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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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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哎呦,呀。”最先打破沈默的是和他母親同行的鄰居大媽,喬辛之前叫人張阿姨。

她瞟了眼喬辛母親的臉色,小步向喬辛走過來:“這不是辛辛嗎?什麽時候回來的?”

喬辛低頭和她問了聲好。

張阿姨拉住他的胳膊,眼眶濕了些:“你這孩子,這麽多年也不知道回來一下,看看這在外面瘦得,受苦了吧。……正好到吃飯時間了,好好在家吃一頓你媽做的,”她踮起腳,壓低聲音,“你媽就是嘴上硬,心底可想你了,趕緊說兩句好話,之前那事兒就過去了。”

最後,她拍了拍喬辛的後背,用力把他往自己母親的方向推了推。

喬辛像個木頭似的,呆呆喊了聲媽。

站在原地,沒再敢說話。

“阿姨。”顧淞突如其來的聲音更讓氛圍變得僵持。

喬辛心驚膽戰,嚇得腿都在打哆嗦。

久到讓喬辛足以停滯呼吸的寂靜。

“上來吧。”母親留下一句話,率先上了樓。

直到喬辛坐在餐桌前的時候,他還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母親從開始到現在都沈默寡言,讓喬辛他們坐下後便自己去了廚房。

喬辛本想有點眼力勁地一起進去,又被三言兩語趕了出來,在餐桌旁坐立難安。

顧淞也厚著臉皮跟了進來。

在電梯裏的時候,他還主動和張阿姨套近乎,說自己是喬辛的朋友。

張阿姨尷尬笑笑,難免探究地多看了他們幾眼。

喬辛沒漏過這一點。

他現在心中特別後悔,來之前光顧著想自己了,忘了攆走顧淞。

也沒想到他還會跟上來。

但這時候他也沒有心思和膽子同顧淞多說,只腦子空空,大氣不敢出。

“這麽害怕?”廚房炒菜聲起的時候,顧淞側身在喬辛耳邊說。

喬辛被嚇一跳,條件反射搖搖頭,又點點頭。

沒看他,也沒張嘴。

又過一會,母親端了兩碟子菜上來。

一盤素炒平菇、一盤過油肉,都是喬辛愛吃的。

她遞給喬辛一雙筷子,又在顧淞旁邊放了一雙。

“吃吧。”

喬辛頓了頓,聞言動筷,夾了一塊平菇送到嘴裏。

沒有任何變化。

和自己以往數十年回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不僅有點鼻酸,低聲叫了句媽,便再說不出話。只得狼狽眨眨眼,大口吞咽起來。

飯後,三人還是殘留尷尬。

顧淞主動起身收拾碗筷:“阿姨,我來就好,您歇歇,這麽長時間沒見,正好能說說話。”

說完,便很快給喬辛和母親騰出了空間。

但母親看起來還是不太放心。

她往臥室走去,喬辛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等臥室門關上,母親坐到床邊上後,喬辛才跪在母親身前:“媽,對不起……”

話剛出口,母親的眼淚就洶湧而下。

她緊緊咬著嘴唇,臉上的肌膚都繃起來,凸出冷硬的骨骼形狀。

她用力給了喬辛一個耳光。

喬辛偏過臉,眼前很快模糊不清,卻絲毫不敢讓淚水落下來。

他只能哽咽著繼續低聲道歉:“對不起。”

“你還嫌傷我傷得不夠?”她顫抖著手指著自己質問,“帶個男人回來。”

喬辛跪著往前兩步:“媽,不是……,我和他現在不是那種……”

“我問你,”母親打斷他,“之前是不是他?”

喬辛眼淚終於撲簌簌掉下來,不敢說話。

母親猛地站起來:“滾出去。”

喬辛嚇壞了,握住母親的小腿又馬上重覆著道歉:“對不起,媽,我知道錯了。”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我們現在真不是,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您別生氣。”

母親按著他的肩膀捶了兩下,脫力坐回床上。

她哭得更加厲害了。

就和喬辛讓她失望的每一次一樣,哭得肝腸寸斷。

喬辛幾乎喘不過氣,用頭磕在母親的膝蓋上,一聲一聲說著對不起。

許久,他聽到母親的聲音:“你要想回來也可以,我只有一個要求,好好做回男人。”

喬辛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扒了皮,血液筋脈都暴露在了冬日徹寒的空氣中。

仿佛下一秒就會凍斃當場。

腦中嗡嗡作響,眼前模糊得什麽都看不清。

但他偏偏就能知道母親此刻的神情,臉上的每一個毛孔和皺紋,鎮靜的睫毛和翕動的嘴唇,還有眼底深深的逼視。

喬辛擡不起頭。

離開時,顧淞已經不告而別了。

喬辛和母親道了聲改日再回來。

一步一挪離開了家。

他如同被抽走了魂兒,走路和行屍走肉似的。

呆楞楞地只管往前走。

顧淞在樓下堵住他:“我聽到你們在哭,就先——”他的聲音突然頓住,掰過喬辛的臉,看到另一側紅腫的巴掌印。

喬辛推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顧淞抓緊兩步追上:“我沒想到會成這樣……”他想碰又不敢碰,“對不起。”

