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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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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教

視線收回。

“好了,我給你選個座位。”楊萍娟環視一圈。

江北渚自開學起就沒來上課,所以目前沒有他的位置,坐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地方。除了江北渚以外,最後一排還有兩位同學,和三個空位。

那兩位同學是同桌,所以空下的座位只有——其中兩個並在一起,以及江北渚旁邊的。

大概是有些強迫癥吧,楊萍娟看不了有空缺的:“你就坐江北渚旁邊吧。”

祁沅言心裏並不想,他更想獨自坐。因為……他不敢和江北渚有過多接觸。祁沅言在心底嘆口氣,自己這是何必呢,當初要轉來七中的是他,就是為了見這個人,如今見了面卻對他避之不及。

老師都安排好了,他也不好出聲反駁。於是點了點頭,背著書包走向江北渚。

出於某種原因,祁沅言沒有直視任何人的目光。他感覺有很多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欣賞,有的可能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感覺。但有一道視線不同,很熾熱。祁沅言懷疑自己是不是感覺錯了,因為這道視線來自他的目的地,或者說目的地的旁邊——江北渚。

不管是不是,他都視若無睹,面無表情走到位置上。他的位置靠過廊,在左邊。

祁沅言垂下頭,假裝看不見另一個人,拉開椅子坐下。

“好了,都收收心思吧。”這次所有視線都移到講臺上的楊萍娟身上,“先說好,開學馬上一個月了,也就意味著月考要來臨。”

“啊——”

“不要啊——”

“完了完了,我都沒好好學……”

下面哀嚎一片。

“別嚎了,不如抓緊覆習。你們那點成績能不能拿的出手都不好說,都高二了,畢業是想撿破爛還是怎麽?”

“老師,我的志向是去廠裏是不是比撿破爛好……哎呦!”話還沒說完,周行遠就被粉筆攻擊。

楊萍娟厲聲道:“我講還是你講?皮癢了?”

周行遠秒慫:“不敢不敢,您講您講。”

楊萍娟收回粉筆頭“別想這想那的,認真學就對了。翻開書,32頁,接著講昨天的知識點……”

這節是數學課,楊萍娟就是他們的數學老師兼班主任。

祁沅言低頭在那一堆教材裏找數學書。

“你……不記得我了嗎?”右邊的人小聲開口,聲音帶著試探性的詢問。

突然聽到這一句,祁沅言沒反應過來,他翻頁的動作頓了頓,沒吭聲。

就在江北渚以為他根本沒聽見,要放棄的時候。祁沅言才緩緩道:“不記得。”

江北渚有一瞬間失落,但他不氣餒:“我們初中就見過的,我還給你彈琴聽。你再仔細想想?”

怎麽可能不記得,那是祁沅言迄今為止最美好的時光——意氣風發的少年坐在橘紅的晚霞裏,陽光散落在他身上。白皙的臉上有樹蔭的光斑,瘦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舞動。舒緩的旋律響起,那一刻,窗外綠茵輕輕蕩漾,太陽不願離去,柔和的風伴隨音律飄蕩,心神飛揚。

思緒收起,祁沅言眨了眨眼:“嗯。”

“你想起來了?”

“嗯。”祁沅言輕輕點點頭。

“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忘了我的!”他有點得意。

“渚哥!你的東西。”說話的人幾乎用的氣音,是祁沅言左邊的同學,隔著一個過道。

祁沅言想了一下,這個人是和江北渚在門口不小心撞到他的那個。

他手裏拿了個白色的小圓盒,說著遞給祁沅言。

“同學,幫忙傳個東西唄?”怕老師看到,也沒管祁沅言答應不答應就飛快地放在他桌子上,然後又縮回去了。中途瞅了瞅楊萍娟,好像被發現了就能把他吃了似的,像個要膽小的兔子。

祁沅言瞄了一眼兔子,又看看這個白色的盒子,原來是耳機。

他沒有說什麽,拿起耳機放到江北渚的桌子上。

江北渚對他笑笑,盡管祁沅言並沒有看他。他收起耳機,專註地看面前的本子。

“我們先看這個條件,線段PB……”

