氣。轉身往教室走，江北渚快步跟上。
他們沒註意身後有道陰沈的視線，正盯著他們。
“我昨天跟物理對抗到深夜，你猜怎麽著，竟然都寫完了！多虧了祁同學。”江北渚開始話嘮模式。
祁沅言目視前方：“我沒做什麽。”
“要不是你發給我那兩個不會的題，現在還在卷子上空著呢。”
“……嗯。”
說著進了班，路深和周行遠站在祁沅言位置旁和那個兔子低聲交談。見他們過來忙讓起身，兔子說：“渚哥，昨天看群消息了沒？有沒有什麽好的建議？”
江北渚放下書包：“沒看，什麽建議？”
“當然是放假去哪兒玩啊。”
“我怎麽知道，我放假要去琴房。”
“好吧。”兔子請不動這位，去請另一位：“那個……大神，你要來嗎？”
看來是學路深這麽叫了。
路深覺得，這位行走的空調應該不會喜歡這種聚會，正要和兔子說話。
誰知，祁沅言竟然答應了：“可以，去哪？”
江北渚楞了一下，這讓他有些驚訝，祁沅言從來都不湊熱鬧的，以前就是。
我們分開這三年，他真是改變好多，江北渚想。
其實祁沅言只是又想收集那些小東西了，但不知道去哪裏，剛好有本地導游帶路，不去白不去。
“去那個少林寺吧，聽說那裏新開了一條商業街，肯定有好玩的。”兔子建議道。
江北渚連忙說：“那我也去。”
周行遠奇怪道：“你不是要去琴房嗎？”
“我又想去少林寺了，有問題嗎？”
“沒有。”
您變卦真快。
同學們的一致同意。路深還叫上了班長寧菲夏。
祁沅言掏出昨天拿錯的樂譜，還給了江北渚。
江北渚把從祁沅言手裏抽走，又飛快的塞進書包，這麽心虛，好像那份樂譜是什麽燙手山芋似的。
很快上課了，這節物理，二班的物理老師是個很溫柔的女老師，講課輕聲細語，聽多了有些犯困。
江北渚對自己一晚上的成果很滿意，尤其是祁沅言教他的那兩道題，回答問題被老師表揚了幾句，頓時得意洋洋起來，其表現形式包括但不限於——戳戳祁沅言，然後告訴他自己做對了，順帶誇了祁沅言一番。轉著筆，然後給自己卷子上打一個大大的勾。下課還不忘給兔子看。
兔子對此疑惑不解，他好哥們什麽成績他很清楚，那兩道物理壓軸題難度比較高，江北渚竟然做對了。他懷疑他渚哥背著自己偷偷學習。
湘城七中的大課間時間很長，學校本意是想讓同學們放松身心。這個時間段，操場上人很多，籃球場上傳來幾名少年的歡呼聲。
祁沅言去張方國辦公室拿校服。辦公室在另一棟樓，中途經過幾間藝術教室，教室裏沒人，顯得有些空落。走廊另一頭拐角處，就是張方國的主任辦公室。祁沅言敲敲門，打了一聲報告。
“進。”
祁沅言推門進去。
“來啦？給，這是你的校服，春秋和夏季的都在這。回家試試看，尺碼不合適再換。”張方國把辦公桌上的透明袋子交給他。
七中的校服很好看，夏季是白色襯衣和黑色休閑褲，春秋是黑白棒球服，和運動褲。放在其他學校的藍白或者紅綠校服中，單憑顏值，簡直可以一騎絕塵。
祁沅言收下，點點頭：“好。”
張方國這次沒多說，擺擺手示意他回去。
祁沅言原路返回，他來時整棟樓靜謐無聲，此時卻不同。他腳步不停，鋼琴聲越來越近，最終祁沅言在一間音樂教室門口停下。門虛掩著，從門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景，少年坐在鋼琴前，微微垂著頭，眉頭有些皺起，穿著和他手中一樣的校服，衣褶隨著手腕擺動。
夏天的陽光溫暖明媚，少年與三年前的江北渚重疊，那時的他眉眼還沒有現在深邃，依稀有少年的影子。
祁沅言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跳隨著音律加快，呼吸慢慢放輕。鋼琴曲聽著像是一段前調，悠揚舒緩，隨時光流淌。昨晚的夢煙消雲散，朦朧的霧被剝開，一雙手將他從陰雨中帶走，帶到陽光下，他思念的人就在那裏，對他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溫柔的擁抱。
