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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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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遇

喬辛曾發過誓,如果以後能再見到顧淞的話,一定要先照他臉上打兩個耳光。

最好對方能過得落魄些,方便他冷嘲熱諷幾句,之後便要慢條斯理地撣撣衣服,不管對方如何解釋都不屑一顧,只留下一個背影瀟灑離開。

而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一棟商業大樓下的停車場,他雙手攏著底部破開的購物袋,手指堪堪掛住要掉下去的門卡和鑰匙,沒受傷的一條腿歪斜地支撐著上半身,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狼狽又滑稽。

他知道顧淞心裏正在這麽評價他,面前的這個人還是那麽挺拔精致,穿著看起來就很昂貴的西裝,曾經微翹的半長卷發被剪短,一絲不茍地被打理在腦後。

他看向顧淞的眼睛,琥珀色的虹膜清澈見底,倒映著手腳慌亂的自己。

喬辛很沒出息地背轉身就逃。

“喬辛!”聲音從背後傳來,比四年前多了些沈穩,卻更把喬辛嚇得手發抖,那條經受了骨折還沒好的腿也不爭氣,霎時卸了力。

身子一歪,眼看著就要面朝水泥地倒下。

被後面大踏步追上來的人穩穩撈進懷裏,本就破爛的購物袋在喬辛松手的那刻終於壽終正寢,破口大張,將裏面的各種藥品、速食撒了滿地。

喬辛一時郁郁地想,還不如直接把自己摔死比較好。

人撈起後,兩人又是一陣尷尬的對視,顧淞似乎還沒有從重逢的震驚中緩過來,一直保持著嚴肅的神情盯著自己。喬辛扭了下身子,從顧淞懷裏退出來,開始蹲在地上撿東西。

在餘光中,顧淞的皮鞋被擦得鋥亮,在地面上來回踱步。

半晌,熟悉的聲音再次傳入喬辛耳中:“你怎麽在這裏?”

喬辛沒接話,繼續悶頭探手撿那桶滾遠的泡面。

在他無可奈何,打算再撐著腿站起來往前挪兩步時,顧淞將那桶泡面遞到了他面前。

“你的腿……,是怎麽回事?”

喬辛心底評估,覺得這句可以回答:“摔的。”

“多久了,去醫院看了嗎?”

“上個月,看了。”喬辛把每句話簡約到最短。

有了顧淞的幫忙,撿東西的速度快了很多,喬辛把快爛成長條的購物袋裝進口袋,然後抱著零零散散一堆東西,也不打算說聲告別的話,擡腿就走。

顧淞快他一步,又擋在面前,上下將站直的喬辛仔仔細細掃了個遍:“你瘦了。”

語氣纏綿模糊,端得是一副他鄉遇故知的感慨萬千。

喬辛沒忍住犯了個惡心,他感覺自己的忍耐力就要到極限了,心脈血管都在不住地抽動,瘋狂叫囂著要自己遠離。如果再多看顧淞一眼,他不確實自己是會嚇到崩潰還是氣到發瘋。

他沒理顧淞的眼神,避開身子又要走。

再被顧淞一把拉住胳膊:“我送你回去吧。”

“放手,”喬辛低著頭,盡力往遠側開身子,想把胳膊抽出來,“放開!滾!”

這是從顧淞認識喬辛起,在他嘴裏聽到的第一句兇自己的話。

顧淞本能性地露出生氣的表情,拽著喬辛,讓他看向自己。

喬辛轉過頭,瞪圓了一雙眼睛,有些發紅,比起說被眼淚憋的,說是急紅了眼倒更為合適。

“別碰我!”從他嘴裏吐出的話語也是咬牙切齒,滿是憎恨,“別用這副語氣和我說話,我覺得惡心。也別忘了你之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你之前可是信誓旦旦恨不得殺了我,現在裝什麽大好人?”