講臺上老師正在孜孜教誨,講臺下的祁沅言聽的並不是很專註,這部分的內容他知道,很簡單,聽著有點無聊。

正出神時,餘光睹到課本右下方出現的黑白色五線譜,蝌蚪一樣的音符站在上面。兩個四分音符擺放的樣子像眼睛,音符下有連音符號,正在對他微笑。

祁沅言怔了一下,反應過來,這不是他的,而是坐在他右邊那個人的。

他轉過頭,發現這人桌子上連書都沒有,都是樂譜,有的是打印出來的,有的上面塗塗改改,是手繪的。擺放方式不一,有點雜亂。

右邊的人感覺他轉過來,停下正在創作的筆。江北渚把自己東西放好,轉過頭說:“抱歉啊,東西有點多。”

“沒事。”祁沅言又轉回去。

不一會,他感覺胳膊被戳了戳。

轉頭看向做小動作的人。

“你……要不要聽歌?”江北渚指指耳機,歪著頭,笑著問他。

祁沅言被這個笑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看到初中時這個人彈完琴,笑著問他好聽不好聽。

沈默片刻,祁沅言淡淡:“不了。”

江北渚也沒有在意,點點頭繼續開始他的創作了。只是會時不時瞄一眼左邊的人。

祁沅言雖然沒有聽歌,但耳邊時不時傳來哼唱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他心口,伴隨筆尖的沙沙聲,傳入他的耳中。

……

就這樣漫長的一上午結束,午休時間到了。

“渚哥!學校門口新開了家麻辣燙,要不要去嘗嘗?”兔子走過來對江北渚說。

“不去了,我還有點事。”

“好,那你等會去學校食堂?”

“嗯。”

“行!下午見!”

祁沅言突然想起來,上課之前這人確實要去什麽地方。不過和他沒關系,獨自起身去食堂。

他不認路,但有人認路——

“新同學!要去食堂嗎,一起啊!”路深和周行遠走來,對祁沅言招手道。

剛好讓他當個導航,祁沅言應了:“嗯。”

“走走走,今天有糖醋裏脊!晚了就被高一那幫豬搶完了。”導航路深同學對自己之前認錯性別,深感自責,試圖拉進與新同學的距離。

不過這位新同學的距離可不好拉,沒有被凍死已經很不錯了。

聽到他們要去食堂吃飯,江北渚突然改了註意,對兔子說:“不去了,晚點再去,先去食堂吃飯。”

“那走,我都餓了。”兔子雖然疑惑,卻沒多說,拍著肚子,拉著江北渚往食堂走。

湘城七中是省級高中,能進的人不是靠漂亮的成績,就是靠漂亮的家底。所以夥食必然不差。這會兒正午,食堂人多,螞蟻般湧入門口。

祁沅言排隊打飯時,看到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正低頭看著手機,兩手正飛快地打字,也不知道在和誰打嘴仗。

江北渚擡頭看到祁沅言,笑著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排隊。

祁沅言裝作沒看見,心跳聲卻隱瞞不了他。

身後的人找存在感:“這個窗口的魚翅很好吃。”

祁沅言:“嗯。”

江北渚問:“你喜歡吃魚翅嗎?”

“還行。”

其實也不是他喜歡吃魚翅,只是這個窗口人少一點,不想和路深去人擠人。

“我覺得那道涼菜也不錯。”江北渚從他身後張望著前面的打飯窗口。

“嗯。”祁沅言不敢亂動。

“今天糖醋裏脊的窗口人太多了。”

“嗯。”

“你覺得宮保雞丁好吃嗎?”

“還好。”

祁沅言覺得這個人話好多……以前也好多,真是一點沒變。

後面的人講個不停,隊伍一點點向前移動。

打飯阿姨問:“吃什麽呀,同學?”

