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明哲趕到淩家老宅時，大門半掩，他推開門，宅子裏燈火通明，可他一踏進院子，就感受到了不同於之前恬然安靜的氣息，整個院子裏，都散發著一股頹喪感。

筱明哲按住心裏的驚訝，微微提高音量：“老大？”

主屋的門應聲而開，筱明哲看著站在門口的人，徹底楞住：“老、老大……”

淩笙一反平時簡潔幹凈的樣子，頭發耷拉著，眼神也有些渙散，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表現出的完全是一種頹敗的狀態。

更不同尋常的是，以往他來，淩老太太總會笑瞇瞇迎出門來，而今天自己進門這麽久，除了淩笙，院子裏仿佛空無其他人。

筱明哲心裏一緊，往前兩步：“老大，到底怎麽了？”

淩笙擡起頭看著他，聲音裏有讓他心驚的脆弱：“爺爺奶奶，都進ICU（重癥監護室）了。”

“什麽？！”筱明哲大驚，“怎麽突然……”

淩笙不答，回身走進裏屋，筱明哲想追進去，卻見他片刻後就返身出來，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大包。

“老大……那現在……”

“家裏人都在醫院，醫生說這兩天是危險期，我……叫你過來，麻煩你開車送我去醫院，我這個狀態，恐怕自己開不了車。”

“那爺爺奶奶……”

“我是直接過來這邊的，我爸打電話讓我回來拿東西，人是搶救過來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危險期……”淩笙聲音哽咽，沒有再說下去。

筱明哲略帶強硬地拿過他手裏的包：“上車你先睡一覺，這幾天處處都得你操心，到醫院我叫你，你別擔心，爺爺奶奶會吉人天相的。”

兩人朝門外的停車場走去，淩笙苦笑：“你別安慰我了，爺爺奶奶身體一向很好，越是這樣，打擊來的時候，越不容易撐住。”

筱明哲心裏也有這個疑惑，按理說淩笙的爺爺奶奶都是身體一向很好的老人家，加上每天鍛煉不輟，定期體檢，並未聽說有什麽潛伏的疾病——而且，怎麽會兩個人一起病倒？

兩人坐進車裏，筱明哲啟動車子，卻不打算現在開口詢問，如果淩笙願意說，一路走來他就不會那麽沈默，總之當下的急務是趕緊到達醫院，其他的事就……

想著白淩在電話裏說的“聞意要離開我們”，筱明哲又按了按心裏的沖動——至少，等二老平安無事了，再詳細問老大吧……

***

在淩笙和筱明哲驅車趕往軍區醫院的同時，童心福利院一角的小教室裏，聞意和方軻並肩而坐，教室前方的投影上，正在播放《羅馬假日》。

方軻盯著屏幕，沒有側頭，他知道，旁邊的人，正在極力壓抑著想哭的情緒。

許多年前，他唯一的一次放縱——偷偷溜出孤兒院，去了網吧玩游戲，整個孤兒院的人瘋了一般地尋找他，最後他被保安大叔拎回院裏時，就看見聞意坐在他的床鋪上，蜷成一團，悄無聲息的流淚。

那是還處在對情感懵懂年紀的他，第一次感覺到心痛的滋味，悄悄從口袋裏摸出一個U盤——是他從網吧下載的，來孤兒院做義工的老師推薦的《羅馬假日》。他牽著聞意的手到了小禮堂，放給聞意看，還告訴她不可以哭，下次想哭的時候，就看這部電影。

從那以後，方軻整個人都變了，他不斷變得強勢、優秀、努力，從不允許自己行差踏錯。

而聞意仿佛追蹤著他的步伐，漸漸與他相似的強勢、優秀、努力，漸漸地，方軻再沒見她哭過。

而今晚的她，上了車就讓自己開車到了孤兒院，又沈默地走到小禮堂，保安大叔在她安靜的眼神裏二話不說打開了門，然後她就拉著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羅馬假日》。

聯系她剛見面時說的話，情況無比清晰，聞意一定是和淩笙有了爭執。

方軻看著屏幕上的黑白影像，在心裏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次，他的內心不再憤怒糾結，而是覺得極度的疲憊，他嘗試著開口：“聞意……”

“別說話……別打擾，我要好好看看羅馬，等我們到了歐洲，我第一站就想去那裏。”

方軻拿起遙控器按下“暫停”鍵，在聞意開口前出聲：“你想和我一起去歐洲？還是只是為了逃避什麽？”

聞意避開他的問題，站起身，伸手去搶遙控器：“哪那麽多廢話？”

方軻將遙控器挪得更遠，卻仍然不看她：“淩笙和你一起去嗎？”

聞意不答反問：“你希望他一起去嗎？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歡他嗎？”

方軻終於側過頭，迎上她灼灼的目光，眉頭微微皺起：“到底怎麽了？”