喬辛一直閉緊了嘴唇不說話。

從坐上出租、到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區,他面色平靜,眼底幹涸,仿若在路上消化好了一切,舊事不必再提般心態豁然。

直至他到了出租屋門口。

他第一次把顧淞推進自己的房子。

然後他像個炮彈一樣沖過來,死死揪住顧淞的衣領。

“為什麽!我都說了我沒準備好,你為什麽非要逼我。”

他憤恨地皺起臉,一道道裂痕蔓延至他的眼底,塵封的液體得到釋放,似火山爆發一樣來得迅猛。

他眼睛遽然通紅,透明的血液淌下來。

“全都是你的錯!”

他恨不得將顧淞打成世上最罪大惡極的犯人,恨不得讓他知道是自己親自想送他到地獄。

他恨不得……

顧淞也像自己恨他一樣這麽恨自己。

但是顧淞沒有。

他擁住了他,他將喬辛包裹進自己的懷抱。

溫柔地輕輕撫弄他的後腦。

“全都是我的錯。”

喬辛整個人被困在他的雙臂之中。

像小學第一次犯錯被打時崩潰大哭。

眼淚浸透了他的整張臉,打濕了顧淞的大衣。

喬辛一下又一下用額頭捶打顧淞的肩膀。

“都怪你。”

他恨之切骨。

喬辛最後哭到幾乎缺氧。

暈眩得只能靠在顧淞身上。

顧淞將他扶到床邊坐下,揉搓他發麻發涼的雙手。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喬辛說,他還在麻木地掉眼淚,淚珠順著他的鼻尖,嘴角,下巴,落到了顧淞的手背上。

他眼神跟著顧淞移動,求助。

“我做不到,我媽讓我,讓我結婚生子,我不行。”

“沒關系,”顧淞說,“會有辦法的。”

顧淞擦了擦他的眼淚,將他額上沾濕的頭發捋到腦後。

認真看著他的眼睛。

“我來處理,好不好。”

他雖然聽說過幾句喬辛的家庭情況。

但從沒想過是這樣的。

之前他只以為喬辛的恐懼是來源於他喜歡多想的畏首畏尾。

卻不知,原來這些恐懼竟然都持之有故。

自己還想擅自推動他去解決。

顧淞心中歉疚更甚。

思慮也更甚。

所謂的“辦法”,無非也只能從喬辛的母親下手。

其它的,想來喬辛清醒後也不會同意。

他擡眸,看到喬辛哭得通紅的臉,濕噠噠的,連劉海和鬢角都濕透了。

大概是腦子迷糊了,露出些孩童般的純粹,乖巧得任由自己搓手,眼睛也一眨不眨跟著自己,明晃晃地依賴。

……好可愛。

顧淞隱秘地火速感慨了一下。

臉上還是一派正經。

又給喬辛擦了一次眼淚。

果然,第二天喬辛清醒過來後,一大早就來找顧淞。

讓顧淞不要多管閑事。

看著他那張重新恢覆冷談疏離的臉。

顧淞不禁可惜,嘴上倒是好說話地應了下來。

之後喬辛便很少見顧淞了。

這的確是他心中所期盼的。

他將所有過錯劈頭蓋臉打在顧淞身上,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蠻不講理,他是非不分,他憎恨,他埋怨。

他在顧淞面前展露自己最低等乖戾的一面。

來逼顧淞厭棄,逼顧淞離開。

他怎麽會覺得自己沒有錯。

就連走到母親小區的時候,他都曾心懷僥幸地妄想過母親原諒自己。

懷有過這種想法,是他的錯。

無法做到母親的要求,是他的錯。

當年父親被氣死,是他的錯。

喜歡男人,是他的錯。

打碎了父母的期待,是他的錯。

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是他的錯。

喬辛清楚的。

他更沒臉去見母親。

那天,他什麽都沒說,母親卻當是默認了。

他臨走時,母親喚了自己一聲。

在客廳中,她與自己遙遙相望。

她用無聲的眼神告訴喬辛,做個男人再回來。

喬辛做不到。

他不是母親期望中的男人。

他沒有反駁的勇氣,更沒有面對的勇氣。

所以他再次逃避了。

起碼在這往後的幾年中,他還是寧願流浪在外,做個令人失望的縮頭烏龜。

可他萬萬沒想到。

顧淞會瞞著他再去見了自己的母親。

喬辛只是那天有事去了趟遠處的城區,回來時從地鐵上早下了一站,慢慢挪著腳步往家走。

路過的地方是一條商業街。

喬辛便親眼看見,顧淞和自己的母親先後從一棟大廈出來。

顧淞將手中的禮品再三遞到母親手裏。

母親的神色並不好,一再推辭。

可最後,還是架不過顧淞的堅持,母親不情願地接過了東西。

坐上了顧淞叫來的車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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