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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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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回憶

易曲握了握手中的錢袋,心念一動:“你是說很值錢……要賣它?”

醉心臉上一喜,猛的點頭。

易曲一哂,虧他竟能想出這麽奇怪的表達方式,更詭異的是自己竟然懂了。

妻主……妻主明白他“說”的。第一次……第一次有人願意聽自己說話,他覺得自己的心突然強烈的跳動起來,喉嚨之中卻一陣抽痛,眼中幾乎又要溢出眼淚。

他忽然覺得什麽也不怕,妻主能聽得懂自己說的話,有一個人知道他會說話,他可以說話。不管受多少罪吃多少苦,他……他也總覺得值了。他幾乎要被弄得有些眩暈。

“你冷?”易曲發現那個男人緊緊閉合的牙關竟然開始打顫,呼吸都開始有些顫抖。

也顧不得兩個人手上都沾著魚身上的粘液,一只握住醉心的,果然有些涼意,正要站起身來,拿件衣服幫他披上。卻不想他搖搖頭,竟朝自己綻開一個笑容。

似乎從那一雙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深處都凝聚著一種笑意。連臉頰旁邊那一道狹長的疤也變得生動起來。易曲楞楞,卻覺得自己心中柔軟。

這男人……光是從他身上的傷疤來看,就一定經歷了許多苦難,卻不想他還能保留著這樣一雙清明如水的眼睛,對“她”這個估計也沒少給他傷害的人,竟也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只因為自己試著去聽。

易曲斂了斂睫毛,擡起頭也是一個溫柔的笑容:“先坐著吧。外面還有,這兩條就先留著吧。”

說完就站起來去處理那幾條魚來,收拾好了一切,又看了看他腳上的傷口,似乎沒什麽大礙,才又扶著他在竈口坐好了。

其實易曲做菜雖然不是特別好吃,但也能差強人意過得去。也常常因一些手術,回到家裏根本無力再自己做飯,平日裏只是叫些外賣用微波爐熱一下對付著,偶爾饞了,就跑回老家去蹭一頓。

其實易曲會做魚,完全是受家族遺傳,易曲的爺爺愛吃魚,因此易曲的奶奶就是個做魚高手,能做出一桌的魚肉全席且全然不會重覆;受易曲爺爺的影響,易曲爸爸也愛吃魚,易媽媽也是個做魚高手;受易曲爸爸的影響,易曲也愛吃魚,只是她沒有爺爺和爸爸那麽好命,只能自力更生,一來二去倒也得了真傳。

易曲看著低沈黑矮的竈臺,倒了了些熱油進去放了幾片已經有些皺巴的姜片還有幾片白冰糖進去,又囑咐了一聲:“火小一些。”約摸兩分鐘把魚翻了一面大約又煎了兩分鐘,又加了些水,把所有的準備好的材料調了適量,全都放進去。

易曲把鍋蓋蓋上,擡頭正好遇上醉心從煙囪臺後投來的目光,笑了笑。

又走下來坐到醉心身邊,他卻縮了縮,易曲有些僵,怎麽才一會兒就又縮回去了。卻也不說話,只是揉了揉眉間,腦子裏仍是一團亂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既然這裏是女子為天的社會,她必然就要挑起一份責任來,雖然這日子也勉強撐的下去,但也不能就這麽過著,家裏沒有些餘存的錢,有個災病什麽的,根本就沒法撐下來。自己雖然是個外科醫生,懂些病理,卻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易曲正在這廂煩惱著,忽然覺得背後傳來一陣輕柔的力道,卻是醉心咬著唇,擔心的正揉著自己的後肩。易曲籲了一口氣,明天去集市裏看看吧,或許能找到什麽可以賺錢的工作。

兩人靜坐了一會兒,易曲擡擡頭,拉下他不停地為自己撫揉的手,站起身來:“好了,我們吃飯吧。”順便也拉著他站了起來。

一人碗中只有小半碗的米飯,桌上擺放著一盤魚和一盤野菜,易曲拿著筷子壓在醉心手裏,夾了一塊魚肉,確定沒有細刺之後,放到醉心碗裏:“試試看好不好吃?”

醉心低下頭,卻並不動筷子,易曲看了他一會兒:“真的不喜歡吃?”

沒有回應。

易曲放下筷子:“怎麽了?”卻也不敢稍露一些波動的語氣,只怕他說不定又會瑟縮起來。

還是沒有回應,雖說這男人的確讓人心疼,可是這樣子實在讓她不知該如何應付。易曲正要皺眉,卻見他低垂著撲閃的睫毛上,又氳濕了一片。

握著筷子的手卻顫抖了起來,慢慢伸到碗中,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夾起那塊魚肉,在易曲的註視下顫著嘴唇,張開嘴把魚肉含了下去。

易曲松了一口氣,怎麽吃個飯都弄得像個臨刑一般,自己也夾了一筷子野菜,嚼了一口,瞇起眼睛滿足的嘆了口氣:“好吃。”

正要問醉心味道如何,一擡眼卻看見一滴淚珠從低垂著的臉上砸下來,易曲一楞,怎麽又哭了?

