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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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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辛死盯著顧淞,自己向後移動了少許:“天和會來,我勸你早點離開。”

顧淞眼裏笑意更甚:“為什麽要說謊呢?”

喬辛猛然反應過來:“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就在偷聽我了?”

“我只是保持著不打斷人說話的禮儀。”顧淞解釋道。

喬辛閉了下眼睛:“顧淞,你知道我不願意。”

顧淞身體往前了些,誠懇道:“我不想就這麽放棄,我相信我們之間的矛盾會有化解的可能,我希望你能再給我一點機會。”

說著,顧淞站了起來,一條腿半跪在床沿上,他上半身向前,似乎想要將喬辛融入懷中,但最終只是停留在了他的面前:“給我講講我離開後發生的事情吧,我會向你道歉的。”

喬辛嗤笑一聲,仰開身子直視向顧淞的眼睛:“想聽聽本來的我應該過得多麽狼狽嗎?”

顧淞眼裏盛滿了愧疚和哀痛,鄭重地點了點頭。

但是,當喬辛躺在顧淞懷裏的時候他還是習慣性地掙紮了起來,他不適地扭了扭身子,嘗試著用胳膊肘向後襲擊顧淞,卻被對方輕松化解。

“別亂動。”顧淞溫聲細語地勸說,一手將喬辛不安分的胳膊壓制住,另一只手落在喬辛脖下,姿勢親密得像是一對情意正濃的愛侶。

顧淞身體還帶著異常的高溫,整個人就像一個巨大的火爐一樣圍在喬辛身側,熏得喬辛頭暈眼花昏昏沈沈。顧淞已經關了燈,漸漸落入漆黑的室內,喬辛只有側開臉,才能從逼仄的高溫中獲得一絲可供呼吸的氧氣,他不好大聲喘息,只好小心翼翼地張開一點嘴,交換來片刻的冷靜。

“你好緊張。”顧淞的笑意撲在喬辛耳側。

“廢話。”喬辛沒耐心地回應道,“我沒有同意讓你上床。”

顧淞的手掌落在喬辛受傷的肋骨處,輕輕地向下一點,讓喬辛感知到它的存在,他老神在在地接道:“可惜啊,身不由己。”

喬辛忍了忍,沒作聲,還是顧淞再次開啟的話題:“我記得你和我說過,我害得你沒了工作,還欠了債,這些……,我也知道,畢竟那時候我們還在一起。但是你家裏的事,抱歉,我沒有想到。

“是誰把我們的事情傳回去的,你有頭緒嗎?”

喬辛搖了搖頭,睜眼看著斜側方窗戶內遠遠亮起的霓虹燈:“我是知道我爸腦梗的同時,才知道我的那些事被傳回去了。”

他又皺眉將頭轉回來,直盯盯地看著顧淞:“我還懷疑過是你,比如說你怕我死皮賴臉糾纏你,索性把我困在家裏;或者你就是單純的恨我,不想讓我好過,之類的,我想過很多。”

顧淞苦澀地扯扯嘴角。

喬辛又將眼睛移開:“但我後來又想,應該不會,你那時候急著離開,半點都不想和我扯上關系,怎麽可能會再給自己找事。而且我被開除的事情說小不小,有認識的人傳播回去也很正常。”

喬辛垂下眼皮:“我之前和你說過,我家裏肯定不能接受我是個同性戀,包括和你在一起小一年,最穩定的時候我也沒想過讓他們知道。生氣罵我是小事,他們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怕給他們氣出什麽問題。”說著,喬辛自嘲地抿了抿唇,“沒想到我擔心得還挺對。”

喬辛父母在之前一直都不怎麽同意他在外地上班,是喬辛自己考上當地教編後他們才松口。對於一對傳統的職工父母來說,孩子成了正兒八經的教師,是一件很體面的事情。

他們彼時有多滿意,後來得知喬辛被開除有多失望自然可想而知,何況理由還是他們未曾見過的,難以啟齒的,同性戀?

這可是他們的兒子啊。

他們唯一的孩子,怎麽會變得這麽的奇怪、不要臉,在酒吧為男人爭風吃醋,簡直就是有病!是他在外面學壞了嗎?是從小的教育疏忽了嗎?他們為人父母的又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將老還要受這份罪!

丟人!

長久以來靠欺瞞維系的穩定終於顯出原形,現實如洪水般沖倒搖搖欲墜的父母。他們引以為傲的、聽話的、懂事的、孝順的、學習好的、當老師的、未來會娶妻生子的兒子,化作一根醜陋且紮眼的恥辱柱,讓他們恨不得一頭撞上去,撞個頭破血流,撞個天旋地轉,撞個以死明志。

喬辛的父親當場血壓上頭引發腦梗,送到ICU不到兩天就與世長辭。喬辛是在第一天趕回去的,他甚至是從親戚那裏才知道的消息。

那天,他跪在醫院的監護室門外,求母親讓他進去看父親一眼。

母親在門的另一側,問他:“你喜歡男人?”