喬辛將憋在心裏的話發洩出來後,反倒是自己先怯了場,他無意識縮了縮脖子,瞥了眼顧淞。

如今四年過去,喬辛本以為自己已經能從過去的陰影中大差不差走出來了些。

可當眼前再次出現當年的罪魁禍首時,他那些深埋起的、或者是被刻意忽視的記憶竟還能完整無缺地呈現出來。

時間唯一所做到的,就是將喬辛腦中顧淞的形象和不堪的回憶攪散,糅合,讓他們成為了一個囫圇的、惡意的整體。

讓喬辛看到顧淞的瞬間,就如同再一次體會四年前頻頻而至的絕望又難堪的過往。

這讓他十分恐懼。

他只能強撐著,忍著嘔意表示抗拒。

顧淞似是也體會到了喬辛的不安,他擡眼看了下停車場口,然後默默地吸了口氣,重新看回喬辛:“對不起,我那時候……”

他話還沒說完,喬辛便擡手打斷了他:“你別再說話了。”

“真的很抱歉……”

“別說了!”

喬辛看向顧淞的那雙眼睛,他之前最喜歡的就是顧淞的眼睛,如同被雨洗過的琉璃天空,清澈得仿佛能一眼看到心底。

然而直到最後他才知道那雙眼睛只不過是兩塊精心偽裝的單面鏡,只有鏡面上反射著的狼狽不堪的自己和躲在鏡面後人心難測的顧淞。

“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麽,但是我告訴你,我們已經沒關系了,別再讓我看到你!”

喬辛盡量讓自己的聲線保持平穩,把想說的話說完後,他便把胳膊從顧淞的手裏抽出來,側轉身子想要直接離開。

手臂上又傳來一道不可忽視的強制力,喬辛差點被拽倒,他身子向左後方傾斜,被顧淞用身體接住。

喬辛掙紮著想起來,卻無法撼動克制自己身體的力量。

顧淞把下頜貼在喬辛的耳側,如同親密的愛人一樣低語道:“對不起,我真心地給你道歉,我一直都很想你,我其實有派人找你,但是沒找到。對不起,離開你是我最後悔的事情。”

喬辛身上頓時起了一連串的雞皮疙瘩,他恨不得直接上嘴咬開顧淞抱著自己的手:“你把我放開!

“你聽著,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後悔。只要我們兩個這輩子都別再見面,我就心滿意足了,你明白嗎?”

喬辛趁著顧淞松開力氣的間隙,撞開壓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他因著慣性向前多走了兩步,繼而轉過身,看向顧淞:“算我求你,離我遠一點。”

在慌亂之中,他的視線只匆匆在顧淞臉上掃了一下,語畢,他就直接要離開,誰料顧淞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拉住了他:“我知道現在這麽突然再見面,你也一時接受不了。這樣,給我們雙方一點時間,算是重新了解一下對方。”

喬辛覺得可笑,沒搭話,繼續悶頭要走自己的。

“至少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顧淞仍是不死心,他上前兩步擋在喬辛前面,雙手握住喬辛的肩膀,半俯下身子,讓自己微微擡眸,仰視著喬辛的眼睛,眼裏溢滿了真誠的懇求,“求你了。”

兩人正在僵持著,突然從喬辛背後傳來了一道男人的聲音:“顧總。”

一名男子從他們身後停下的一輛黑色商務車裏冒出頭,視線從喬辛臉上匆匆掃過,繼而又看向顧淞。

顧淞眼底見了喜色,他用力掰過喬辛的身子,讓他看向剛開來的車:“你看,正好我的車來了。”

“你拿這麽多東西也不方便,我送你回家可以嗎?”顧淞從背後推著喬辛,“你放心,我不會做多餘的事情,就當坐了個順風車。”

還沒等喬辛說話,顧淞已經打開了後車門,一手將喬辛推進去的同時,自己也擠了進去。

“你家,現在在哪兒?”顧淞將手掌按在自己和喬辛中間的皮質座椅上,微微側著頭看向他。

喬辛稀裏糊塗地被推上來,一番掙紮無果,只好妥協報了個小區名字,之後就將半邊身子靠在車門上,偏頭看向玻璃外一言不發。

顧淞先吩咐完司機讓先把喬辛送回去,然後又向喬辛靠近了一點。

車子慢慢駛出停車場,開上寬敞的柏油路。

“就像做夢一樣。”顧淞難掩聲音裏的愉悅,“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想見你。在我們剛分開之後的不久,我就已經在想你了。

“……你過得還好嗎?”

喬辛仍是看著窗外:“和你有什麽關系?”

“喬辛,你這樣,是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肯給我嗎?”

