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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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他們往後一縮,立即站起身來,罵罵咧咧地說:“你病得不輕!真是病得不輕!我不跟你計較了!”一邊罵,他們一邊逃亡似的逃走了。

楊輕舟頹唐地癱坐在沙發上,疲憊地嘆了口氣,眉頭攢聚著,臉色非常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仿佛死裏逃生一般,非常非常虛弱。

韓雁行目睹了這一切,心情也是悲憤交加,卻也非常無力。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怎麽會有這麽自私自利的人!他們是人嗎?他剛才真想抓住那兩個老的質問個明白,卻囿於自己一個局外人的身份而作罷。看到楊輕舟這個樣子,他的心情又沈重了起來。

走過去,他緩緩地把一只手放在楊輕的肩膀上,想給他一些安慰和力量。但他發現他什麽都做不了,他說不出一句能安慰楊輕舟的話,面對當下的情形,任何一句話都非常蒼白。那麽醜陋,那麽黑暗,那麽大的傷疤,只言片語根本就無濟於事。

楊輕舟坐了很久很久,他在他身後也站了很久很久。

日近黃昏,太陽沒有了光,成了一個紅而冷的太陽,像一只歷經滄桑的眼睛,在人間經歷了一場,只剩下疲倦和無力。天邊一抹黑赤橙黃青,一層一層漸變上來,那是燃燒殆盡的餘燼。

楊輕舟在臥室彈著吉他,琴聲低落、沈重、緩慢又冗長,如泣如訴。韓雁行坐在走廊下聽著,手裏拿著本《菜根譚》,本打算看看書,開解開解自己。但聽到這寥落哀絕的琴聲,早就亂了心,看不進去了。

許久許久,琴聲還在繼續,仿佛要持續到天荒地老,沒有終止的時候。韓雁行不想他這樣消沈下去,於是就放下書,來到屋裏打斷了他的琴聲。當他往門口一站的時候,楊輕舟手下的琴聲戛然而止,擡頭朝他看來。

“要不要出去轉轉?”韓雁行問。他覺得他們現在都很需要換換心情,總呆在家心情很難好起來。

“去哪?”楊輕舟放下了吉他,懶懶地問。

“跟我去你就知道了。”韓雁行說。是的,他心裏已經有了打算。

楊輕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最後,他們就簡單收拾一點行李,開車往妙仙山去了。

妙仙山是附近一座遠近聞名的山,常年都有慕名而來的游客,而且就在雲羅境內。開車過去兩個小時。妙仙山的景色非常秀美,青山綠水,山水相繆,婉約靈巧,像一個嫻靜柔美的女子。山間終年煙霧繚繞,宛如仙境。韓雁行去過一次,但遺憾沒能深入領略此山的風景,他一直很想再去一次,只是狃於各種原因未能如願。趁著這兩天有空,又接連發生了這麽多事,倒成全了他這次前行的心願。

他們打算到了妙仙山後,山腳下住一晚,第二天去爬山,然後在山頂的酒店住一晚,第三天觀賞日出,下午就返程。

一切都照計劃進行,到達的當晚,兩人去品嘗當地的特色菜,逛古舊樸素的老街。第二天起早去爬山,天氣非常非常冷,山上下了雪。然而,兩人還是興致不減。

他們搭乘公交車到了半山腰,跟著人群攀登那蜿蜒至雲霄的石板階梯,看一路的風月山川,流了一身的汗,撇開了一心的煩惱。終於登頂山巔,站在山巔上,猶如登上雲巔,居高臨下,“一覽眾山小”,一切都變得非常渺小,變得微不足道。

但是,到了晚上,楊輕舟似乎“故態覆萌”,又變得憂郁。

他們同住在一間標間,韓雁行坐在自己的那張床上,倚著床頭,一邊放松自己酸疼的雙腿,一邊刷著新聞。而楊輕舟,自從進了房間,只在床上坐著歇了一會兒,就站在窗前,一直盯著窗外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他站了很久很久,也盯了很久很久。韓雁行先是以為他在看什麽,及至見他久久都不移動,才明白他是有心事。

放下手機,韓雁行小心翼翼地問他,“你不累嗎?為什麽不過來休息?”

他這才微微轉動頭,側著臉回答說:“我不累。”

韓雁行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將近七點,站起來,他去打開放在電視櫃上的行李,將帶來的湯藥和藥粉拿出來。“你該吃藥了,也該塗藥了。”他燒了開水,將湯藥燙了燙,走過去遞給楊輕舟。楊輕舟伸手接了過來,訥訥地說了一句“謝謝”。

韓雁行凝神打量著他,“你在想什麽?是不是在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他轉臉看向韓雁行,反問說:“你的父母對你好嗎?”

“我?”韓雁行訝異,“嗯,還好吧。”他如實地說。比起楊輕舟,他的家庭要幸福百倍千倍。他是家中的獨子,家就在隔壁的宋州市,父母經營一家頗具規模的酒店,從小算是錦衣玉食,但,因為父母的忙碌,也缺少陪伴。不過,這點小小的遺憾,比起楊輕舟的情況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看得出來。”楊輕舟苦笑著說:“那你的父母呢?怎麽沒跟你在一起?”

