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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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他是沒結婚的小輩中,年齡最大的那個。賈思秋告訴親戚們,這是楊輕舟的聲音,低沈柔緩,像無力的呢喃,像痛徹的控訴。他凝神聽著,眼眶漸漸有些濕潤了。

雖然,他常常跟周筱說要忘記,可私下裏,卻經常這樣偷聽楊輕舟的歌。像這種孤身獨處的時候,埋藏在心裏的那一種不能言說的情緒,止也止不住。白天他是若無其事的韓醫生,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是天上其中的一顆星。他一定要出來!一定會出來!

但,他不敢去看關於楊輕舟的新聞,因為他不敢見楊輕舟,連楊輕舟的照片都不敢看,一看見楊輕舟,他就想起楊輕舟悲痛的表情,還有楊輕舟的病痛。他不但沒治好他,他還讓他生了別的病。他對不起他!

他只能從周筱口中了解一些楊輕舟的近況,然而,因為他言不由衷的呵斥,周筱漸漸也不大跟他透露楊輕舟的消息了。

隆冬的秀濟,難得下了場雪,不過,雪不大,只在空中飄舞了一場,落了地就化了。整個秀濟都在紛飛的雪裏,都變得清冷孤寂又多情。

年關將近,外出的人漸漸回來了,村子裏也漸漸熱鬧了些,病人也多了起來。他和周筱兩個人從早到晚,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就這樣一直忙到過小年那天,才算有了閑空。他們就連休了兩天假,賈思秋就讓他回家一趟,於是,他就回了一趟宋州。

賈思秋和韓越前十分高興,賈思秋請了個阿姨把家裏裏外外地打掃了一遍,把家裏布置得十分喜慶,給家裏的各個房間都布置了鮮花。在自家的酒店請了許多親戚一起吃飯。飯桌上自然免不了對小輩的催婚,韓雁行自然是逃不過的,打算在過年那幾天裏,擇個日子,讓韓雁行和喬雯訂婚。親戚們都點頭附和,小輩們跟著起哄。韓雁行只是低頭吃飯,然而也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飯後,韓雁行和幾個親戚家的兄弟姐妹,到郊外去放煙花。絢麗流彩的煙花,在天空中綻放的一瞬間,那竭盡全力的一瞬間,照亮了韓雁行的臉,一張淡漠清冷的臉,與眼前五光十色的世界格格不入。幾個兄弟姐妹鬧鬧嚷嚷地玩得十分開心,他卻是興味索然,對一切都感到很無趣,特別無趣。

回到家後,賈思秋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她正在和喬家商量著找個時間一起吃頓飯,討論一下訂婚事宜。她還興致勃勃地問韓雁行準備住哪套房子,好提前裝修,那樣子眼看著韓雁行和喬雯就要行合巹之禮了。韓雁行的心震動了一下,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他對和喬雯的結合有多麽抵觸,有多麽抗拒。理性的考量並不能解決情感的需求,為條件的婚姻就要犧牲一生的幸福。他確定要過這將就的一生嗎?

他打斷了賈思秋的話,“媽,你覺得沒有感情的婚姻會幸福嗎?”

賈思秋警惕地瞪著他,“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不是挺喜歡喬雯的嗎?你又想出什麽幺蛾子?”

“我好像從來沒說過一定要跟她結婚……”

“你給我閉嘴!”賈思秋打斷了他的話,“這件事由不得你,這是你答應我的。你別想抵賴!你不能用了我的錢就翻臉說話不算數。咱們家從沒出過言而無信的人!你年紀輕輕的別不學好,做人得講信用。”

韓雁行只覺得頭昏腦漲,一個字都不想再聽。他逃也似的逃回了房間,把房門鎖上了。然而,就在這時,喬雯給他打來了電話。電話鈴孜孜地響著,他懶懶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不情願地接通了。

“餵。”

“回來了怎麽也不給我打電話?”那頭的喬雯嗔道:“在幹什麽呢?”

“沒來得及呢,剛吃了飯洗了個澡。”他隨口扯了個謊。

“這麽早就要睡覺嗎?”喬雯與他相反,口吻裏都是春嬌明媚。

“嗯,有點累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仿佛他這句話非常無禮。片刻之後,喬雯才又說:“好吧,你早點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

“等一下!”他急忙叫住喬雯。

“怎麽了?”電話那頭的喬雯又高興了起來。

“我們明天一起吃飯吧?”他說。他想跟喬雯好好談一談。

“好的。”喬雯欣然答應了。聽得出來,她非常高興。

放下電話,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他怔怔地望著院墻上的一盞明燈,覺得這樣下去是害人害己。他已經錯了太久太久,不能再這麽錯下去,那是下半輩子,而且是兩個人甚至兩家人的下半輩子。他不能這樣欺騙自己,不能再這樣欺騙喬雯。

次日中午,他們見面後去吃了火鍋,然而,吃飯時的氛圍儼然與熱火朝天的火鍋不同,卻是冷冷清清。韓雁行只是吃飯,並不怎麽說話。到這時他才發現,決斷的話有多麽難以啟齒。可是,再難以啟齒,他也說過了。而且,還是對楊輕舟說的。他到這時才明白,決斷的話有多麽傷人,他當初怎麽就沒有發現呢?

