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聞意一邊比著V字手一邊無奈地沖鏡頭笑，拿著相機的人按下快門，又對著屏幕端詳了半天，忍不住吐槽：“果然80後的標準姿勢就是‘yeah’嗎……你看旁邊的人都比你自然。”

聞意身邊的同學一哄而笑，然後四散著各自去合影留念，白淩把相機掛在脖子上，又掏出手機打開軟件：“來來來，咱倆自拍一個，我要發朋友圈。”

聞意只好趕緊沖著鏡頭笑了笑——她在歐洲游學半年，又選擇了某所知名的大學完成了研究生學位，下周就是畢業典禮，方軻居然把院長周靚小武等人都接了過來參加，順帶還拎上了白淩，然後，她就每天被白淩拉著四處拍照留念。

眼看著時間快到中午，聞意勸住仍然興沖沖的白淩，找了一間就近的咖啡館吃午飯，白淩一邊皺著眉頭無比艱難地咽下一口三明治，一邊跟聞意吐槽：“我才來了幾天，就已經開始想念火鍋小龍蝦鍋包肉和燒烤了，真難受。”

聞意喝著黑咖啡，靜靜地微笑著聽她絮絮叨叨，突然覺得這樣的時光很好，來歐洲兩年，不是沒有遇到談得來的同學，但沒有人能再像白淩這樣，讓她願意交心，願意傾聽。

對面的人眼珠子轉了轉，欲言又止。

“說。”

白淩立馬坐正，完全是一個“乖巧”的表情包，她笑嘻嘻地開口：“意兒，你的畢業典禮淩笙會不會來？”

果不其然，對面的人臉黑了一半。

“唉，他這漫漫追妻路啊……我聽說上個月起他就在你公寓旁邊也租了一間？這是要24小時監視你嗎？怕你又溜了？”

看著對面人隨著自己的每一個問題就更加沈下去幾分的臉色，白淩玩心大起：“意兒，你打算什麽時候原諒他啊？你說他會不會在你的畢業典禮上給你一個驚喜啊？”

聞意的臉色突然放晴，微笑著看她：“我也聽說，Nick投資你們學校了？”

白淩的肩膀一下子垮下去：“所以我才辭職啊，才有時間來你這裏，”她擺擺手，“我和他一本爛賬，說不清楚，先不管。我剛才的問題你還沒回答，你打算什麽時候重新接納淩笙？”

聞意的目光投向窗外，六月的英國是最好的季節，時值午間，陽光正盛，路邊的樹被風吹得搖曳生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樹影婆娑，是那樣晴朗的好天氣，人的心在這樣的天氣裏，仿佛也被驅散了不少陰郁。

聞意的胳膊拄在桌子上，兩手捧著咖啡杯慢慢啜飲，她垂下眉眼，聲音悠然：“畢業典禮以後，我會回去看看淩家二老，至於我和淩笙……”

她的話沒有說完，咖啡店門口的風鈴“叮”地一聲，門被推開，聞意擡起頭看著進來的人，眉眼彎彎：“你來了。”

白淩不得不承認，兩年沒見，方軻愈發出色了，時光不僅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印記，反而讓他更成熟更有魅力，不知道是不是白淩的錯覺，從前方軻身上那種孤寂感和戾氣也消失了不少，他隨手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斜斜往椅子裏一坐：“Hi，白淩，”不等白淩回答，他又看向聞意，“這陣子忙一個case，好歹趕在你畢業前做完了。怎麽樣？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怎麽就你倆？”

聞意微微點頭：“所有手續都辦完了，這兩天院長去探望從前的朋友，我抽不開身，讓靚靚和小武陪著去了。”

方軻看看兩人吃得差不多，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起身：“走吧，去我那裏坐坐。”

聞意直接拒絕：“不去。”

白淩莫名其妙地看著兩人，聞意側過臉解釋：“他交了個女朋友，非常愛開party，每次他叫我去他家，無非是替他準備第二天女朋友開party需要的食物。方，我說得對嗎？”

方軻無可奈何地笑了。

白淩頓時感覺這個世界讓她不敢相認：“方軻有女朋友了？！”

