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障！”

淩老爺子狠狠地摔了一個茶杯，粗喘著氣下命令：“永寧你去！把他給我帶回來！這次你們誰都不許幫他求情！”

屋裏眾人鴉雀無聲，淩建國搓著手站起來：“爸……”

“我老了！”淩老爺子眉毛倒豎：“差使不動你們了！”

淩建國悻悻地坐回去，邵穎姿坐立不安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卻不敢說話，從她嫁進門，淩老爺子再生氣，也從來不會當著兒媳的面教訓兒子，她微微轉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聞意——淩老爺子連她都不避著，想來是的確氣著了。

淩永寧站起身：“爸，您消消氣，我這就去。事情還沒弄明白，您先別著急。”

淩老爺子狠狠拍桌子：“還要怎麽弄明白？要人家打上門來才算明白？！好啊好，好得很。人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我淩家怎麽就出了這麽個孽障，早知道十年前就把他送到老程那裏去！省得整天幫不了淩箏什麽忙，還盡給淩笙使絆子！真當我不知道這些年他做的那些汙糟事！還不是你們給他兜著！”

眼看淩老爺子火氣越拱越旺，大有親自出門的架勢，淩永寧一邊穿大衣一邊好言安撫：“爸，我這就去，有什麽事，我先把人帶回來，您再好好教育——”

“回來了，阿笙回來了。”陳阿姨敲門進屋：“老爺子，阿笙回來了，阿笠沒和他在一起。”

話音未落淩笙已經進了門，屋子裏的人一下子都站起來：“怎麽樣了？”

淩笙看著屋子正中的兩個老人，心裏一陣陣難過，同時也對自己這位不省心的二堂兄陡生怒意：“大哥還在那裏，人被扣著，對方不肯放人，大哥正在談條件……”

淩笙有些欲言又止：“……但今天有記者在場，要壓下這件事……爺爺，恐怕得您老人家親自找一下相關人士了……”

淩老爺子越聽臉色越黑，忍不住又狠狠拍桌子：“我這輩子不求人！更不可能拿身份壓人！他自己捅的簍子，他自己兜著！記者愛報道就報道，讓他好好知道教訓！”

淩老太太坐在旁邊，低頭垂淚。

聞意一直站在一旁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卷進淩笙的家事，尤其是不那麽光彩的家事，讓她有些尷尬，可此刻站在他身後看他緊繃的肩胛和後背——他進門甚至都沒有註意到自己也在，可見這件事情的確讓他心力交瘁。

聞意心裏生出不忍，她悄悄走上前兩步，伸手碰了碰淩笙的手背，淩笙先是一僵，然後肩背的肌肉慢慢放松下來。

“爺爺……”，聞意在心裏權衡了一下，斟酌著開口：“您老人家高風亮節，可這件事一個處理不好，對淩家傷害太大，且不說您和奶奶清白了一輩子的名聲，就是對淩氏也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南方那邊大概也是沖著這個來的。”

屋裏眾人都狐疑地看著聞意，她語聲柔柔，態度卻非常堅定。

“小聞，你說，你說……”聞意出聲，淩老爺子倒不好沖她發火，淩老太太見狀，抹了抹眼淚，接著聞意的話問她。

聞意拽了拽淩笙的衣服：“記者那邊，你去跟時黛說說……，其實你早該想到她，就是忙裏生亂忘了吧。”

眾人恍然大悟，如果是時家去媒體這邊打招呼，的確比淩家更合適，也更有效。

聞意又看了看上座的老人：“爺爺，我先說一種可能性，南邊來的人，為的就是爭一口氣，這件事的確是淩笠有錯在先，恐怕只能勞動伯父再去周旋，我想對方也是不忿女兒被人欺負。”

淩老爺子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一種可能性？”

聞意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點點頭：“上次出了事之後，我也拜托南邊的朋友打聽了一下，這個女孩子很愛玩，也有不止一個男朋友……這倒也沒什麽，人家樂意就好，只是萬一有人想把別人的事栽在淩笠身上……”

邵穎姿聽到此處，兩眼放光地抓住聞意的手：“你的意思是，淩笠可能是被陷害的？那個孩子可能不是淩笠的？”

聞意搖搖頭：“我們沒有人親眼見過這個說了無數次的孩子。”

屋子裏的人都是一怔。

聞意頓了頓，又接著說下去：“我拜托朋友查過了，這個女孩子的爸爸做生意一向不擇手段，能在南邊從一窮二白做到有些勢力，手腕不簡單，當地風評一貫也不是什麽有道德的人，這個女孩子同父異母的姐姐，差一點被自己的父親逼著去給別人做情婦……”

“這……”淩老太太有些不敢置信。

“我想二叔去南邊的時候恐怕也想過這些可能性，但是以淩家的環境，只怕怎麽樣也想不到為人父母的會舍棄自己的女兒吧，再加上淩笠本身也愛玩，大概二叔就沒往這上面深究。我聽說這個人和淩家也有些生意場上的往來——平時對兩個女兒都不聞不問不在乎，這次卻大張旗鼓抓著淩笠不放，想來一是淩笠到了南方主持，損了他的利益，二來是想抓了淩家的小辮子，以受害者的身份對淩家提出要求。”

淩建國聽到此處，終於坐不住了，拿起外套：“小聞說的有道理，我讓阿陳去查查，如果真是對方設套，那淩家也不是好欺負的。”

