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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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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顏煜端坐在桌案前,將一包包藥拆開聞了聞,又一一封好,自始至終頭也不擡一下,淡漠的問道:“如妃的屍體怎麽樣了?”

“回皇上,奴才照您的吩咐,在屋子裏設了爐子,這幾天那些回話兒的都說在甘泉宮內憋不住,估計應該也差不多了。”

小福委婉的說道,這幾日他自個兒倒了甘泉宮門口,一聞那氣味兒都不敢進去了。

顏煜束身而起,闊步悠悠的從桌案後邊繞出來,一手提著剛剛包好的那些藥,另一只手輕拍了小福的肩膀一下。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著實把小福嚇了一跳,惶恐的擡起頭來,發現皇上面若帶笑,將手中的藥包遞給他。

小福絲毫不敢馬虎,牢牢捧在懷裏,比捧著大塊的金子還小心翼翼,他可知道這藥比他腦袋還重要,華大夫不是給皇上的寒癥開藥,就是皇後娘娘開大補藥,看皇上這表情,恐怕又是替娘娘開了什麽好藥吧。

正想著,敦厚而低沈聲音就飄進了耳朵裏來。

淡淡的語氣似帶有一絲詭異,“小福,既然太後都派了人來,那把這藥送到聖轅宮後,咱們就上慈安宮走一趟。”

天色漸漸暗下來,呼嘯不止的冷風一直盤旋在空寂的宮道上,那時急時緩的颯颯風聲猶如許多無形的魑魅鬼怪在身邊淒厲哀嚎,令人汗毛直豎。

高高穩穩的坐在輦轎內,懷揣著手爐,大氅裹身的太後,緊繃著一張細紋密布的臉,心裏悶悶不樂。

她說讓人擡著來,沒想到皇上就真讓人把她擡出來了,她自個兒的身子身嬌肉貴的,都照料不過來,哪還有閑心管那個如妃,原是芷妃被皇上派出宮去,自己的如意算盤落空,憋不下一口氣,借題發揮耍橫而已……

沒想到這一回反吃了閉門羹!

斜睨了一眼旁邊輦轎上的皇上。

太後自個兒不停輕撫著胸口,心裏暗忖著:動怒傷身,不能生氣,自個兒的命要緊……

凜冽的寒風刮來,顏煜時而會忍不住輕咳兩下,如此往覆,心就漸漸像把人掐在手心裏一樣窒悶。

盡管華大夫給他開了藥,可天氣越來越冷,特別是這樣寒夜在外,他身上的寒癥,就算再好的藥,也只是治標不治本。

這個時候……

他無緒的掃了旁邊一眼。

每當這個時候,心裏的怨恨,也會慢慢點燃……

一盞盞白燈籠好似零落無蒂的枯葉飄搖,明滅不定的暈黃燭光一路引領移至甘泉宮前。

守門的衛兵退開侍立兩旁,剛至門口,小福機靈的掏出一塊白帕,殷勤的奉至顏煜面前。

“皇上,這是塊新帕子,奴才特意給您準備的。”

似笑非笑的瞅了他一眼。

顏煜默然接過帕子,又朝太後那邊點了下頭,小福早有準備,立馬給太後也呈上了一塊白帕。

太後接過帕子也不領情,挑眉哼道:“哀家要這麽個東西有何用?”

小福光賠笑臉不答話,主子不吩咐,奴才哪敢隨便開口啊!

他站在門口吆喝了一聲,裏面的人便把殿門打開了。

剛一開門就有一股說不出的惡心氣味淡淡鉆鼻,出來了四個太監把太後換乘的藤椅軟轎不由分說的擡了進去。

顏煜帶著小福也進去了,其他人則全被留在了殿門,門又被重重的闔上。

進來的氣味更濃,如同糜爛發聵的腐肉的味道一樣,又刺鼻又令人作嘔。

太後不自覺的拿著帕子捂著鼻嘴,無意間一瞥才發現暗處的一角蹲著一群蓬頭垢面的太監宮女,還未來得及多想,已經被擡進了裏面。

一放下她,四個太監急忙用袖子捂住了半張臉,窗戶緊閉的內殿,她竟然聽到蒼蠅的嗡嗡聲,而且這聲音似乎是從床邊傳來的。

她細瞇著眼望著床上那一團黑漆漆的東西,隔著帕子,齜牙咧嘴的噥噥道:“那是堆什麽東西?臭死啦!”

四個太監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也沒個回音,太後這才想起如妃來,不勝厭煩的問道:“你們都啞巴了?如妃呢?這不是她的寢宮嗎?她人呢?”

“母後,如妃就在這裏。”

身後傳來一句玩味十足的話。

四個太監紛紛退至一旁跪安,太後循聲回頭,只見顏煜臉捂著白帕子,信步上前來。

從他那雙異光閃閃的褐眸可以看出,他在笑,不懷好意的笑。

“那哀家怎麽沒看到?”

顏煜將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四個太監,“你們沒聽到嗎?太後她老人家說沒看到,你們還不讓她看得清楚一點?”