她語氣裏的驚訝讓方軻很不滿：“我有了女朋友，對你來說是這麽震驚的事情？”

白淩的思緒飄回三年前，那個晚上陽臺上方軻和她說的話都還印象清晰，沒想到他居然已經從那段暗戀裏走了出來——這的確是好事——對聞意來說，方軻能放下，她將來即使知道了曾經他的心意，也不會再有負擔。

方軻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白淩有些尷尬，又有些被看穿的窘迫，她推推聞意：“走吧，我想見見方軻的女朋友，得是多好的女孩子才能收服他啊……，了不起你做飯我給你打下手！”

聞意想著與白淩許久未見，不想拂了她的意思，再加上畢業後自己就打算回國，與方軻見面的機會也變少了，於是聞意拿起包：“走吧，我有言在先，只做三道菜，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幾人驅車到了方軻的房子，方軻把她們扔在門口就去車庫停車，白淩隨著聞意推開院門，就看見一個女孩跪在門前的草坪上，正在把一株植物小心翼翼地放進地上挖好的坑裏。

看見聞意，她高興地打招呼：“Hi, Sharon!”

聞意也笑著擺擺手，然後悄悄跟白淩咬耳朵：“華裔。”

女孩忙完手上的活，站起來拍拍褲子，笑瞇瞇地迎過來，順便接過了剛進門的方軻手裏的包：“累了吧，休息一下吃飯。”說著又轉向聞意，“這位是？”

聞意介紹：“Ling,跟你說過的那個朋友。這位是Reba.”

白淩也忙著打招呼。

Reba一邊引路一邊眼神很誠懇的回頭看聞意：“Sharon，這是最後一次。”

聞意也回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是的，我結束了學業，要回國了。”

Reba楞了一下，然後綻出一個燦爛的笑：“恭喜畢業。”

然後繼續賊心不死地詢問聞意是不是能考慮繼續留在英國，被聞意微笑著告知拒絕後，無奈地聳聳肩，不再追問。

***

白淩很久沒有看到聞意下廚的樣子，從剛才進門後，Reba就推著聞意進了廚房，白淩看不下去她手忙腳亂地幫倒忙，幹脆把她趕走自己去給聞意打下手。

“嗯~~~還是熟悉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白淩一邊看她炒菜一邊聞來聞去。

聞意做好三個菜，一一用餐桌罩蓋好，然後和白淩一起去了客廳，方軻和Reba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聞意徑直走到一邊的咖啡機做了兩杯咖啡，遞給白淩後也和她一起在沙發上坐下。

幾個人都不說話，白淩頓時覺得客廳裏有一種詭異的沈默感，卻見聞意慢條斯理地喝完咖啡，然後起身穿外套：“我和阿淩去機場接院長，你們休息吧，下周我的畢業典禮，希望你們一起來參加。”說完便朝門外走去。

Reba點頭不疊，白淩也急忙拿包追上聞意的腳步，臨出院門前，她回頭一眼，那兩人站在房子門口和她們道別，方軻雙手插兜，眉目清淺，臉上是柔和的神色，而Reba一手挽著他的胳膊，一手輕輕揮著，陽光照下來，那樣年輕而韶秀。

——這樣也好，白淩在心裏默默地想，如果方軻就此幸福，那麽所有人就真的都有了一個美好的未來。

而聞意和白淩不知道的是，在她們離開後，Reba放開挽住的胳膊，進屋拿了包又出來：“方，我走啦！飯留給你慢慢吃。”

方軻苦笑搖頭：“你約了人？女朋友？”

Reba笑著點頭：“多虧你幫我打掩護，我爸媽終於不監視我了，這頓飯算是我還你的一點利息吧。”她遲疑了一下，“還有就是……Sharon要回中國，你真的不挽留她嗎？”

方軻臉上的苦笑變成了微笑：“不了，她從來不是我能夠挽留住的，我只要在她需要我的時候守著她就行了，其他的事，她高興就好。”

Reba的眼神變得柔和：“方，如果我愛男人，我一定愛你。”