“我不需要。”

喬辛的聲音還是冷硬的,後背也僵直著,他死死盯著窗外,連個多餘的眼神也不願意給。

從上到下都透著拒人千裏之外的抵抗情緒。

顧淞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喬辛的側影,接著轉回視線,看向了前面。

直到開到了小區門口,車內也沒有一人出聲。

司機將車停下來:“顧總,到了。”

喬辛推開門就下車,顧淞幫忙將落在座椅上的一瓶碘伏遞給他。

“希望我們能再見面。”顧淞把碘伏放進喬辛空著的左手掌心中,食指在肌膚上暧昧地留下一道痕跡。

喬辛身子不可控地抖了一下,連門都忘記關上,匆匆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顧淞看著喬辛離開的背影,手裏把玩著一串被自己剛剛順來的鑰匙。

而直到喬辛停在一扇門前時,他也並未發現自己少了東西。他沒有找鑰匙開門,而是在門口深深呼了口氣,好讓自己看上去像是無事發生。然後“咚咚咚”,用胳膊肘輕輕撞上身前的房門。

很快,門被從裏面打開,一個正帶著粉紅圍裙的英朗男子探出頭來,他看到喬辛,眼睛驚喜地張大了些:“喬兒,你怎麽來了?”

眼前人是喬辛的大學舍友,名字叫應天和,為人熱情豪爽,一直把喬辛當成自己的親弟弟般看待。從畢業到現在,幫過喬辛的次數多到數不過來。

喬辛剛要張口,應天和便將喬辛手裏的東西全接過來:“先進來,先進來。”

“不是都和你說了,這兩天你腿不好,要買什麽東西直接和我說,這抱著零零散散的一堆。”應天和邊嘟囔著邊把東西放到茶幾上,打眼一看裏面又是一堆速食,“又買這些玩意兒,腿骨折是要補鈣!這些能給你補啥?剛好我做了排骨,還想給你送過去來著,今天走的時候別忘了帶上。”

這一串老媽子般的連珠炮打下來,喬辛從頭到尾不敢插一句話,只得低頭小雞啄米一樣連聲應著。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為什麽突然來我這兒?”應天和把那些零散東西都收拾起來,好整以暇地看向喬辛。

“我見到顧淞了。”

喬辛後半句話還沒出口。就見應天和忽地變了臉色,他將圍裙脫掉,擼起袖子就要出門:“他現在在哪兒?看我今天不把他打得後悔生出來。”

喬辛忙拉住應天和:“別了,別了。”

應天和轉頭看向喬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又心軟了是不是?我跟你說,這小子就算不打他,也要讓他把從你這兒撈的錢還回來!和這種人不能留情面的,該是你的都得要回來!

“更何況,必須得讓那小子和你當面認錯!道歉!賠錢!”

喬辛連著胳膊抱住應天和的身子:“別了,我只是不想再見到他。真的一眼不想再看見了,天哥,你聽我的,冷靜一下,別去找他。”

應天和氣呼呼地看著喬辛,喬辛很少這麽叫他,只有真的有事兒要說,要表明自己態度立場的時候,才會叫他一聲哥。每次只要喬辛這麽一喊,就怎麽都拗不過他了。

他腦門上沖天的火氣又對準了喬辛:“怎麽見的面,說了什麽,從實招來!”

喬辛見應天和聽進去了,便也松了口氣,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經過說了個遍。

“以防萬一,我報了你家小區的地址。給你添麻煩了,天和。”

應天和給喬辛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兒:“還行,算你聰明。”

喬辛勾了勾嘴角,知道應天和氣消了。

“你今晚就睡這兒吧,明天再回去。”應天和嘆了口氣,又一臉憂慮地看向喬辛,“你心裏,怎麽想的?”

喬辛誇張地扯了扯嘴角:“能怎麽想!都過去的事情,早就不在意了。就當今天踩了狗屎,睡一覺就忘。”

“行。”應天和站起來,揉了揉喬辛的頭發,“等著吃排骨吧。”

應天和走進廚房,喬辛才慢慢垂下嘴角,有些悵然地出了會兒神。

晚上。

喬辛睡在客臥的床上,一片漆黑的寂靜中,隱約能聽到心臟雜亂的跳動聲。

他嘆了口氣,將被子一拉,蒙在了頭頂上。

記憶裏所有關於顧淞的噩夢,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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