他若有所思地吃著飯,打算等吃了飯再說。一旁的喬雯好像發現了他的異常,也悶悶地埋頭吃飯,不像平時那麽健談了。

飯後,他們去公園裏散步,並肩走在石板小徑上,還是不說話。天公不太作美,天是一個白眼天,陰不陰晴不晴的。因為是工作日,公園裏的人並不多。他們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一條人工湖邊,湖邊有幾張長椅,兩人挑揀了一張坐下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韓雁行一直在醞釀著心事,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喬雯時而會偷偷看他一眼,仿佛也有一肚子的心事。豆綠色的湖面微微泛著漣漪,微風徐徐地吹著岸邊的蕭索的柳條,一股冷意絲絲襲來。

終於,喬雯先開了口,“你約我出來是有話要說吧?”

韓雁行嚇了一跳,卻還是故作鎮定地問:“你怎麽知道?”

喬雯酸楚地笑,“你臉上寫著呢,今天你都沒怎麽說話,假如你是真心想請我吃飯,你就不會是這個樣子。所以,請吃飯應該是幌子,你應該還有別的事。”她直視著韓雁行,神色非常篤定。

韓雁行無話可說,她很聰明,猜得很對。

“怎麽?”喬雯歪頭睨著他,“為什麽不說話了?被我猜對了吧?”

韓雁行還是不說話,他怎麽忍心傷害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姑娘。有時候傷害一個人比幫助一個人更困難。

喬雯又說:“你有話就直說吧,我受得了。”但韓雁行還是不說,他實在是開不了口。喬雯就那麽望著他,等著他,半晌,她才強笑著說:“你要是不說,那我說了?”

韓雁行詫異地看著她,“你想說什麽?”

喬雯打起精神,挺直了腰背,“我想說……我們還是算了吧!”

韓雁行難以置信地瞪著她,想不到她會主動提出來。他雖然很慶幸,但更多的是震驚。從她平時的言談舉止裏,根本就看不出她對這段關系的不滿。

喬雯如釋重負地笑了笑,“你今天約我出來應該也是要跟我說這件事吧?”

韓雁行囁嚅著說不出話。她真的很聰明,聰明得讓他無地自容。

“其實從我第一次見你開始,我就知道我們不會有結果。只是我想試試,我不甘心,我想跟命運抗爭一次。”喬雯自嘲地笑笑,“但是,我失敗了。”

韓雁行靜靜地聽著,還是不說話。

喬雯繼續說:“我面對你的時候,一直都很不踏實,我覺得你離我特別遠。就算我再怎麽接近你,可我們之間還是離得很遠很遠。我潛意識裏一直覺得我們會結束,只是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直到昨晚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差不多該結束了。因為我們父母都在討論訂婚的事了,而你,對我還是不冷不熱的。我忽然覺得很可怕,我不想一輩子都生活在這種患得患失中,我需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能跟我互動,能互相知冷知熱的人,而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像,我只能看見他,而永遠都不能接近他。我猜你約我出來,應該會跟我聊些什麽,或許你是想了斷這段關系,或許你是想跟我探討一下我們的未來。”她又自嘲地笑,“老實說,我對你還抱有一線希望,我想也許你會回心轉意,覺得我們還可以試試,所以,我一直在等你開口,但你一直不開口,你越不開口,我越覺得你開不了口,你越開不了口,我越肯定你是想跟我徹底結束這段關系。所以,與其讓你說,不如我來說吧。韓先生!”她非常鄭重地喚了一聲,“我們結束吧,我覺得我們還是做朋友比較好。”

她十分平靜,十分淡然,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做好了這些準備。

韓雁行羞慚地笑笑。喬雯這種拿得起放得下的果斷達觀的個性,是他所欠缺的。假如他有喬雯一半的成熟冷靜,他也不至於把自己害得這麽進退失據。

“抱歉!”他真誠地說:“我……不能否認我的過錯,我的確是太……糊塗了。”是的,他真的很糊塗,從跟賈思秋做這筆交易的時候就很糊塗,他可以拿他的下半生去賭,可不該去連累一個無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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