“……”
似乎終於找到合適的音調，少年的眉頭舒展開來，露出滿意的笑。江北渚重覆彈著前調，祁沅言就一直站在門口聽。直到彈的人熟悉了旋律，放下雙手，感覺到了什麽，扭頭看向門外。
祁沅言一驚，下意識轉身跑開，不管對方有沒有發現，他腳步不停，跑向教室。心跳太劇烈，總也慢不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跑的太快。終於跑到教室，他擦去額頭的細密的汗珠，微喘著氣，坐到位置上。
路深是兔子的同桌，座位離他很近，見他這麽跑以為出什麽事，忙問道：“大神？怎麽這麽急，忘拿東西啦？”
祁沅言搖搖頭：“不是，怕來不及上課。”
路深對此深信不疑：“沒關系，不用跑的，這還有幾分鐘呢。”
祁沅言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不一會江北渚回來了，兩人視線一觸即收。各自懷著心事，連著幾節課不說話。
中午氣氛有些僵直，大神經的路深和周行遠沒有察覺出，拉著江北渚和祁沅言去了食堂。兔子反而感覺出了不對勁，為了兄弟，他主動找了個話題：“渚哥，大神，你們周三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定個時間一起去。”
月考在九月底，周三正好放假。
“我都可以。祁同學你呢？”
祁沅言想了想：“我也都可以。”
“好吧，班長上午有事，那就下午三點左右，那會兒不熱。”
江北渚和祁沅言點點頭：“好。”
吃飯期間，江北渚主動找話題：“祁同學？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祁沅言以為是大課間那件事，沒說話。
“忘了——”
江北渚說話大喘氣，讓祁沅言心裏七上八下。
“請我吃頓飯。”
“……”
江北渚見祁沅言不說話，提醒道：“昨天你可是答應我了的。”
確實有這回事，祁沅言嗯了一聲。
“那放學你請我吃門口新開的那家麻辣燙吧？”
“好。”
氣氛緩和，祁沅言覺得江北渚應該沒看見什麽，放下心，安靜地吃著飯。
江北渚其實看見了，不管祁沅言當時跑得有多快，他都認得那個輪廓，那個在他日思夜想中，卻只能出現在他夢裏的輪廓。祁沅言能再次來到他身邊，他無疑是興奮的。老天竟真的能如他願，將他只能在夢裏見到的人變成現實。
他會抓住這次機會。
傍晚放學時，校門口很熱鬧，燒烤和奶茶店門口塞滿了人。這間新開的麻辣燙也不例外。
江北渚一放學就拉著祁沅言的手臂，直奔這裏，祁沅言擡頭一看——江記麻辣燙。
“……？”想起某人姓江，他看了眼江北渚。
仿佛能通過眼神看懂祁沅言的疑問，江北渚給出了答案：“這家店是我小叔叔開的。”原來如此，難怪這麽多人他們也能搶到位置。
兩人剛坐下，一位身穿圍裙，手上夾著煙頭，穿著短褲拖鞋，全身充斥著違和感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喲，這不是我家少爺嘛？”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睛和江北渚很像，淺棕色透著光。應該就是那位小叔叔了。
“少來，點菜，服務員。”江北渚故意加重了後面三個字。
江南休也不惱，拿著菜單遞給自己小侄子：“你們能吃辣吧，辣菜比較好吃。”說完看向祁沅言：“哦？小帥哥，你是北渚的同學嗎？”