看著淩建國出了門，淩老爺子擺擺手：“都到客房去吧，坐在這兒我看的眼暈”，又對著出門的眾人發話：“淩笙和聞意留下。”

方桂走在最後，輕輕地帶上門，關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淩老爺子是這段時間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

“爺爺，您留下我們有什麽事嗎？”笙意二人順著淩老爺子的手勢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淩笙率先開口。

淩老爺子的目光從淩笙臉上掠過，停在聞意的眉眼間：“聞意，這件事，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剛坐下的聞意又重新站起來：“上個星期。”

“為什麽會去查？”

“當局者迷，爺爺，淩笠雖然混，但我始終覺得淩家不會教出道德敗壞的人。你們大概是對淩笠失望久了，所以第一反應傾向於的確是他的錯。而我的習慣是，任何大事，都要查證兩遍。”

“那時候，為什麽不說？”

淩老爺子還是平靜的口吻，但淩笙隱隱感覺到了他語氣裏的不悅。

聞意還是微笑著：“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

淩笙看著爺爺的臉色，淩老爺子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願聞其詳”，又擺擺手：“不用站著，坐下說。”

聞意正襟危坐：“爺爺，我說過，我這個人護短，說實話，我知道南邊那件事淩笠可能是被人設計之後，也想過要告訴你們，但後來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淩笠是淩家的不□□，我寧願爺爺如之前所說，送他去部隊裏歷練，如果我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也許您的決定會改變。現在淩箏已經接手了淩家，多少人都盯著淩家的第三代，我寧願淩笠淡出在人們的視線裏，杜絕他繼續闖禍的可能性。

“更何況”，聞意笑了笑，帶著些決絕的意味：“這麽多年，淩笠沒少給淩笙使絆子，固然有淩笙忍讓妥協的成分，但……二叔二嬸甚至淩箏的縱容，也有責任。他總該受些懲罰，讓他去歷練，好過他躲過這次惹出下次。再就是，我也有私心，我希望和淩笙以後的日子能安心平穩，我真的不想淩笙要時時準備給淩笠收拾爛攤子。

“小意……”淩老太太語氣裏有些不敢相信：“你這樣，不說阿笠，淩家的名聲也……”

聞意不怯不懼地看著淩老太太：“奶奶，敗壞淩家名聲的，不是我不澄清這件事。更何況，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在查證之後，也只是懷疑無法確認，如果不是昨晚的事，我不想再掀起波瀾，如果最後查實淩笠的確被構陷當然最好，但如果最後查實的確是淩笠的錯呢？淩家豈不是又要被推到風口上。”

淩老爺子聽到此處，眼底劃過一絲黯然：“淩笙，你先送聞意回去吧，家裏事情太多，過陣子再請聞意過來。”

聞意重新站起來：“爺爺奶奶，我知道這件事可能會讓你們跟我生出嫌隙，甚至重新考慮是否會接納我，但不管你們做什麽決定，你們都是我敬重的長輩。而且……，我對淩笙的心絕不會變。”

淩笙也站起身，走到聞意身邊，認真地看著自己的爺爺：“爺爺，我先送聞意回去，然後過去二叔那邊，您和奶奶好好休息，但不管你們做什麽決定，我的決定也不會變。”

淩老爺子瞇著眼睛打量了兩人一會兒，突然笑了：“我還沒糊塗到不分好歹，淩笙你帶聞意去吃點東西，今天忙了一天，我看她都沒吃什麽。你二叔那邊你也不用過去了，讓他和淩箏去善後吧，等這事解決了，再一起吃個飯，至於今天咱們的談話，聞意你不用多說什麽，你奶奶會去跟老二和老二媳婦說的。”

聞意愕然：“爺爺？”

淩老爺子溫聲答應著：“人老了，就希望兒孫有福氣，聞意，你心思重，好在一心為淩笙，我沒什麽不放心的。再就是，以後淩家也是你的依靠，你也可以放心，不用時時防備。”盡管是說著寬慰的話，但老人的最後一句，多少還是帶了些怨氣。

聞意的眼底微熱，卻沒再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告辭從淩家老宅離開，淩笙卻沒有開車出來，而是牽著聞意的手慢慢地在巷子裏走，聞意擡頭看著黃昏的天空，瓦藍的天和火紅的晚霞被小巷切割的窄窄一條，她的步伐慢下來，淩笙察覺到了，也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怪我嗎？”

“不。”

“那是你的家人。”

“你也是。”

聞意看著眼前人：“我隱瞞了你。”

淩笙擡起沒牽她的那只手，給她拂去臉頰邊被晚風吹亂的碎發：“是我不夠好，讓你不放心。”

聞意忍了許久的眼淚滴落下來：“不是你不夠好，是我的問題……”

她哽咽著沒有說下去，淩笙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手從她的頰邊滑下，輕輕拍著她的背：“別著急，你不是不信任我，只是時間還不夠，我有耐心，十年、二十年，聞意，我們還有很長的人生路要走，你沒有因為我曾經的病情而離開我，所以給我時間，讓我證明，在你徹底放心之前，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他笨拙地給她擦眼淚，聞意的聲音低低的：“我沒有不放心你，我還想再查清楚點的，我是想抓著淩笠的把柄，以後他再折騰你，我就拿這個去給他施恩。”

淩笙啞然失笑：“這其實才是你真實的想法吧？”

“嗯。”

“小意，你也變幼稚了”，淩笙把聞意攬進懷裏：“不過這樣真好，有個人始終護著我，我真安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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