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第四十二章

楊輕舟皮下肉不笑地笑了一下,“你看錯了吧,我臉色哪裏不對了。”

韓雁行狐疑地端詳著他的表情,他的話是這麽雲淡風輕,可表情中全是破綻。他臉色明明就不好。他怕是賈思秋把他借錢的事,透露給了楊輕舟,所以,楊輕舟才這麽不高興。

他有點擔心地問楊輕舟,“是不是我媽跟你說了什麽?”

楊輕舟沈默了片刻,才說:“沒有。回去吧。”

韓雁行明白,昨晚的事還在楊輕舟的心裏,他還是有點不高興,還覺得他討厭他。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就發動車子走了。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韓雁行專註地駕駛著車子,楊輕舟專註地盯著窗外深邃的夜色。一彎蛾眉月高高地懸在半空中,像張冷而沒有血色的嘴巴,沈默著不說話。在一片紛雜的星鬥裏,安靜地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車外的路燈,從這頭亮到那頭,低調而沈寂,燈光透過車玻璃射到車內來,忽明忽滅,稍縱即逝,掠過車內楊輕舟的臉上,像一張黑色的簾子一下一下地掀開又落下,掀開了是一張心神不寧的臉,落下了就是一幅深不可測的剪影。

突然,他開了口,“你打算跟這個喬雯結婚了?”

“什麽?”韓雁行迅速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聽清他的話。

“阿姨剛才告訴我,說準備讓你們過了年就結婚。”他又重覆了一遍。韓雁行這次聽清楚了,但是什麽都沒說。他很驚訝,不知道該說什麽,賈思秋居然這麽心急,這麽快就要他和喬雯定下來。雖說他對喬雯還算滿意,但他們之間的了解還遠遠不夠,半年內就結婚難道不倉促嗎?不是說好的一年嗎?他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假如他跟喬雯這麽草率地結了婚,那跟冥婚有什麽區別,那沒有生命的婚姻,真的是他期待的嗎?他開始矛盾了起來。

但他早已對自己的婚姻失去了自主權,一切決定都在賈思秋手上。他只有服從的份。婚姻就是這樣,像一種老年病,年齡越大越無法逃避。他死心了,人生不就是這樣嗎,黑夜,陰雨,寒冷、酷暑、悲傷、勞累、窘境等等,已占去人生的大半,風調雨順的日子根本就沒有幾天,老天在冥冥之中,早就暗示了人類。他難道還能翻天嗎?

車子從城裏穿行到城外,從暗啞的燈火裏穿行到森茫的夜色裏,從喧囂裏穿行到闃寂裏。那兩道極狹長的車前燈,振振有力地探照著前方的道路。天上的星月密密麻麻,擁著擠著,卻仍舊是冷的,黑的,無邊無際,像這紛紛籍籍的人間,到處都是人,卻沒有一個可以互相溫暖的。夜風拂拂地吹著,韓雁行的臉淹沒在黑暗裏,他整個人也淹沒在了黑暗裏。

回到家後,車子停在門口,他關掉了汽車引擎,卻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只對楊輕舟說:“你先下車吧,我想一個人坐一坐。”

他心情很壞,他需要獨處,需要冷靜一會兒。

車裏亮著昏暗的小燈,照在他愁苦的臉上,在這逼仄狹小的空間裏,像是一尊被遺棄的、破敗的神龕裏的神祇,風雨中等待千年萬年,卻還等不到出頭之日。楊輕舟歪著頭看他,眉眼間隱隱透著一種戲謔,像看好戲的表情。果然,他笑了。

“怎麽?你要結婚了不高興嗎?”

韓雁行本來就心煩意亂,被他這麽一調侃,火氣一下子竄上來了,“我高不高興關你什麽事!我發現你怎麽那麽愛多管閑事!你為什麽總想幹涉我的感情?打從我要相親的時候,你就一直想插手幹涉,你到底想幹什麽?”

楊輕舟冷冷地看著他,徐徐地說:“話可是你說的,你說你是的我的。我也是這麽認為的,我現在只有你了,所以,我不想讓你相親!不想讓你結婚!你只能跟我再一起!”他凜然地瞪著韓雁行,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韓雁行。

車子裏頓時安靜了,安靜得驚天動地。韓雁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驚駭地瞪大眼睛望著楊輕舟,只覺得天旋地轉,突然掉入一個荒誕不經的世界裏。楊輕舟目光也炯炯地回視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也許有一生一世那麽久,韓雁行才驚魂甫定地說:“你瘋了?”他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那是既恐懼又難以置信的聲音。

“我是瘋了!”楊輕舟毫不避諱地說:“可那也是因為你瘋的!”他緊緊地註視著韓雁行。

韓雁行只覺得嗓子被什麽噎住了,說不出話來。他吞了吞嗓子,才說:“你是真的瘋了!我看需要冷靜的是你!”