“嗯。”
“哈哈哈哈，真夠冷的。”江南休說話是真的直，不過祁沅言並不討厭，反而覺得這個小叔叔很親切。
江南休終於有人可以抱怨了：“我都開店快一周了，他才過來給我捧場，你說，他是不是不把我這個叔叔放眼裏？”
祁沅言有些不知怎麽回答：“……是。”
“你別和他瞎扯了，我什麽時候把你放在眼裏過？”因為年齡差不多，江北渚和這個叔叔不像小輩和長輩，倒像兄弟，聊的很開。
“行吧，少爺，點好了嗎？”
江北渚把菜單給他：“好了，他那份不要香菜。”
“行，哦對了，一會給你們嘗個好東西。”
“什麽東西？”
“一會就知道了。”江南休說完給祁沅言一個wink，就去忙了。
江北渚怕他反感：“別理他，他就那樣。”
祁沅言並沒有反感，反而覺得江南休是個有趣的人：“兔子說這家店老板很好。”
江北渚沒反應過來兔子是誰：“兔子？”
“我左邊的那個。”
“噗——哈哈哈哈。”江北渚笑出淚花了。
“別說還真挺形象，孟舒恒——哈哈哈哈，他——哈哈哈哈哈。”
“……”
江南休一過來就看見自己侄子趴在桌子上笑個不停：“笑什麽呢？笑得地動山搖的。”
“滾，沒什麽。”江北渚拭去眼尾的淚花。
“喏，給你。正宗普洱茶，我去雲南旅游帶回來的。”
江北渚臉上收回笑，但眼裏的笑意藏不住：“這就是那個好東西？看不出來啊，您老人家還挺養生。”
“消暑的，現在喝正合適。你們年輕人不懂，讓你喝就喝。”江北渚不接，江南休就給了祁沅言。
“還是這個小帥哥懂事。”說完對祁沅言笑了笑。江南休長得很出眾，和江北渚不同的是，他有種江湖氣息。該說不說江家基因是真的不錯。
江南休開啟長輩架勢：“要考試了吧，你學習了嗎？別又說要練琴沒空學。”
“學了，今天物理老師還表揚我了。”說完看了看祁沅言。他正低著頭，撕開包裝袋，準備泡茶。
“哦？真假，你爸他是不是給你灌雞湯了？”
江北渚不是很願意提起父母，他眉頭一皺：“不是，我腦子抽了，想奮發圖強，不行嗎？”
祁沅言起身去接了一壺開水。
江南休吹了個口哨：“你終於開竅了？稀奇啊。”
“……滾。”
祁沅言端著水壺回來了。
江南休和侄子閑聊：“你也知道，你媽對你很嚴格，學習上更是一絲不茍。你爸他也總是死腦筋，死活不肯答應你學什麽藝術 ，但要你走文化生，你知道要說服他們有多難嗎？”
“我知道。”江北渚隨意道。
祁沅言低頭倒水。
“也幸虧你爸媽不咋喜歡暴力教育，不然你屁股都要開花。聽說有過家庭暴力經歷的孩子都有抑郁傾向，不過我看你——”
話沒說完，祁沅言倒的水溢出杯子，他低著頭，有些顫抖。
江北渚註意到他，向他伸手：“祁同學？”
祁沅言被嚇了一跳，手臂一抖，水壺灑了一桌。
“嘶——”擡頭一看，面前的手紅了一大片。祁沅言頓時驚慌失措，睜大眼睛，懊悔不已。
江南休關切道：“哎，北渚，沒事吧？”
祁沅言抓起江北渚的手臂，避開傷處，起身問道：“洗手間在哪？”
江南休楞了一下：“右邊盡頭就是。”
祁沅言拉著江北渚快步向右邊走，打開水龍頭，拉過江北渚的手，對著水管沖著受傷的地方。
祁沅言一言不發，此刻內心填滿了內疚。
我讓他受傷了……這才見面幾天就讓他受傷了……我果然不適合與他接觸。
手對彈鋼琴的人來說很金貴，受傷處理可馬虎不得。鋼琴家本人並沒有責怪他，江北渚站在祁沅言身旁側頭看他皺起眉，臉上保持著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笑。
這是心疼我吧？
大概就這樣過去了兩分鐘，沖的差不多了，祁沅言關掉水管，道：“去塗個燙傷膏。”
江北渚沒意見，祁沅言又拉著他往外走，臨走前，對江南休說：“最近的藥店在哪？”