方軻跟她揮手：“快去吧，早去早回。”

看著Reba關上院門離開，方軻走回書房，打開的電腦屏幕上是公司人力發來的郵件——他又升職了，可卻要去離她更遠的地方，坐下來點燃一支煙慢慢地抽，煙頭熄滅的那刻，方軻在鍵盤上敲下幾行字，然後發送。

***

一個周的時間轉瞬即逝，很快便到了聞意畢業典禮的這天，一早方軻就帶著於院長和白淩一行人去做造型，每個人都精心打扮過後才來到禮堂，甫一進大堂門就看到聞意穿著學位服等在門口，方軻幾步上前把一大束花遞給她：“小丫頭，畢業快樂！”

聞意笑微微地看著眼前的一群人，瞇起的眼睛弧度彎彎，旁邊有聞意的同系學生主動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忙照相，於是一群人熱熱鬧鬧地站在畢業典禮的歡迎指示牌前合影留念，看著鏡頭裏每一個人都笑得幸福而滿足，聞意內心覺得被填得滿滿的，趁著於院長他們去家屬席入座的時候，聞意和白淩走在後面，她挽著白淩長嘆，卻沒有遺憾，只有滿足：“阿淩，我今天真高興。”

白淩欲言又止。

聞意了然地拍拍她的胳膊：“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不要緊，我想說的是，有你們，我已經很開心，淩笙來不來，不重要的。”

白淩突然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聞意：“意兒，你在我面前幹嘛死撐，剛才我們拍完照，你還是一直不經意往外看，淩笙真討厭，我們來了歐洲，突然就消失了。”

聞意默不作聲。

半晌，聞意半推著她入席：“沒關系，他來不來我不可控，但等下上臺，你一定要把我拍得最美。”

白淩也不是鉆牛角尖的人，於是坦然點頭：“那當然，東方美人，名不虛傳。”

聞意的畢業典禮莊嚴而肅穆，但到了授予學位的環節，臺底下多了幾分熱鬧，上臺的學生被底下熟悉的人喊著名字，尖叫、鼓掌，到聞意的時候，盡管告訴自己這只是學業完成後的流程，聞意還是在看到臺下於院長和周靚都偷偷擦淚時紅了眼眶。

而淩笙卻一直沒有出現。

典禮散場後方軻和Reba陪著院長和周靚回了住宿的酒店，白淩不知怎麽聯系上了在聞意同一學校讀博的大學同學，跑去敘舊，一時間熱鬧的場景又安靜下來，畢業的學生三三兩兩地散去，聞意抱著一束花沿著小路慢慢地走，一盞一盞的路燈灑下明亮卻並不刺目的柔和的光，身邊是偶爾經過的學生，兩年沒怎麽穿高跟鞋的她覺得有些累，於是在路邊坐下來，俯身輕輕揉著腳踝。

她不知道為什麽淩笙沒有來，說不遺憾是假的，只是聞意並沒有執著地認為淩笙必須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這兩年，他們算不上情侶，也算不上朋友，只是每一次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他總是仿佛未蔔先知地出現在她身邊，聞意承認，她的留學生活，因為淩笙輕松了不少。

——是不是可以和他重新開始呢？

聞意看了看右手無名指上這兩年都沒有取下來的戒指，在心裏偷笑，實際上自己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在等一個上次心結的結束。

而今天的畢業，就是這個結束了，那麽回國後，淩笙如果不來找她，那就換她去找他。

因為做了決定，聞意心頭輕松不少，重新起身步伐也輕快起來，很快回到租住的公寓——旁邊那棟公寓燈黑著，應該沒人。

環顧幾乎已經四壁空空的房間，聞意把最後一點行李塞進旅行箱，明天就是離開的日子，反覆收拾了幾回，除了一些必須帶走的東西，剩下的全部塞去了Reba的屋子，看著腳邊不大的行李，聞意內心通透：人一生真正需要的東西，其實並不多。

第二天中午，聞意等人和方軻及Reba一起吃了午飯，然後方軻驅車將她們送到了機場，辦完登機手續，方軻與她們道別：“你們先回去，等我把這邊的工作交接完，我就馬上回國，聞意，到時你要來接我。”