推開車門,他下了車,走到院門口,從大衣的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院門,他直奔到樓上來,進了書房。他關上了房門,身體沈沈地靠在門上,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腦袋暈暈沈沈的,像是做了一場夢,太荒唐!

明白了,他什麽都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終於明白楊輕舟為什麽那麽喜怒無常,那麽無理取鬧了。原來……原來……

鎮定了一會兒了,他在屋裏踱來踱去,屋裏只開著一盞臺燈,燈光有點昏暗,四周闃寂無聲,萬籟都隱遁了,心聲卻非常強烈,他難以平靜,仿佛還在天旋地轉。他腦子裏浮現出許多和楊輕舟相處時的細節,他第一次見楊輕舟,第一次陪楊輕舟在夜晚的冷風裏散步。楊輕舟的失蹤,楊輕舟的喜怒無常,楊輕舟住到他這裏來,他們一起出去玩,一起吃喝談天,一起看日出……

在不知不覺中,楊輕舟原來早已“一心二用”。一切的改變原來是這麽悄無聲息,卻又那麽天崩地裂。他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老頑固,他理解這種感情。但他從沒想到,他會遇到這種感情。老天是在跟她開玩笑嗎?還是楊輕舟在跟他開玩笑?他自認比較平淡無奇,並沒有什麽魅力。更何況,楊輕舟閱美無數,見過不少俊男美女。他怎麽可能會對他?他不敢想,他不願再想。荒謬!太荒謬!太不真實!這一定是一場夢!

他告訴自己睡一覺起來就沒事了。於是,在自我催眠中,他趴在桌子上閉起了眼睛,然而,只是閉著,仿佛就這麽閉著,這一切就能消失不見。不知閉了多久,他還是無法入睡,還是非常清醒,他擡起頭來,看了看腕表,才只不過深夜一點多。但經過這短短幾個小時的閉目,那些紛紛擾擾似乎都睡了,只剩下清醒和冷靜在等著他。

此刻,他的清醒就像書桌上那臺亮著的臺燈,在漫漫的長夜裏,傲然自立,越夜越明亮。

他不免又想到楊輕舟。他還沒想明白是怎麽回事。他不信楊輕舟對他有了“異心”,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這太顛覆了!楊輕舟是個男人,他也是個男人,楊輕舟是最當紅的明星,事業輝煌,前途無量。他只是個普通的醫生,事業平平,前途也不過是庸庸碌碌。他們怎麽可能?

他不願再想下去,就當他什麽都沒聽見吧,就當楊輕舟是在開玩笑吧。不要再去想它。他拿著本書攤在面前,準備用看書來轉移註意力。但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他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有點口渴,胸口很燥熱,他起身準備去客廳倒杯水喝,一打開門,就看見對面臥室的門敞著,臥室裏一片漆黑。

猶疑了片刻,他走過去看了一眼,黑暗中一片空虛,只有影影綽綽的床鋪衣櫃。伸手撳了一下墻上的開關,屋裏頓時一片雪亮,卻只有清清楚楚的床鋪和衣櫃。沒有人。楊輕舟不見了。不對!他背脊一涼,楊輕舟根本就沒回來!他進來的時候楊輕舟還在車上。

楊輕舟一直沒回來嗎?他立即跑下樓,到車裏去找,但車子裏空空如也,楊輕舟不在車上。楊輕舟去哪了?他心慌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他立刻給楊輕舟撥了一通電話,然而,電話卻在關機中。他更加慌了,楊輕舟該不會因為他的冷漠又抑郁覆發,繼而又去尋短見了吧?想到這裏,他就心驚肉跳,方寸大亂。

他惶恐地在黑夜中到處張望,但眼睛完全被夜色蒙住了,什麽都看不見。他慌慌張張地跑到楊輕舟原來租賃的院子的門口,也許楊輕舟會躲在裏面。他焦急地拍著大鐵門,發出雷轟轟的敲門聲,震徹山谷,在幽暗空寂的深夜裏,異常地驚心動魄。根本就沒有人開門,楊輕舟怎麽可能在裏面。

他又跑到別處去找,他只敢小聲地呼喊楊輕舟的名字。

冬天,深夜,山村,這種天不時地不利的時間地點,想要找人,幾乎是一種冒險。他沒頭沒緒地到處去找,慌亂急促的腳步聲,在寂寂的夜色裏,特別地清晰紮實,噔噔噔地到村頭,又噔噔噔地到村尾,一跑起來,寒風就像孤鬼一樣,終於找到可以附身的人,四面八方地湧過來,呼呼地包圍了他。他感到臉被刮得很疼,腦子裏很清涼,心裏非常恐懼。

怎麽辦?怎麽辦?他幾乎絕望,假如楊輕舟有個三長兩短該怎麽辦?楊輕舟到底在哪?他像一個無頭蒼蠅到處亂轉,到處找。終於,他累得停了下來,兩手叉腰站在四周渺渺的荒野,他大著膽子大叫一聲楊輕舟的名字,不過,喊出去後,聲音就很快消融在空蕩的四野裏,什麽都不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