“最近的診所都要十幾分鐘才能到，我這裏只有創口貼，沒什麽用，要不北渚你先回家？”
江北渚說：“回家也要好久啊。”
祁沅言思考了一下，突然拽著江北渚快步走出門。
“哎！”江南休叫了一聲，看著他們走遠了，“看來是有辦法了？”
確實有辦法了，祁沅言帶著江北渚去了自己家。
江北渚怎麽也想不到，受個傷竟然有這般待遇。
外婆不在家，祁沅言翻出藥箱，輕輕托著江北渚的手，低頭認真塗藥。江北渚坐在沙發上，從他的角度能看見祁沅言抿成一條線的嘴，眼皮半垂，以及——因彎腰而露出的脖頸，纖細潔白，暴露在他眼裏。
“……”
要了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馬上十月份，湘城的太陽卻依舊早早升起，梔子花的芬芳彌漫心田。
祁沅言起的晚，昨晚沒睡好，時常被噩夢驚醒。自那人離世以後，他經常做噩夢，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鬼纏身了。最近還好，只是偶爾會夢見以前的事。
從家走到學校也不過幾分鐘，祁沅言吃完早飯和外婆告別，漫不經心地走向學校大門。
張主任挺著肚腩，手裏拿著個皮包，站在門口，頗有手低下幾百號人的企業家風範。不過他在做的事就和企業家一點邊都沾不上了——
“都麻溜的！站好！你們幾個兔崽子，膽子真大啊，翻個墻都直接翻到我臉上來了。怎麽？不知道找個人望望風？”
幾個男生站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情頹喪。其中一個祁沅言看著眼熟，想了一會才想起來，是昨天在楊萍娟辦公室見到的那個，好像放學時議論江北渚的也是他。
張方國指著那個人的腦袋，憤然大怒道：“你看看你，像什麽樣子，染一縷黃毛就當我看不見？染個黃毛就能很牛啦？明天給我染回來！”
路過的同學都朝這邊觀望，然後低下頭和夥伴交頭接耳。那幾個人更是羞愧難當，垂著頭，不得不接受當眾處刑。
祁沅言對此沒什麽表示，視若無睹繞過幾人。偏偏張方國眼尖，叫住了他：“沅言？昨天感覺怎麽樣，熟悉學校了嗎？”語氣突然轉變，幾個男生都偷偷瞄向祁沅言。
“……嗯，熟悉了。”祁沅言很無奈，他不想被人觀摩，但也不能裝作沒聽見，只好慢下腳步，想著敷衍過去就走。
“有什麽不知道的就找老師或者同學問哈。哦對了，預定的校服到了，你一會大課間去我辦公室拿一下吧？”
祁沅言點點頭：“好。”
張方國關心完小的，開始關心老的：“你奶奶最近怎麽樣？我這陣子忙沒和她老人家聊。”
“挺好的。”
“行，那就好。讓你奶奶常聯系我，有個照應。”
“嗯。”
看來張主任很抗凍，祁沅言這麽幾句話他竟然不冷。正欲在說，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來：“祁同學！”
是江北渚。
張方國總算想起他還要去上課：“不說了，你們去班裏吧。”
江同學救助於水火之中，祁沅言總算松了一口氣。轉身往教室走，江北渚快步跟上。
他們沒註意身後有道陰沈的視線，正盯著他們。
“我昨天跟物理對抗到深夜，你猜怎麽著，竟然都寫完了！多虧了祁同學。”江北渚開始話嘮模式。
祁沅言目視前方：“我沒做什麽。”
“要不是你發給我那兩個不會的題，現在還在卷子上空著呢。”
“……嗯。”
說著進了班，路深和周行遠站在祁沅言位置旁和那個兔子低聲交談。見他們過來忙讓起身，兔子說：“渚哥，昨天看群消息了沒？有沒有什麽好的建議？”
江北渚放下書包：“沒看，什麽建議？”
“當然是放假去哪兒玩啊。”
“我怎麽知道，我放假要去琴房。”
“好吧。”兔子請不動這位，去請另一位：“那個……大神，你要來嗎？”