四個太監連忙諾諾起身,把太後的軟轎擡向床邊,太後狐疑的目光漸漸變成了惶恐,而眼前的景象更是讓胃裏翻江倒海,仿佛是從泥土裏挖出的陳屍,渾身上下都已經腐爛膿變,蠕蠕而動的蛆蟲覆蓋了每一寸肌膚,四周還有黑壓壓一片蟄蟄不斷累聚的噬血螻蟻。

突然一群綠頭蒼蠅薨薨向眼前飛撲過來,太後驚駭得閉著眼睛一陣亂揮亂打,像發了瘋似的尖聲嚎叫,已經開始嘔吐的四個太監見狀,連忙把她又擡了回來。

半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太後嘔了又嘔,胸口一下一下的劇烈起伏喘息,似乎還驚魂未定,眼裏沒有焦距。

呆瞪著眼盯著某一處,似是不敢側頭,嘴裏呢喏了好一會兒,仍是含混不清:“……你……你……這……”

屏退了眾人,連小福也下去了。

顏煜在太後的藤椅邊蹲下身來,凝視太後的眼神覆雜難以捉摸,似有憐惜,又似是快意,最後都化作一片幽黯的冰冷。

他低沈著嗓音,輕而飄渺,如同輕蔑的嘲諷,慢慢的彌散在這腐臭的空氣裏。

“母後,讓我來告訴你,你選的這個女人都做了些什麽好事。”

……  ……

榻幾上的彩釉碗內,原本殷紅的藥湯濃得發黑,若琬托腮瞧著它,不知不覺對著碗內冒出的白汽發起呆來。

秋月進來收藥碗,見碗裏這藥沒動,不由喚醒了她:“娘娘,發什麽呆呢?這藥再不喝,要涼了!”

若琬回過神,烏溜溜的眸子移向秋月,神色黯然的憂憂問道:“秋月,你說煜哥哥去甘泉宮幹嘛?天都黑了,還不回來?”

“這會兒知道要問了啊?”

秋月故意拉長了聲音說道,抿著嘴暗暗偷笑,“下午皇上回來的時候,您只顧著和四小姐說話,怎麽不問問清楚啊?”

“你怎麽這樣啊?”

若琬低低的咕噥,像個被大人數落的小丫頭,只是純粹的不服氣,“嵐兒畢竟是客人,還難得肯進宮來看我,難道要我冷落了她嗎?”

“好好好!不能冷落客人,那您就繼續冷落皇上吧!反正皇上記性好,您為了那些人冷落他,他遲早啊,會討回來的!”

秋月剛說完,外面就來個傳話兒的太監。

秋月出去沒多久又進來了,神色看上去有點驚慌,弄得若琬坐起身子,有些忐忑不安的問道:“出什麽事兒了?”

秋月沈吟了一下,方才遲緩的開口道:“……貴妃娘娘病歿了。”

猶如平地一聲驚雷,若琬驀地睜大眼珠,驚愕的盯著秋月,似是一時之間難以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

“之前不是都說無大礙嗎?怎麽會…會就這麽沒了?”

秋月連忙又將報信兒公公說話的內容,一五一十的,向若琬重述了一遍。

“聽剛才報信兒的公公說,前段時間有緬國使臣在,皇上才有意瞞住,其實貴妃娘娘得的是天花,這病可是跟瘟疫一樣嚇人,聽說甘泉宮內的太監宮女們全都被傳染了,如今關在甘泉宮裏,也是早晚的事兒了。”

“糟啦!”

若琬正傻楞楞的聽著,陡然意識到了什麽,驚呼了一聲,一把抓住秋月的衣肘,驚惶失措的問道:“秋月,煜哥哥他……他去了甘泉宮的!他去了那裏怎麽辦……”

她倏地就要起身,卻被秋月按回了軟榻上。

秋月將榻幾上那碗藥端至她面前,耐心的勸解道:“娘娘您不要急!皇上他沒事,那個公公就是皇上派來傳信兒的,皇上現在人在太後那邊,貴妃娘娘死的這麽突然,皇上還要忙著通知貴妃娘娘的娘家人,料理她的後事,所以讓娘娘今晚不要等了,娘娘喝過藥之後就早點歇著。”

“真的沒事嗎?”

若琬仍是不放心,就算他是天子,有再大的能耐,可身體又不是鐵打的,而且冬天裏,他的身體狀況比常人更差,會沒事嗎?

秋月鄭重其事的點點頭,把彩釉碗塞進若琬的手中,忽而俏皮的笑了一下,滿臉稱羨,“娘娘可真是前世八百年修來的好福氣,有皇上這麽疼你!”

若琬不吭聲,只是默然的喝完藥,眉頭也沒皺一下,苦或不苦,都已經習慣得當飯吃了。

沈寂了片刻,她突然輕柔的吩咐道:“秋月,去把我的鬥篷拿出來!就算皇上沒事,好歹我也該去送送如妃最後一程。”

“娘娘……”

“還不快去!”

趁秋月一時背身走開,若琬抿緊嘴唇,垂眸將眼角的淚光抹幹去,如妃,虧欠你的是若琬,一定不要害煜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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