喬辛沒有反駁。

門一直都沒有開。

父親去世後,喬辛死皮賴臉跟著家裏親戚將人火化下了葬。

母親對他一直都是冷淡的愛答不理的態度,直到葬禮結束後,賓客們大都散去,只剩下一些至親。

喬辛跟在母親身後一起收拾東西,突然一個原本擺在貢臺上的蘋果被砸了過來,喬辛縮了縮肩膀,沒敢擡頭看自己的母親。

母親顫抖著聲音斥責他,問他怎麽還有臉在這裏;又說他還嫌老喬家的笑話不夠,親爹葬禮上都得出來丟人現眼;最後,他的母親頹然坐倒在地,她向蒼天哭訴,又在對喬辛哀求,如同無數個崩潰的以往一樣,她哭著問喬辛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喬辛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給母親磕著頭,也如同無數個惴栗的以往一樣,重覆著從唇中蠕動出“媽,對不起,我錯了”。

至親們紛紛上前,七手八腳地要將喬辛母親扶起來,人形攢動,喬辛和母親之間的距離一次一次被阻斷。

母親保持著雙手被拉起的姿勢,聲音如同癱軟的身體一樣無力,卻毫無阻礙地傳到了喬辛耳中。

她說:“我要和你斷絕母子關系,喬家容不下你,我也不配再當你媽,我養不出你這樣的兒子。”

喬辛又磕了一頭。

入夜,喬辛回到車站,找了一個附近的小舊旅館開了間房,他拿著房卡刷開吱呀作響的鐵門,顧不上關不緊的窗戶便已經裹著被子睡了過去。

他大概就是從這時候有了做噩夢的習慣的。

夢裏又把最近的事情重演了一遍,不同的是,這次他的母親讓他進了門,父親撐著最後一口氣從床上撲下來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問他為什麽不去死。

夢境轉得很快,他在快要被掐死的時候看到了顧淞,顧淞趴在馬桶上大吐特吐,喬辛往過爬一點,顧淞便吐得更加厲害,慘白的臉色使顧淞變得面目可憎,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不停地喊著讓喬辛別過來。

喬辛忙急匆匆地向後仰倒過去,身體霎時失了重,眼睛也落入一片黑暗中,只有聲音變得更加嘈雜,父親母親喊著讓他去死,顧淞吼著教他滾開,家長們在責罵他,同事們在議論他,連那些學生們的聲音裏都藏著質疑。

身子像是進了水,四肢冰得發木,墜著整個人都在向下沈。

喬辛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

他把自己蜷進被子中間,手臂繞過胸膛揉捏著自己的後頸。

“不想了,不想了……”

喬辛拍拍自己的臉,摸到一片濕冷,索性晚上沒有別人,他終於悄聲嗚咽著哭了起來。

……

喬辛從回憶中睜開眼,他簡單將父親去世的事情三言兩語帶過。

又看向身側躺著的顧淞,再次覺得陌生起來,為什麽,為什麽他就能當做是什麽都沒有發生呢?

察覺到喬辛的視線,顧淞也大概能猜得到些他在想什麽。

他遲疑地開口:“抱歉,我那時候只想著我自己,沒有考慮那麽多。”

喬辛轉回頭,倒也沒什麽情緒反應。

也是,家裏人的事兒,沒了顧淞,還有王淞李淞,是遲早要爆發的矛盾,矛盾的中心一直都是自己,所要承擔的罪責他要占大頭,他也只能懲罰得了自己。

喬辛長長嘆了口氣,忽然說道:“即使我原諒你,即使我還喜歡你,喜歡別人,我也不會再想著什麽談情說愛了。顧淞,你換位思考想一想,我都,把我親爹氣死了,還怎麽有臉,有臉再當一個同性戀?獲得什麽情感上的幸福?”

他很少提家裏的事情,但不提不代表不記得,他還能想起他高二剛知道自己性取向的時候,他偷偷下決定,大不了一輩子不找對象,不去喜歡別人。反正現在不婚主義者那麽多,自己到時候再找個外地的工作,即使父母要催婚,也天高皇帝遠,能躲一時算一時,總會拖到他們放棄。

他不敢直面自己,便模仿著身邊的同齡男生,想著一輩子做一個碌碌無為的、孤單的普通人。

只有在遇到顧淞後,才一時沖動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後面發生的事情也向他證明,他那時的所想所為都是錯的,他的存在,他的性取向都是錯的。一步錯,步步錯,他害慘了人,他付出的代價還不夠。他已經害死了自己的父親,他身上背了罪,他的母親還在因為他痛苦。但凡還他有點良心,有點羞恥心,就不會再妄想同樣的事了。

喬辛用力閉了下眼睛。

忽然覺得一股壓力從身上傳來,接著,他唇上被按下一片溫熱。

喬辛猛地睜開眼睛,他倉皇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淞的雙眼,下意識奮力掙紮起來。

肌肉牽動肋骨,喬辛痛得忍不住松了牙關,被顧淞抓住時機將舌尖侵入,喬辛更為驚詫,上下牙一合便用力咬了下去。而顧淞也不甘示弱,退出舌尖的同時用牙齒叼住喬辛的唇瓣,毫不留情地緊緊咬了一口。被終於掙脫胳膊的喬辛一把推開。

喬辛顧不得胸膛上的陣痛,他向後退了退靠坐起來,隨手在唇上一抹就看到幾絲血跡,他不由得惱羞成怒,更有一種對牛彈琴的恥辱感,他反手將枕頭丟到顧淞身上:“你瘋了?滾出去!”

顧淞倒也不惱怒,他用舌尖頂了頂腮,輕輕嘶了一下,擡眸說道:“喬辛,你太固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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