看來是學路深這麽叫了。
路深覺得，這位行走的空調應該不會喜歡這種聚會，正要和兔子說話。
誰知，祁沅言竟然答應了：“可以，去哪？”
江北渚楞了一下，這讓他有些驚訝，祁沅言從來都不湊熱鬧的，以前就是。
我們分開這三年，他真是改變好多，江北渚想。
其實祁沅言只是又想收集那些小東西了，但不知道去哪裏，剛好有本地導游帶路，不去白不去。
“去那個少林寺吧，聽說那裏新開了一條商業街，肯定有好玩的。”兔子建議道。
江北渚連忙說：“那我也去。”
周行遠奇怪道：“你不是要去琴房嗎？”
“我又想去少林寺了，有問題嗎？”
“沒有。”
您變卦真快。
同學們的一致同意。路深還叫上了班長寧菲夏。
祁沅言掏出昨天拿錯的樂譜，還給了江北渚。
江北渚把從祁沅言手裏抽走，又飛快的塞進書包，這麽心虛，好像那份樂譜是什麽燙手山芋似的。
很快上課了，這節物理，二班的物理老師是個很溫柔的女老師，講課輕聲細語，聽多了有些犯困。
江北渚對自己一晚上的成果很滿意，尤其是祁沅言教他的那兩道題，回答問題被老師表揚了幾句，頓時得意洋洋起來，其表現形式包括但不限於——戳戳祁沅言，然後告訴他自己做對了，順帶誇了祁沅言一番。轉著筆，然後給自己卷子上打一個大大的勾。下課還不忘給兔子看。
兔子對此疑惑不解，他好哥們什麽成績他很清楚，那兩道物理壓軸題難度比較高，江北渚竟然做對了。他懷疑他渚哥背著自己偷偷學習。
湘城七中的大課間時間很長，學校本意是想讓同學們放松身心。這個時間段，操場上人很多，籃球場上傳來幾名少年的歡呼聲。
祁沅言去張方國辦公室拿校服。辦公室在另一棟樓，中途經過幾間藝術教室，教室裏沒人，顯得有些空落。走廊另一頭拐角處，就是張方國的主任辦公室。祁沅言敲敲門，打了一聲報告。
“進。”
祁沅言推門進去。
“來啦？給，這是你的校服，春秋和夏季的都在這。回家試試看，尺碼不合適再換。”張方國把辦公桌上的透明袋子交給他。
七中的校服很好看，夏季是白色襯衣和黑色休閑褲，春秋是黑白棒球服，和運動褲。放在其他學校的藍白或者紅綠校服中，單憑顏值，簡直可以一騎絕塵。
祁沅言收下，點點頭：“好。”
張方國這次沒多說，擺擺手示意他回去。
祁沅言原路返回，他來時整棟樓靜謐無聲，此時卻不同。他腳步不停，鋼琴聲越來越近，最終祁沅言在一間音樂教室門口停下。門虛掩著，從門上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景，少年坐在鋼琴前，微微垂著頭，眉頭有些皺起，穿著和他手中一樣的校服，衣褶隨著手腕擺動。
夏天的陽光溫暖明媚，少年與三年前的江北渚重疊，那時的他眉眼還沒有現在深邃，依稀有少年的影子。
祁沅言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跳隨著音律加快，呼吸慢慢放輕。鋼琴曲聽著像是一段前調，悠揚舒緩，隨時光流淌。昨晚的夢煙消雲散，朦朧的霧被剝開，一雙手將他從陰雨中帶走，帶到陽光下，他思念的人就在那裏，對他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溫柔的擁抱。
“……”
似乎終於找到合適的音調，少年的眉頭舒展開來，露出滿意的笑。江北渚重覆彈著前調，祁沅言就一直站在門口聽。直到彈的人熟悉了旋律，放下雙手，感覺到了什麽，扭頭看向門外。
祁沅言一驚，下意識轉身跑開，不管對方有沒有發現，他腳步不停，跑向教室。心跳太劇烈，總也慢不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跑的太快。終於跑到教室，他擦去額頭的細密的汗珠，微喘著氣，坐到位置上。
