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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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幾個月以前吧。”

氣氛突然有點沈重,韓雁行無言以對,雖然這事與他無關,雖然楊輕舟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但人命關天,無論是誰的生死,都是非常重大而嚴肅的事情。韓雁行也不敢輕舉妄言,這是多麽沈重的話題。他只是不明白,一個那麽光鮮的人,為什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尋死,這個楊輕舟定然是不缺錢的,事業也如日中天,那麽,他自殺的原因,只可能是因為“情”了?是因為愛情吧?誰會為了友情自殺呢?親情也不會把人逼到絕路吧?什麽樣的愛情才會讓他這麽萬念俱灰?

“別想太多。”他又安慰周筱,“應該不會的,他的親人朋友肯定會提高警惕,會更細心地照顧他的。你再難過,也得過好你自己的生活,該吃吃,該睡睡。你自己的身體更要緊。”

周筱難過地撅著嘴,仿佛很不同意韓雁行的這番話。背過臉去,她偷偷地抹了一滴淚。

韓雁行也驚覺自己這番話有些冷漠,於是,就又勸她說:“你千萬別這樣,你不知道越怕什麽越來什麽嗎?你要想你的偶像好起來,你自己的心態就得好起來,你不知道,人的念力是很有力量的,你們那麽多粉絲,一起害怕他再自殺,這是一股非常大的念力,你想想,這對你的偶像有好處嗎?”

“你少嚇我了!我才不信呢!”周筱斜睨了他一眼,就走開了。

韓雁行忍俊不禁。她明明是有點相信了。

好在一天下來,周筱的情緒平覆了些,臨下班的時候,韓雁行又開導了她幾句,才放心讓她離開。幾天之後,新聞報道說楊輕舟已經康覆出院,正在家靜養,周筱才徹底放了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醫館的生活每天都是按部就班,忙著,閑著。在這個小村子裏,一切都是那麽靜,那麽慢,一切都是周而覆始,日覆一日,沒有新的,於是,舊的就成了永恒。每天的清晨,每天的夜晚,每天的工作,都是單調的重覆,重覆的單調。然而,在磨得足夠光滑平順的生活的齒輪上,偶爾也會有生銹滯澀的時候。

這天下班後,病人都走了,周筱打掃完衛生也走了。韓雁行整理好病歷,起身伸了個懶腰,思考著晚飯吃什麽。桌子上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一通電話打了進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想必是咨詢的就診的病人,這樣的電話每天都會有。他立刻接了起來。

“餵!請問是哪裏?”

“餵!你好!請問是韓雁行韓醫生嗎?”對面是一個女子,聲音略微有點低沈渾厚,聽上去年齡不小了。

“是我,請問你是哪位?”韓雁行客氣地問。

“你好韓醫生,我姓柳,想請問你,你可以治療腰痛嗎?就是那種傷病落下的痛。”對面的女子問。

果然是要看病的人。韓雁行例行詢問了起來,“只是腰痛嗎?還有別的嗎?有沒有傷筋動骨?”

“醫院裏檢查是沒有的,”女子答,“但是他就是腰痛,痛得有時候連路都走不了。”

“哦。”韓雁行快速地在腦子裏判斷著,“那最好是先來看看吧,我沒見到病人也不好判斷。”來看病的人,病情各不相同,他不能僅憑對面的只言片語,就診斷病人的病情。

“嗯……”對面支吾著,“那……好吧,你們是在雲羅是吧?”

“對的,雲羅郊外一個叫秀濟的村子。”

“那裏很偏僻嗎?”

“有一點點,但路況也還不錯,開車就能過來。”這樣的問題,幾乎每個病人都會問。他已經習慣了。

“那好吧,我們隨時都能過去嗎?”女子又問。

“你來之前最好告訴我一聲,我每天接診的病人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女子掛上了電話。

韓雁行也把手機裝在上衣的口袋裏,去廚房準備晚飯了。這樣的咨詢電話每天都有幾通,但真正會來的,寥寥可數,不及咨詢的一半。這沒辦法,他這醫館所處的位置實在偏僻,很多病人會礙於這個位置而放棄過來問診。他曾想過挪位置,但因他師父不肯而作罷。時間久了,他倒理解了師父的決定,假如把醫館搬到鬧市中區,方便了病人,但病人多起來,接診能力卻跟不上,反倒於醫館不利。所以,他也就徹底打消了搬遷的念頭。

他本以為這通電話也只是一次泛泛的咨詢,卻沒想到,對方很快就來了。

這天晚上七點多,他剛吃了晚飯,正在書房裏覆讀《針灸大成》。書房的三面墻壁,立著三架頂天立地的大書櫃,把墻壁鋪得滿滿當當,書櫃裏擺滿了各類書籍,有經史,有哲學,有醫書,有小說戲曲,甚至還有術數之類的書。

