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裊裊，聞意從陳阿姨手中接過一杯，放在鼻子底下輕輕地嗅。

淩老太太目光欣慰地看著聞意：“小聞的手藝真不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淩笙，你是有福的，要惜福。”

淩笙恭敬應是，目光卻在聞意手上流連，她剛收拾完廚房，淩笙想著在時晨家時她說的“我從不洗碗”，心裏對奶奶的話深以為然。

聞意笑容滿面：“奶奶太誇獎我了，該惜福的是我。淩笙很好。”

陳阿姨也滿眼笑意地看著一對璧人：“今年咱家可熱鬧了，對了，老太太，剛才您說什麽大姑娘，又說聞小姐和你想找的人長得像，到底是怎麽回事？別說他們兩個，我都糊塗了。”

淩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在淩家時間呆了快三十年了，家裏大小事情都知道得清楚，但再往前的事，你也就不知道了。如果不是小聞，我甚至覺得，那是一場夢。”

“誰說不是呢”，淩老爺子喝了兩口茶，聲音沈沈地開口：“我這輩子，上過戰場，受過舊社會的罪，親眼見了咱們新中國成立，從一窮二白到現在發展的這樣好，很多人一輩子也沒有過的經歷我都見識過了，這輩子過的還真是精彩。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沒什麽看不開的，只是啊……有些事情，就算臨了臨了，也還是掛在心頭。

“大姑娘，就是我和你奶奶心裏一直掛著的人。”

淩笙和聞意都神情專註地聽著。

淩老爺子瞇著眼睛，似乎是在看聞意，又似乎是透過她看著虛空的遠處。

“大姑娘閨名於華，當年是江浙一帶挺有名的一個絲綢商的女兒，年輕的時候跟著父親到了B市，你奶奶也是那會兒跟著來的……”

淩老太太接過話頭：“這段兒還是我說吧，大姑娘人生得漂亮，又聰明，從小跟著父親學經商，想娶她的人多了去了，其中就有老東家得罪不起的，所以算是半避難，半擴張生意，大姑娘就在B市留下來了。我是伺候她的小丫頭，就跟著一起留了下來。”

淩老爺子清清嗓子：“那時候我家裏窮，到街上找工做，就那麽巧，看見秀姑和於家大姑娘一起從車上下來。那時候小啊……就記得見了秀姑的時候，覺得怎麽有那麽美的姑娘呢？要是能娶她，這輩子都值了。”

淩老太太臉上露出些赧然的神色：“老不羞的說什麽呢？”

淩老爺子笑笑：“那時候哪敢打你的主意喲，你站在那兒跟仙女似的，我就是個窮小子……”

“當著孫子的面說這些，真不害臊。趕緊說正題！”

老爺子擺擺手，一改豪爽的笑，竟有些靦腆：“後來年景不好，我爹賣了姐姐，賣了妹妹，終於輪到我了，我跟他說，如果真要把我賣去做長工，那就把我賣到於家吧。我爹抽了我一頓，第二天帶著我去敲了於家的門房，於家的大管家看我還算利落勤快，就放我在車馬處當了個跑腿的。”

“那您不就常能見著老夫人了？”陳阿姨看兩個小輩聽得入神，淩老爺子也似乎陷入了回憶裏，善意地調侃了一句。

“是啊，那段日子開心著呢……”淩老爺子似乎是憶起了什麽快樂的事：“我運氣好，於家大姑娘是個仁善人，秀姑也時常給我縫補個衣服，做個針線，還給我家裏送點吃食。那幾年年成也不錯，我爹說，等到他再攢點錢，就去求大姑娘把秀姑許給我。沒成想，大姑娘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我那時候高興的，覺得全天下我最幸福。

“只可惜，好日子沒過多久，小日本就打進來了，我參了軍，秀姑留在於家，那時候大姑娘剛成家有了身孕，家裏生意做得大，小日本就抓了大姑娘去，讓她和他們合夥，給他們提供物資和錢，說是合夥，其實就是搶。先生想了很多辦法，最後自己留在了日本人那裏，把大姑娘送去了南洋。本來說的是……大姑娘先去，先生過幾個月就想辦法脫身，可……可誰想到……”