路深是兔子的同桌，座位離他很近，見他這麽跑以為出什麽事，忙問道：“大神？怎麽這麽急，忘拿東西啦？”
祁沅言搖搖頭：“不是，怕來不及上課。”
路深對此深信不疑：“沒關系，不用跑的，這還有幾分鐘呢。”
祁沅言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不一會江北渚回來了，兩人視線一觸即收。各自懷著心事，連著幾節課不說話。
中午氣氛有些僵直，大神經的路深和周行遠沒有察覺出，拉著江北渚和祁沅言去了食堂。兔子反而感覺出了不對勁，為了兄弟，他主動找了個話題：“渚哥，大神，你們周三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定個時間一起去。”
月考在九月底，周三正好放假。
“我都可以。祁同學你呢？”
祁沅言想了想：“我也都可以。”
“好吧，班長上午有事，那就下午三點左右，那會兒不熱。”
江北渚和祁沅言點點頭：“好。”
吃飯期間，江北渚主動找話題：“祁同學？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祁沅言以為是大課間那件事，沒說話。
“忘了——”
江北渚說話大喘氣，讓祁沅言心裏七上八下。
“請我吃頓飯。”
“……”
江北渚見祁沅言不說話，提醒道：“昨天你可是答應我了的。”
確實有這回事，祁沅言嗯了一聲。
“那放學你請我吃門口新開的那家麻辣燙吧？”
“好。”
氣氛緩和，祁沅言覺得江北渚應該沒看見什麽，放下心，安靜地吃著飯。
江北渚其實看見了，不管祁沅言當時跑得有多快，他都認得那個輪廓，那個在他日思夜想中，卻只能出現在他夢裏的輪廓。祁沅言能再次來到他身邊，他無疑是興奮的。老天竟真的能如他願，將他只能在夢裏見到的人變成現實。
他會抓住這次機會。
傍晚放學時，校門口很熱鬧，燒烤和奶茶店門口塞滿了人。這間新開的麻辣燙也不例外。
江北渚一放學就拉著祁沅言的手臂，直奔這裏，祁沅言擡頭一看——江記麻辣燙。
“……？”想起某人姓江，他看了眼江北渚。
仿佛能通過眼神看懂祁沅言的疑問，江北渚給出了答案：“這家店是我小叔叔開的。”原來如此，難怪這麽多人他們也能搶到位置。
兩人剛坐下，一位身穿圍裙，手上夾著煙頭，穿著短褲拖鞋，全身充斥著違和感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喲，這不是我家少爺嘛？”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睛和江北渚很像，淺棕色透著光。應該就是那位小叔叔了。
“少來，點菜，服務員。”江北渚故意加重了後面三個字。
江南休也不惱，拿著菜單遞給自己小侄子：“你們能吃辣吧，辣菜比較好吃。”說完看向祁沅言：“哦？小帥哥，你是北渚的同學嗎？”
“嗯。”
“哈哈哈哈，真夠冷的。”江南休說話是真的直，不過祁沅言並不討厭，反而覺得這個小叔叔很親切。
江南休終於有人可以抱怨了：“我都開店快一周了，他才過來給我捧場，你說，他是不是不把我這個叔叔放眼裏？”
祁沅言有些不知怎麽回答：“……是。”
“你別和他瞎扯了，我什麽時候把你放在眼裏過？”因為年齡差不多，江北渚和這個叔叔不像小輩和長輩，倒像兄弟，聊的很開。
“行吧，少爺，點好了嗎？”
江北渚把菜單給他：“好了，他那份不要香菜。”
“行，哦對了，一會給你們嘗個好東西。”
“什麽東西？”
“一會就知道了。”江南休說完給祁沅言一個wink，就去忙了。