“他們在家。我是一個人離家在外。”隨即,他就將這其中的緣由告訴了楊輕舟。

“哦,原來是這樣。”聽完後,楊輕舟喃喃地說。然而,他只說到這裏,卻不往下說了。他臉上是烏雲密布,看上去非常低落。

“嗨!”韓雁行拍了一下他的肩,“別想那麽多吧,好容易出來玩一趟,就好好放松一下,別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楊輕舟無奈地笑,“想什麽或者不想什麽,好像並不受我自己的控制。”

韓雁行啞然。楊輕舟又繼續說:“你說人跟人之間的遭遇為什麽那麽不同?為什麽人會來到這個世上?為什麽有的人那麽幸福?有的人卻那麽痛苦?”

韓雁行答不上來,是啊,為什麽呢?為什麽人跟人的區別那麽大呢?

楊輕舟隨即卻自答說:“我想人可能真的會輪回,會活很多很多世,我大概是上輩子造了很大的孽,欠了很多債吧。”

“可是你的事業很好啊!”韓雁行反駁說:“光這一點,就夠很多人羨慕的了。”

“假如我的事業不好,說不定我也不會被騙得那麽慘!”楊輕舟又反駁他。

他突然有些激動,“別這麽想!你的事業不會到此為止,你還年輕,只要你及時止損,往後還有大好的前途!”

他只是敷衍地笑笑,沒有說話。韓雁行不想他再這樣獨自消沈,就拉著他坐到床沿上,“過來,我給你敷藥。”然後,他就去調拌藥膏。

藥膏調好後,他細心地給楊輕舟塗在手腕上,塗好了藥膏,他又把湯藥打開,讓楊輕舟喝下。他細心得像一個慈愛的母親,楊輕舟一直乖巧得像個孩子,一切都聽他的吩咐。他又陪著楊輕舟聊了一晚上,聊了很多很多,從楊輕舟的家庭、父母,聊到楊輕舟的事業,聊眼下的困境,聊未來可能會出現的風波,聊人生的無常,當然也聊人生的美好,聊到了深更半夜,終於把楊輕舟開導得喜笑顏開。他才放了心。

兩人隨便瞇了一會兒,就起來去看日出。從酒店出來時,天空還是星辰廖若,寒風蕭瑟,兩人凍得縮著脖子。一路說說笑笑,來到了一片平坦的地方,倚著一個石欄桿,等待著日出的到來。周圍陸續來了一些游客,他們隨便地聊著天,踱著冰冷的腳。

慢慢地,天色開始變淡了,天邊隱隱地浮現出了一片淡紅色的朝霞,紅霞越來越蔓延,越來越紅,繼而在紅色之上漸變成橙紅,漸變成檸檬黃。在紅霞之下,是一條直直的漫長的分界線,直線以下是片白茫茫的雲海,紅霞把雲海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須臾,一輪紅日破雲而出,像是從雲海裏慢慢浮上來的一樣,冉冉上浮,上浮,再上浮,天空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昏暗的天,漸漸淡了,漸漸亮了,眼前的一切都清晰了。直到整個太陽都懸在空中,霞光萬丈。漫天火紅的朝霞,清冷流動的雲海,一熱一冷,一紅一白,涇渭分明,交相輝映,簡直是美不勝收,就像是蓬萊仙山。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積雪,青松上,山坡上,石階上,荊棘上,零零落落,反射著新日的光,清白雪亮。點綴在崔巍黛青的山,一黑一白,黑白相涵,這是一幅活生生的水墨山水畫。

他們的眼睛都看直了,看呆了,看的忘乎所以。完全忘記了周遭,被這壯觀奇幻的景色深深迷住了。仙境也不過如此吧。這景色那麽純凈高潔,那麽超脫瑰奇,大自然是那麽的不可思議,那麽美不勝收。

楊輕舟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好美啊!”韓雁行怔怔地也附和了一句:“是啊,太美了!”

他們的臉上也泛著淡淡的紅光,眼睛裏也是光。楊輕舟又不由得感嘆說:“真好!人世間雖然臟汙,但是大自然還是那麽美好!”

韓雁行扭頭看著他,心裏卻不由得五味雜陳。轉過頭繼續觀賞著那輪瞳瞳初日,他真心祈禱楊輕舟趕緊好起來,一切的厄運都能遠離楊輕舟。

回去的路上,他駕駛著車,楊輕舟坐在副駕上,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幾乎無話不談。楊輕舟跟來之前相比,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他的笑容變得多了,話也多了,他甚至還哼唱起了歌。

人生常常有遺憾

也常常有光明

你要遠離那些黑暗

你要記得峰回路會轉

在失望的時候 記得自己的擁有

在無奈的時候 試試耐心地等候

你要往前走就一定會往前走

雲開霧會散天黑的盡頭天會亮

……

他的歌聲高昂向上,臉上的神情愉悅輕松。韓雁行一邊開著車,一邊聽著,心裏非常觸動。他再次暗暗地為楊輕舟祈禱,也暗暗地發誓,一定要幫助他走出這個困境。

到家後,兩個人像跋山涉水回來的似的,往二樓的客廳的沙發上一癱,都不願意動。休息了一會兒,韓雁行覺得肚子很餓,要去做飯吃,問楊輕舟想吃什麽,楊輕舟點了一道蒜苗豬肚,一道番茄蛋湯。

他下了樓,剛進了廚房,就聽見有人敲門。他心頭一緊,怕是楊輕舟的父母又來了,楊輕舟的心情剛轉好,他們要是來了,恐怕又壞了楊輕舟的心情。

他忐忑地去開了門,果然,門口站著正是趙永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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