聞意點頭答應，旁邊的Reba笑的無知無識。

而離她們不遠處，筱明哲抖著手指向聞意：“老大，這次怎麽辦？”

淩笙皺著眉，誰也沒想到自己回國處理了一點緊急事務，等到想要趕回來參加她的畢業典禮時，飛機卻偏偏取消了航班，緊趕慢趕，還是遲了。

他稍一遲疑，轉身就走。

筱明哲快步追上去。

這一頭，聞意等人拉著登機箱準備過海關，突然聽到廣播裏的消息：“the flight number CAXXXX, Miss Wen Yi, you lost your belongings, pleasee to service centre, thank you.（航班號CAXXXX，聞意小姐，您丟失了您的物品，請到服務臺，謝謝）”

眾人一頭霧水，聞意稍微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東西，發現並沒有丟失，其他人也表示東西都在，聞意想了一下，把行李丟給方軻：“時間還早，我去看看，別是什麽小東西，她們的行李上我都寫的我的名字。”

說完，快步朝服務臺所在的位置走去。

快走到服務臺的時候，聞意有些不敢置信，站在服務臺不遠處的身影無比熟悉，他看到她，微笑起來，身後背著的手向前一伸，是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另一只手呈喇叭狀放在唇邊，一向淡漠矜持的人不管來來往往的人群，在熙熙攘攘的出發大廳裏大聲沖她喊：“你丟了它，還有我。”

他站在原地不動，聞意也仿佛腳下生根，兩人之間似乎出現了看不見的幕墻，誰都無法再向前一步。

筱明哲百米沖刺的跑過來，喋喋不休地跟聞意解釋兩人因為飛機取消誤了時間，淩笙本來設計了一個難忘的畢業活動給她雲雲。

聞意卻恍若未聞，眼裏只見淩笙托著那個小小的盒子，一步一步朝她緩緩靠近，腦海裏仿佛走馬燈一樣回憶起與他相識相知相戀的過去，在筱明哲第八次說到淩笙有多後悔的時候，聞意終於擡腳，朝著淩笙的方向去。

起初她也很慢，但一步，一步，她朝著他走的越來越快，終於飛奔起來。

那些沈澱在歲月裏的痛苦、悲傷，那些潛藏在血液裏的自卑、不安，都趕不上她奔跑的腳步，被遠遠的甩在了身後。

她撞進淩笙的懷裏，力道大得讓他幾個趔趄。

淩笙緊緊地箍住她，聲音很低，卻帶著讓她無法忽視的顫抖：“和好了？”

聞意埋頭在他胸口，只有一個字，卻帶著哭腔：“嗯。”

淩笙抱著她不說話，筱明哲見狀朝安檢口跑去。

等眾人都趕過來的時候，見淩笙正牽著聞意的手朝這個方向走來。

淩笙走到於院長面前，微笑點頭。

於院長的眼睛一下子濕潤了：“好，好。這次回去，斟酌著把婚禮辦了吧。”

聞意楞了一下，旋即有些黯然，又有些懊惱：“只是我的出生證明，還有好多資料，辦理起來都很麻煩。”

淩笙拉著她的手越過眾人往前走：“從我跟你表白的那天，我已經陸陸續續把這些都弄好了，你不用擔心。”

聞意楞住：“你……”

淩笙聲音裏滿是笑意，可是語氣卻無比鄭重：“我不會讓你為了這種事煩心。”

聞意小聲嘟囔：“原來是蓄謀已久。”

淩笙笑得更大聲：“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古人誠不我欺。”

聞意無語。

卻見那人回過頭來，眼神一如她記憶中，當年那樣的明亮，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輕柔，卻仿佛托付了一生那麽鄭重：“小意，我們回家吧。”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斷斷續續，終於完結了，至於以後他們各自的人生，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謝謝一直追到這裏的小天使，我能感覺到，你們的耐心陪伴。之後會開新文，希望還能看到大家的身影。

我的第一個故事，居然都沒有開船（捂臉）

最後再暗搓搓求一發文收和作收，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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