聞意輕輕籲了口氣，頹然坐進椅子裏：“那件事，他知道了。”

方軻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她說的“那件事”，有些自嘲地笑笑：“你大可以都推在我身上，總之都是我去調查交涉的，你完全可以不知情。”

聞意搖頭否定：“我可以瞞住他，卻不想騙他。既然他調查到了這一步，那……我只有承認。”

“就算是這樣……”方軻沈吟了一下，“他如果稍微動動腦子，就知道你瞞住他肯定有隱情，而且明明是為了他好，怎麽會把你弄成這樣？”

聞意調整了一下坐姿，重新盯著屏幕：“我不知道，方，也許我們都犯了那個最愚蠢的錯誤，以‘為他好’的名義，剝奪了他的知情權。”

方軻搖搖頭：“淩笠上次在南邊是被人算計了的這件事，早就塵埃落定，他們家裏也早就已經對這件事做了決斷，他才是真的愚蠢，為了不可改變的事實傷害你。”

聞意輕輕出聲辯解：“他們家裏並不知道淩笠其實是被人算計了，也不知道和那個女孩發生關系是她父親精心設計的，盡管他們懷疑過，卻並沒有真的拿到證據，我們查到了……卻隱瞞下來，在淩笙看來，我這是胳膊肘往外拐吧。”

方軻不置可否：“他不是一向都很信任你嗎？怎麽這次反而……”

聞意站起身繞過方軻的座位，終於拿到了遙控器，她把音量調大：“我不知道，也許就是太過信任，反而求全責備吧。或者是……他家裏生了變故……”

“那你要不要緩一緩做決定？是不是給雙方一個坐下來談清楚的機會？”

聞意沈默了半晌，拿起遙控器關機，然後披起外套：“走吧，我大概也是對他求全責備，他甚至連一個解釋的時間和機會都不給我。有點累……或者這段感情我們雙方都太投入了，適當分開一陣子也許有助於理清楚接下來該怎麽走。”

她邊往外走邊吐出整晚最後一句話：“又或者，其實，我們不需要繼續往下走了。”

方軻跟在她身後，聽到這句話，他的腳步頓了頓，眼中明滅不定，稍稍凝了心神，快步追了上去。

***

軍區醫院的隔離病區，淩笙坐在走廊的沙發上，雙手撐在膝蓋上，臉深深埋進手掌心，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處靠近，淩箏的聲音響起。

“調查清楚了，阿陳到南邊這半年，一直沒放松追蹤這件事，的確是那個小老板為了從淩氏分一杯羹，用自己的女兒設計了淩笠。方軻也早就知道這件事並且拿到了視頻證據，可從頭到尾，聞意卻一絲風都沒有露。”

說到這裏，淩箏的聲音裏帶上了幾分怒意：“淩笙，原以為你帶眼識人，終於找到個好女孩，誰知道卻是個災星，要不是她瞞住，淩笠怎麽會被爺爺送到部隊去，又怎麽會在演習裏被誤傷？現在一家子人裏三個躺進ICU，我們淩家是不是殺了她全家？她要這麽報覆？”

淩笙靜默無聲。

淩箏更加氣憤，走上前推了他一把：“現在裝什麽孝子賢孫？！你說，你是不是也早就知情？就為了淩笠綁架了她一回，你們就要置他於死地？”

聽著淩箏說得越發不像，方桂護犢心切地走上前兩步擋在淩笙身前：“淩箏，你怎麽說話的？淩笙怎麽會做那樣的事？就算是聞意沒說，那也是她騙了淩笙，跟淩笙有什麽關系？你還嫌不夠亂嗎？有什麽事情，回家再說！”

淩箏冷笑：“大伯母，您別急著給我扣帽子，淩氏歸了我，您心裏不平好久了吧？怎麽？爺爺奶奶一倒下，您倒是擺起當家人的譜來了，您看現在這個情形，家不成家，還怎麽‘回家再說’？”

最後幾個字，帶上了濃濃的譏諷意味。

淩笙終於從手掌中擡起頭，他眼中布滿血絲，兇狠地盯住淩箏。

淩箏在他這樣的眼神裏，退了半步。

方桂看著兒子的樣子，眼圈一下子紅了，她的手搭上淩笙的肩膀：“淩笙，你告訴你大哥，你是不知情的，聞意……她多半也不知情吧？是不是她那個大哥連她都瞞了？我聽說她大哥做事挺不擇手段的……”

淩笙眼睛通紅，在母親的話語聲裏，他眼中的兇狠漸漸消退，卻仿佛在那一刻被抽掉了所有力氣，努力盯住虛空，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哥，媽，你們都別說了，現在我只想守著爺爺奶奶快點醒來。至於聞意……以後，大概……她也不會再來了，但這件事，我會查清楚，給所有人一個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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