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意躺在床上，卻因為咖啡的效力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幹脆披起衣服出門，好在夜雖已經有些深了，他們住的酒店卻離繁華熱鬧的主幹道不遠，聞意拿了些零錢在路邊的小吃攤買了不少零食，一路開心地邊走邊吃——其實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就是路邊攤的小吃，那時卻沒有足夠的零用錢，後來工作了，出入高檔場所的機會越來越多，可比起昂貴的飯店，她還是更喜歡路邊小吃濃濃的煙火氣。

“就吃一點點，一點點，有害物質什麽的，偶爾一次沒關系。”一邊在心裏碎碎念，一邊打量著沿途的夜景。

這座千年古城，在這個夜裏突然和她親近起來，曾經那些在書上讀到的地名，如今就真真切切地寫在身旁的路牌上，佇立在明亮的燈光下——芙蓉園裏的仕女嬉鬧、士子打馬，曲江的春日游、瓊林宴……她遙想著當年大唐皇帝主持下的萬方來朝，天下承平，該是何等的恢宏大氣，春日簪花，秋夜踏歌，又該是何等的風流無邊。耳機裏不停回放著《世無塵垢》的Demo，她的腳步慢吞吞的，不知不覺間就又走到了下午到過的十字路口，馬路對面就是大慈恩寺了。

等紅燈的當口，聞意的腦海裏浮現出策劃發給自己的《世無塵垢》的最後一期劇本，是長孫皇後臨終前與太宗皇帝的訣別，以及她過世後太宗皇帝對她無盡的思念。每一句話都是編劇查了大量的資料之後有典可循的改寫，是聞意做後期以來最喜歡的劇本之一。下午的時候那人在身邊，倒是渾然未覺，此刻又站在這座紀念那位千古一後的寺廟前，她的眼睛突然就紅了。

身為一千年後的人，已經無從想象當年長安城萬方來朝，睥睨天下的輝煌景象，只能在字裏行間追到一點殘跡。對聞意而言，每每讀到太宗朝的故事，打動她的有自信健康，海納百川的時代性格，也有太宗和長孫皇後之間矢志不渝的感情——她十三歲嫁給他，三十六歲薨逝，相伴的二十三年裏，相知相惜，她死後，太宗思念不已，雖然因魏征諫言而有“望陵毀觀”的故事，但是作為第一位打破祖制，以夫祭妻的帝王，太宗對長孫皇後的深情還是令聞意動容。

“唉……”聞意發現自己不自覺間又嘆了口氣，最近嘆氣的頻率比往常高了不少。

大概是觸景生情吧，聞意默默地想，情深不壽，的確是人世間令人覺得遺憾深重的事，若是兩個人兩心相悅，二十三年怎麽夠呢，生生世世恐怕都還覺得短暫。

一人一寺就這樣無語相對佇立。綠燈亮起，聞意卻並不想走到近前去了。

大概當年王獻之雪夜出游的心境，和現在的自己有幾分相似吧——目標就近在眼前，卻突然覺得已經盡了興。

轉身慢慢往回走，眼前是熱鬧的繁華燈火，身後是一座沈默註視她的千年古寺。

正想著要不要打包點小吃回去睡不著的時候邊看電影邊吃，手機卻震動起來。聞意拿出來看了兩眼，臉色變了。

“秋秋，你可真是個烏鴉嘴……”

手機裏的消息是經常一起合作的編劇子墨發來的：“夜姑娘，你快到廣播劇論壇上去看，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們在說你把他們社慶的Demo發布出去了！”後面附著一張微博截圖和一條鏈接。

聞意感到萬分奇怪，自己手頭目前沒有什麽Demo，之前做了的都已經陸續發布，目前唯一還在籌備期的就只有《世無塵垢》，也是剛剛才發給秋秋，子墨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她摸不著頭腦。

她點開那個鏈接，發現是《世無塵垢》劇組的工作人員在某論壇發的帖子，內容是說剛才有中抓圈的某知名後期把自己劇社的demo提前發布，結果導致社慶的主力廣播劇提前洩露，不知道該後期是出於什麽心理這麽做雲雲。字裏行間的暗示，某知名後期直指聞意。