“誰想到”，淩老太太嘆了口氣：“先生是地下黨……本來就是組織上的任務，讓他借和大姑娘團聚的說法去南洋保護愛國華僑，結果卻被日本人識破了……他們忌憚於家在當時華北商會裏的影響力，暗殺了先生……”

“先生一走，我們和南洋那邊差點斷了聯系……，後來我找人輾轉打聽，才聯系上大姑娘，她到了南洋跟著當地的華僑開辦了實業，生意也做大了，我和秀姑就想著，等仗打完了，我們就也去南洋尋她。可小日本實在是太該死，幾年以後南洋也淪陷了，我們和大姑娘就徹底斷了音訊，後來改革開放以後，我們也去打聽過，但時間隔得太久……沒多少人記得了……”

“……，爺爺，我打斷您一下，我想，您和奶奶想的是真的，因為院長就是從南洋回來的歸國華僑……”

淩老太太直接起身：“小聞，我知道這樣有些冒昧，但你能不能現在打個電話？我想確認……”

聞意也起身，上前兩步握住淩老太太的手：“我明白，您別急，我這就打電話。”

電話撥出去，屋子裏的人都屏氣凝神看著聞意，聞意問了幾句，然後掛掉電話，鄭重地點點頭：“院長的媽媽，的確叫於華。”

“咣當”一聲，淩老太太身子一歪倒在椅子上，眾人大驚，淩笙搶上兩步：“奶奶！”

淩老太太被他扶著坐穩，微微搖了搖頭：“我沒事，別擔心。只是這件事來的太突然，太意外，也太讓人高興了。老伴兒，你說是不是老天爺看我們年紀到了，圓咱倆的心願呢……”

陳阿姨故作怒色：“呸！童言無忌大風吹去，您說什麽晦氣話呢！這是大好事！喜上加喜！您二位還得長命百歲護著這個家呢！”

聞意也幫腔：“陳姨說得對，我什麽都不懂……還得……”

說到這裏，聞意臉色微紅，說不下去，陳阿姨心思一動：“是啊，還得您教小聞怎麽操持他們的小家呢！”

淩老太太看著聞意微微紅暈的臉，欣慰地笑起來：“小聞是咱家的福星，我看著啊，這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的。”

聞意微微擡頭，眼睛明亮地看著淩老太太：“您說的是，會越來越好的。……，我和院長說好了，明天下午咱們去院裏，您今兒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中午我和淩笙過來接您和爺爺。”

淩笙看兩位老人心神都有些激蕩，故意岔開話題：“唉，聞意一來，我就沒人疼了，您二老眼裏都是她了……”

陳阿姨笑得眼角的細紋瞇在一起：“說你是傻孩子吧！爺爺奶奶對你媳婦兒好，你媳婦兒對你好，你們再一起孝敬爺爺奶奶！”

聞意被幾個“你媳婦兒”弄得面紅耳赤，淩笙看她這個樣子，適時提出了告辭，出了院子門，淩笙牽住聞意的手：“爺爺奶奶很久沒這麽高興了……，但你那邊不要緊嗎？院長那邊沒有問題？”

“我剛才在電話裏簡單說了說，院長也覺得這事情實在是巧了，總之明天見分曉，如果真能解開爺爺奶奶這個遺憾，那就最好了。”

“謝謝你”，淩笙把聞意的手一起揣進衣服口袋：“遇到你，真是我生命裏最好的事。”

“彼此彼此。……，你別……唔……”

淩笙的聲音含糊：“沒事的，爺爺奶奶睡得早，不會出來看的。”

一門之隔，陳阿姨手裏握著淩笙的圍巾，悄悄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轉身飛快地走回了正屋……

作者有話要說：

等一下還有一更（持續吃藥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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