他坐在一張櫻桃木書桌前,書桌靠在一面窗戶下,灰黃的窗簾只拉上了一半,書桌上的一只黑色燈罩的臺燈,亮著雪白的燈光,照著他面前的書。他靜靜地研讀著,認真地做著筆記。這是他業餘時間最常做的事。每天晚上一個人這麽靜靜地看書,是他最平靜最享受的時候。

他看得專註投入,完全忘了周遭,忘記了時間。四周特別安靜,只有他書寫時,筆劃紙的沙沙聲,那細微而冗長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更顯出夜晚的闃寂。

驀地,“嘀”地一聲,響起一聲汽車的鳴笛,他立刻從書中分出神來,放下了手中的筆,豎起耳朵仔細聽著,然而,那鳴笛消失了,隨後,樓下就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他起身來到廊檐下,只見大門口亮著低低的光,同時還聽見汽車的引擎聲。

倚著欄桿,他對著大門大喊了一聲,“是誰?”

門外立刻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你好,我們是從金岸來的,昨天跟你聯系過的。”

他立刻想起昨晚的那通電話,就匆匆地下了樓。經過廚房時,他撳了一下外墻上的開關,打開了院子裏的燈,漆黑的院子頓時明亮起來。然後,他就去開了大門。門開了,朦朧的燈光中,一個中年女子正站在門口,微胖的身材,穿著及膝的黑色羽絨服,齊肩的黑色卷發,肉鼻子,大嘴,臉上的肉沈甸甸的,直往下墜,眉毛濃重,一雙深深的大雙眼睛,是跟她身後的車燈一樣,炯炯地發著光。

女子微笑著,謹慎地詢問:“你好,請問你是韓醫生嗎?”

“我是。你是柳女士?”韓雁行打量著她,還有她身後的那輛黑色商務車。

“是的,是我。我昨天給你打過電話,今天就來了。”女子笑吟吟地說:“你們下班了嗎?”她那雙大眼睛,朝韓雁行的背後的院子望去,警惕地東張西望著,好像這裏有什麽危險似的。

“我們下班了。”韓雁行說:“但是沒關系,現在也可以看診。”韓雁行知道他們是遠道而來,所以,願意為她破一次例。放在平時,他晚上是不接診的。

“是你要看病嗎?”韓雁行看看她,又朝她身後的那輛黑色商務車看去。那車裏似乎還有人,而且,看女子的樣子並不像有什麽病。

“不是我!”女子回答。果然。

“病人在車上,我去叫他下來。”

轉過身去,女子走到車子旁,推開了中間的車門,對著車內嘀嘀咕咕說了一陣,片刻之後,另一邊的車門被推開了,一個中等身材的男子,從車上下來,手裏拎著一個黑色雙肩包。繞過車子,他走到這邊的車門前,空著的那只手伸到車內,從車內扶出了另一個男子。男子攙著他的手,慢慢地下了車,看樣子行動十分不便,想必他就是病人了。

韓雁行默默地打量著這個病人,他臉上戴著白色的口罩,穿著長過膝的黑色羽絨服,一頭幹凈利落的短發,頎長的身材,寬寬的額頭,突出的眉骨,修長的眉毛,眼睛是淺淺的內雙眼,口罩中間隆起的地方,看得出是很挺直的鼻子,嘴巴雖然遮住了,卻仍舊有一種翹然高貴的氣質。仿佛是雲遮月,遮了形,卻遮不住月的光華。在混沌磅礴的夜色裏,他仍是最明亮最引人的風景,把周圍的一切都映襯得黯淡了。

韓雁行不知不覺看得呆了。

他一手扶著後腰,微微蹙著眉頭,攙著那個稍矮的男子,步伐趔趄地朝這邊走來。

韓雁行趕緊上前一步,關心地問:“你好!腰很痛是吧?”他還記著女子昨天告訴他有關“腰痛”的事。

男子停下腳步,定定地註視著他,那雙露在口罩外的點墨眼,深沈而直接。男子眉頭微微一蹙,眼神裏閃過一絲震驚和困惑。韓雁行與他對視著,這麽近距離地看著他,韓雁行不禁又是一驚。這雙眼睛好熟悉,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你好!”男子的聲音低沈而微弱。只簡單地跟韓雁行問了個好。

一陣冷風吹來,韓雁行不禁打了寒顫,連忙指著身後洞開的大門,“外面太冷了,趕緊進屋裏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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