聞意擡手揉揉眉：“什麽亂七八糟的。”

她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幾個小時前才把Demo發給秋秋，現在就出了這樣的事，而qq列表裏那一長串未讀消息，有質疑的，有詢問的，有莫名其妙的，聞意越看越無語。

秋秋也發來一段語音，語氣很焦急，但內容卻讓她理清了思緒：“我剛才把Demo傳到了咱們這個劇組的群裏，所以肯定是自己人幹的，夜姑娘，到底是怎麽回事？咱們群裏的互動都公開透明，沒發現哪裏有問題啊。”

聞意冷靜下來，慢慢的打字回覆：“這件事情顯而易見是讓我背黑鍋，我目前沒有什麽頭緒，不過這件事我會查出來的，你放心，我一定給劇組一個交代。”

秋秋好像也被她的冷靜感染，再發過來的語音就平靜了許多：“嗯，我跟社裏說了，一定不是你幹的，你願意無償來幫忙，就沒必要做這樣的事。但劇社也有人說只有你不是社裏的人，社裏發生什麽都跟你沒有關系，社慶丟臉也不關你的事，所以嫌疑最大的是你，我剛跟他們吵了一架。”

聞意也發語音回去，盡管有點生氣，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高興起來：“謝謝秋秋這麽信任我，這件事我會從三個角度去查，首先是最早的音頻是在哪裏發布的，總有個源頭，找到源頭，就能找到發布的人；其次是想一想這個人為什麽這麽做，我們這個劇組CV和staff一共16個人，我覺得CV可以先排除，Demo流出去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麽好事；第三，我被坑了，誰是最大的受益者，朝這個方向想，大概沒錯。”

語音發出去後，聞意又補充了一條文字：“沒想到我小心翼翼許多年，竟然也有被掛的一天，也算是人生體驗吧。不過，本來只是二次元做著開心，大概有人覺得我一直挺好說話，就要讓我不開心了，那就別怪我把他揪出來游街示眾。”

秋秋又發了一條語音過來，這次的口氣裏多了些小心翼翼：“夜姑娘你不要生氣啊，這次真是怪我，給你帶來一場無妄之災……”

聞意安慰她：“不關你的事，不過你也再想想，除了劇組的人，還有誰可能拿到Demo，我總覺得劇組的人付出了這麽多心血，籌備了這麽久，不會這樣自毀長城。”

秋秋很快回覆：“嗯，我也會再想想，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只能把損失降低到最小，我在群裏說了，讓他們不要跟社外的人多說什麽……還有，剛才今聲大大在群裏發火了……”

聞意有些意外：“他發火？為什麽？因為Demo外洩了？”

秋秋發了個驚恐的表情：“不是，他說讓群裏不要再討論這件事，流言止於智者……感覺……他是在替你抱不平啊，你們是不是認識？”

聞意這才有些後知後覺：“你說……剛才？”

秋秋發來一張貓狂點頭的動圖：“是啊是啊，就幾分鐘前，大家都有點嚇到了，因為今聲大大雖然感覺是高嶺之花，但對人一直都挺溫和的，可今天他在群裏的語氣，真的挺嚇人的……嗯？你沒看到？”

聞意無奈：“我一直被你揪著聊天，沒出去看群裏的動態。”

秋秋狂汗：“那你快去看看吧，我覺得他真的挺反常，你倆是不是真的認識？”

聞意避開這個問題：“好，我去看看。你別著急，我們一起解決問題。再見。”

換到劇組群的聊天界面，淩笙的話並不尖銳卻隱隱透著幾分嚴厲，大意和秋秋說的差不多。

聞意想了想，打開和淩笙的私聊界面：“你還沒睡嗎？要不要出來吃小吃？”

信息剛發出去不到半分鐘，聞意的手機響了起來。

“要不要出來吃小吃？”聞意把問題重覆了一遍。

“你不在酒店？怎麽自己一個人跑出去？遇到危險怎麽辦？你在哪？我去找你。”淩笙的語氣有些急，一連串的問題把聞意砸得暈頭轉向。

“你別急，別急”，聞意反過來安撫他：“我在長安街上，人很多，我沒帶貴重物品，不危險，別擔心，你現在過來吧，我們在大雁塔前見。”