易曲擡起他的臉:“又怎麽了?”

他慌忙搖頭,眼淚卻是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

妻主……為了自己做菜,從來……從來沒有人對他這樣好過,口中那香甜的味道卻嗆的整顆心如燒起來一般。

醉心終於忍住淚意,顫著筷子為易曲的碗裏夾了一塊魚肉又添了一筷子菜蔬之後,又迅速的自己埋頭到碗裏,小口小口的吃起白飯。

易曲無奈的看著他活著眼淚吃飯,不敢擡頭看她的樣子,決定明天就教他識字,這樣下去永遠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

無聲嘆了口氣,又夾了塊魚肉到他碗裏:“慢慢吃,多吃些。”他實在是太瘦了,易曲坐在他側旁邊打量著他瘦削到幾近讓她覺得尖的可以紮人的下巴,又瞄了一眼他白卻有些深陷的臉頰,下決心無論如何也得給補出個人樣來,幸好她懂得些營養膳食的搭配。

醉心肩膀一顫,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易曲卻也看見了,嘴角勾起笑意,一舉向那盤已經抓住她的胃野菜進攻,醉心幾乎很少動筷子夾菜,易曲也只好見他慢慢吃完一點又往他碗裏放一點。

自己也不敢吃得太快,就怕自己一放筷子,他就也決不再吃了。

直到一條魚幾乎快變成魚骨,易曲最後一筷子夾到他碗裏的時候,才見他忽然可憐兮兮的擡起頭,並捂住碗搖頭。實在是再也吃不下了。

易曲一笑,把筷子收回來放入自己口中:“吃飽了?”

點頭。

又見易曲也吃完了放下筷子,就要收拾碗筷。

易曲拉著他又坐下來:“不急。”她覺得應該談談。

“你怕我?”易曲直直盯著他。

醉心一顫,臉上突然浮起一層早上的時候易曲見到的那種驚懼的神色。渾身又開始顫抖連嘴唇都蒼白哆嗦起來,顯然是想起了什麽可怕地經歷。

易曲幾乎以為他臉色蒼白透明的要暈厥過去,卻不想他卻顫著身體略有虛弱的搖了搖頭。

他不怕的,除了妻主那麽對他的時候他感到痛的想要再也不醒過來,其餘的時候他只是偷偷的看著妻主的身影就覺得心裏歡喜。畢竟……畢竟他有了名字,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活著的人,他並不害怕,真的不怕。

易曲有些怔忪,原以為他就算不點頭也不會回答,卻不想他竟然說不怕。

易曲想到早上醒過來時他身上的那些舊傷新疤,眉間跳了一跳,放軟了語氣:“以後我不會再打你。”

沒……沒關系的,只要妻主你不要再趕我出去。

他心中一涼,又想起那次的妻主,她好像也是說了一句“以後不會再打你了”,下一句就是“你滾吧”,就把自己趕出了家門,無論自己怎樣哀求怎樣哭,她只是不耐煩的打他踢他,讓他滾,說看到他就煩。後來他一人迷迷糊糊之間竟爬到山崖之上,看著腳下人家燃起的炊煙,他從沒有這樣絕望過,就算他死了也沒有會關心,他早就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後來他似乎暈過去了,又似乎有人救了自己,第二天醒過來時卻仍舊是一個人躺在山崖邊。

他茫茫然走下山來,過了一段卻發現自己又站在妻主門前,正要轉身逃走,卻不想正看見開門出來的妻主,他渾身發抖,只怕……只怕……卻不想她只是哼了一聲,只說了一聲:“快點去做飯。”那一刻他幾乎又要哭出來,他又可以留下來了嗎?這世上還有他一個容身之處。

易曲本是想安慰他,卻不想這一句話正勾起了讓他近乎絕望的回憶。

卻見他突然跪坐下來,還沒有收盡的眼淚又落下來,臉上露出絕望到灰白的神色,張著唇不停地說著什麽,喉間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音,卻因為發不出聲音而更顯得絕望的讓人心驚。

易曲目瞪口呆,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句讓他突然生出這樣的反應,急忙蹲下來,看著他的唇形把他半摟在懷裏:“不要急,慢慢說。”

醉心卻已經如聽不見一般,只是緊緊抓著易曲的衣服,嘶聲哭著。

易曲一只手也不自覺的掐進掌心,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摟著他,一邊只能重覆的念著怎麽了,一邊仔細看著他的唇形。

也不知過了多久,易曲終於從他絕望神情與顫抖的嘴唇裏讀出了五個字:“不要趕我走。”

易曲只覺得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只手半靠在他的臉側,逼著他凝視自己一字一頓咬著牙道:“我什麽時候要趕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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