到祁沅言了,他看了看:魚翅、土豆絲、涼菜、宮保雞丁和西紅柿雞蛋。

祁沅言不假思索:“土豆絲,西紅柿雞蛋。”

就是沒要魚翅、涼菜和宮保雞丁。

“噗呲——”後面的人笑了出來。

?有什麽好笑的。

“一共20。”

祁沅言掏出手機,正要付款。

“食堂不能手機支付的。”後面的人突然制止道。

掏手機的動作頓了頓。

後面的人解釋:“要飯卡,畢竟上學不能帶手機。”

“……”祁沅言舉著手機,又默默把手機塞回兜裏。

“阿姨,給。”江北渚繞過他,把一張卡遞給打飯阿姨。

祁沅言看著他伸出去的手,少年右手很白,手指瘦長但又不失力量感,指腹旁有一點繭。他現在才註意到,這只手的手背虎口處有一顆很小的痣。

這小痣像長在他心底難以言說的秘密一樣隱晦,祁沅言靜默半響,問他:“為什麽要幫我付?”

江北渚理所當然道:“因為我們是同桌啊,就應該互相幫助。這是你今天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整整七個字。”

祁沅言:“……”

他很無語,江北渚竟然還笑。

江北渚接過阿姨遞來的飯和卡:“給,你的飯。”

祁沅言接過,有意無意地避開和他的接觸,禮貌道:“謝謝。”

他退避的動作讓江北渚眼神暗了暗,心裏暗潮湧動,酸澀感漫上喉嚨。江北渚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不用謝,下次你請我,同桌之間不講究謝不謝的。”

祁沅言沒註意到他話語間的心酸:“嗯。”

這個人是不是對誰都這麽好?祁沅言心想。

他們找到座位坐下。

“下午找老師要張飯卡吧。”江北渚恢覆往常的樣子,笑著說。

“嗯。”祁沅言扒拉著飯菜。

“哦對,你是不是不知道楊閻王辦公室在哪?那我陪你去吧。”正好多一些相處的機會。

祁沅言對這個稱呼很不解。不過下午他就知道為什麽了。

“你看看你的作業!總共兩張卷子,你錯了兩張卷子!我看在卷子上撒把米,雞做的正確率都比你高!”

還沒到門口,不見其人,先聞其聲。嗓門高到對面班的都能聽見。

“我是這麽教的嗎?還有你的字!蚯蚓爬的都比你好看!”

“報告。”

楊萍娟話音頓住,看向來人,道:“沅言啊,正好有事和你說。江北渚?行,你倆一起過來,我有事交代。”隨後對面前的人說:“你先回去吧。”

被罵的那個人,滿臉通紅,拿著卷子,氣忿地走了,臨走前瞪了一眼祁沅言。

?祁沅言無辜躺槍。

“沅言,這裏有幾個東西給你,飯卡和試卷。”楊萍娟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來遞給祁沅言。

祁沅言接過:“好。”

“感覺學習環境怎麽樣,能不能跟上?”楊萍娟知道能轉來這裏的人不簡單,不是有成績就是有錢,祁沅言能轉過來就是靠前者。她話語間帶著一絲溫柔。

江北渚感到很驚訝,嘶……我耳朵出問題了,還是楊閻王吃錯藥了?

祁沅言點點頭:“很好,跟得上。”

“那就行,你們的座位先這麽定著,你們個頭都很高,不好和其他人換。”

“嗯。”

楊萍娟說完話頭拋向另一個:“江北渚,快一個月不來學校了,打算荒廢學業?”

江北渚搖搖頭:“不是,沒打算荒廢。”

“行,我知道,就是你這成績吧……我不好和你家裏人交代。試著補補課程,不會了來問我,問同學也行。”

楊萍娟苦口婆心:“沅言成績就很好,你和他坐一起就多學學。我知道你打算走音樂生,這點我沒意見,可學業也很重要,考音樂學院也要一點文化分的。”

“好的老師,我知道了。我會向祁同學……和老師您請教的。”江北渚餘光瞄向祁沅言,對方眼神淡漠不做表示。

楊萍娟擺擺手:“嗯,去吧。”

出門後,祁沅言淡淡開口:“我可沒答應。”

江北渚強行壓制著內心的酸苦,訕笑一聲:“只是請教一點問題而已,祁同學不會不幫的吧?”

“會。”

“算我求你。”

“……”

祁沅言沒說話,走廊遮掩住一半的陽光,他的眉眼隱藏在陰影下,看不清他在思考什麽,似乎在斟酌某件事情。

江北渚……我只是想回來看你一眼,不想靠你太近,大概不久後……我便會消失在這世上。

你向我伸來這雙手幹什麽呢?

我好像……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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