淩笙的語氣仍然不善：“你就站在那裏別動，我馬上過來。”

聞意哭笑不得，語氣像哄小八小九：“淩三少，我是二十六歲，不是六歲，我就站在這裏不動，等你。好不好？”

電話那邊長久的沈默，半晌，聞意以為信號不好又“餵”了幾聲之後，他的聲音從那邊低低沈沈的傳過來，如同大慈恩寺的鐘磬聲敲在聞意的心上：“嗯。”

淩笙從遠處跑到大慈恩寺前面的廣場時，人還是很多，他遠遠看著聞意站在廣場上一動不動，和周圍的熙熙攘攘格格不入。來往的人時不時瞟她幾眼，她似乎不舒服於這樣的目光，抱著胳膊搓了搓，肩膀微微瑟縮著，不同於平時在他面前言笑晏晏的樣子。

淩笙的心往下沈了沈，幾步走到她面前：“你就真的站在這裏等？”身軀有意無意的擋住那些朝她看來的目光。

聞意擡頭看他，笑了笑：“你說讓我站在這裏別動。”

淩笙挫敗：“你這是用行動在向我抗議。”

聞意還是笑瞇瞇地看著他：“今聲大大，我並沒有。”

淩笙臉色僵了僵：“你……知道了？”

聞意把手裏拿著的零食小心翼翼地遞給淩笙：“知道了……你快點吃都涼了。這些小吃真的還挺好吃的。”

淩笙看她渾不在意的樣子，接過小吃丟了兩塊在嘴裏，緩緩咀嚼，也不再多說什麽。

他不說話，聞意心裏反而沒了底，一邊跟著他往前走，一邊低聲安撫：“沒事的，這算什麽，小孩子們的小打小鬧罷了，想想也覺得好笑得很。等我查出來是誰幹的，好好教訓他。”

淩笙咽下口中的食物，慢慢開口：“味道果然不錯。……只是，你反過來安慰我做什麽？”

聞意語氣輕緩：“看你在群裏氣的像只河豚，都鼓起來感覺下一秒就要爆炸了。所以我就安慰你一下啊。”

淩笙被她的形容逗笑：“你就不生氣？”

聞意搖搖頭：“也不生氣，就是覺得有點可惜，明明是大家因為愛好聚在一起玩來著……但這點事就能讓我生氣的話，這麽些年也白修煉了，不過是遇事就處理事，又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呢？說起來，你也不是沒經過事的，怎麽這次火氣這麽大？”

淩笙心裏一哽：你是沒學過關心則亂麽？嘴上卻沒說什麽。

聞意看他不說話，又繼續安撫：“知道你護短……沒事啊，我最近忙，沒工夫管這件事，等公司的事處理完我會給讓該交代的人交代的。”

淩笙終於停下腳步看著她，眼神覆雜，聞意有些迷惑：“怎麽了？”

路燈下的女孩眼神明亮卻帶著幾分疑惑，淩笙看她雲淡風輕的樣子，笑著搖搖頭：“沒什麽，就是想告訴你，我最近挺閑的。這事兒我管了，你專心工作。”

“淩笙……”

“聞意，有時候依賴一下別人，並不是軟弱。更何況，我找人查，會比你快一點……”

他的話戛然而止，聞意想了想，歪著頭看他：“一貫高冷的淩三少，也要動用人脈勢力了嗎？”

淩笙也煞有介事的點點頭：“總要讓他們知道，他們動的是誰的人。”

聞意目瞪口呆，簡直氣急敗壞：“淩笙你……”

淩笙看她薄怒下眼睛更加閃閃發亮，大笑著往前走去：“是你說這是我的劇你才接的，總不好你出了事我不管吧”，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等她：“跟著我，別丟了。”

周圍又有幾個人路過時看向他倆，聞意心裏發狠，還是小步追了上去，一路燈光璀璨流轉，眼前身後，盡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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