江北渚怕他反感：“別理他，他就那樣。”
祁沅言並沒有反感，反而覺得江南休是個有趣的人：“兔子說這家店老板很好。”
江北渚沒反應過來兔子是誰：“兔子？”
“我左邊的那個。”
“噗——哈哈哈哈。”江北渚笑出淚花了。
“別說還真挺形象，孟舒恒——哈哈哈哈，他——哈哈哈哈哈。”
“……”
江南休一過來就看見自己侄子趴在桌子上笑個不停：“笑什麽呢？笑得地動山搖的。”
“滾，沒什麽。”江北渚拭去眼尾的淚花。
“喏，給你。正宗普洱茶，我去雲南旅游帶回來的。”
江北渚臉上收回笑，但眼裏的笑意藏不住：“這就是那個好東西？看不出來啊，您老人家還挺養生。”
“消暑的，現在喝正合適。你們年輕人不懂，讓你喝就喝。”江北渚不接，江南休就給了祁沅言。
“還是這個小帥哥懂事。”說完對祁沅言笑了笑。江南休長得很出眾，和江北渚不同的是，他有種江湖氣息。該說不說江家基因是真的不錯。
江南休開啟長輩架勢：“要考試了吧，你學習了嗎？別又說要練琴沒空學。”
“學了，今天物理老師還表揚我了。”說完看了看祁沅言。他正低著頭，撕開包裝袋，準備泡茶。
“哦？真假，你爸他是不是給你灌雞湯了？”
江北渚不是很願意提起父母，他眉頭一皺：“不是，我腦子抽了，想奮發圖強，不行嗎？”
祁沅言起身去接了一壺開水。
江南休吹了個口哨：“你終於開竅了？稀奇啊。”
“……滾。”
祁沅言端著水壺回來了。
江南休和侄子閑聊：“你也知道，你媽對你很嚴格，學習上更是一絲不茍。你爸他也總是死腦筋，死活不肯答應你學什麽藝術 ，但要你走文化生，你知道要說服他們有多難嗎？”
“我知道。”江北渚隨意道。
祁沅言低頭倒水。
“也幸虧你爸媽不咋喜歡暴力教育，不然你屁股都要開花。聽說有過家庭暴力經歷的孩子都有抑郁傾向，不過我看你——”
話沒說完，祁沅言倒的水溢出杯子，他低著頭，有些顫抖。
江北渚註意到他，向他伸手：“祁同學？”
祁沅言被嚇了一跳，手臂一抖，水壺灑了一桌。
“嘶——”擡頭一看，面前的手紅了一大片。祁沅言頓時驚慌失措，睜大眼睛，懊悔不已。
江南休關切道：“哎，北渚，沒事吧？”
祁沅言抓起江北渚的手臂，避開傷處，起身問道：“洗手間在哪？”
江南休楞了一下：“右邊盡頭就是。”
祁沅言拉著江北渚快步向右邊走，打開水龍頭，拉過江北渚的手，對著水管沖著受傷的地方。
祁沅言一言不發，此刻內心填滿了內疚。
我讓他受傷了……這才見面幾天就讓他受傷了……我果然不適合與他接觸。
手對彈鋼琴的人來說很金貴，受傷處理可馬虎不得。鋼琴家本人並沒有責怪他，江北渚站在祁沅言身旁側頭看他皺起眉，臉上保持著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笑。
這是心疼我吧？
大概就這樣過去了兩分鐘，沖的差不多了，祁沅言關掉水管，道：“去塗個燙傷膏。”
江北渚沒意見，祁沅言又拉著他往外走，臨走前，對江南休說：“最近的藥店在哪？”
“最近的診所都要十幾分鐘才能到，我這裏只有創口貼，沒什麽用，要不北渚你先回家？”
江北渚說：“回家也要好久啊。”
祁沅言思考了一下，突然拽著江北渚快步走出門。
“哎！”江南休叫了一聲，看著他們走遠了，“看來是有辦法了？”
確實有辦法了，祁沅言帶著江北渚去了自己家。
江北渚怎麽也想不到，受個傷竟然有這般待遇。
外婆不在家，祁沅言翻出藥箱，輕輕托著江北渚的手，低頭認真塗藥。江北渚坐在沙發上，從他的角度能看見祁沅言抿成一條線的嘴，眼皮半垂，以及——因彎腰而露出的脖頸，纖細潔白，暴露在他眼裏。
“……”
要了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