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瘋了

關燈
第76章 瘋了

胡同深處。

蘇音被狠狠懟在墻上,黑夜翻滾出綿綿細雨,淋在她上揚的嘴唇上。

蘇音平靜如水。

在這段感情裏,她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她冷靜,理性。

蘇音那雙深沈的眼眸裏,可裝一場雨,可裝一面墻,偏偏裝不下一個許傾塵。

對比之下。

許傾塵像個可憐鬼。

許傾塵太愛蘇音,她無心關註其他,她滿眼,滿心都是蘇音。

她想質問一二。

問問蘇音為什麽總是忙,問問蘇音為什麽從來不主動來見她,問問蘇音為什麽有時間陪顧意,卻沒時間陪她…

話到嘴邊。

被蘇音一記冷眼堵回去了。

蘇音不耐煩道:“有話好好說,行嗎?”

許傾塵徹底麻木,她雙手緊扣在蘇音肩頭,目光空茫,整個人像被抽空,愛與恨在她眼中流浪,她在風雨交加時崩潰,她湊近蘇音,壓抑的嗓音隨時要破裂,“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嗎!你知道嗎!”

蘇音盯著她,“知道。”

許傾塵胸口劇烈起伏,頭腦發昏,她的雙唇顫來顫去,將雨水顫出去好遠。

雨越下越大。

這雨,惆悵,細密。

遠處路燈發出神秘的光,照亮胡同一角,那裏,是明亮的。而她們,僵持在胡同暗角,這裏,是見不得光的。

許傾塵臉色愈發蒼白,覆在蘇音肩上的手,沿著被雨水打濕的脖頸,推著雨水向上游走,她的動作很輕柔,很緩慢。

那雙手,從細筋明顯的脖頸移向棱角分明的下頜,再從下頜移向臉頰。

大雨如此放肆。

她是那樣小心翼翼。

許傾塵捧著蘇音的臉,拇指輕輕擦拭向下淌的雨水,她的唇角顫抖不堪,“對不起,我又沒控制住自己。”

蘇音嘆氣,“沒事。”

她主動牽起許傾塵的手,說:“我也有錯,雖然我和顧老師只是師生關系,但以後我會盡量避免和她往來。”

蘇音終究見不得許傾塵狼狽。以前,她心疼的是許傾塵華麗外殼之外的脆弱一面,她愛她的華麗,才會愛屋及烏她的脆弱。但有很長一段時間,當表面的華麗消失,光芒不在了,蘇音才發現,她根本愛不上完全脆弱的許傾塵。

蘇音的愛,比大雨還虛無縹緲,雨後尚可見彩虹,至少證明雨來過。可她的愛,說沒就沒了。

愛沒得蹊蹺,來得也蹊蹺。

這是第一次,當蘇音知曉許傾塵不為人知的陰暗面後,深刻地心疼了她。

這種心境的改變,悄無聲息,蘇音麻木太久,根本感知不到。

許傾塵說:“好。”

蘇音願意給她承諾,她很驚喜,瀕死的她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相信蘇音,相信蘇音不會再讓她失望。她的五指滑進蘇音的指縫,輕輕扣住。

蘇音眸光閃動,說:“我送你回家。”

許傾塵面容頓時緊張起來,她央求道:“今天晚上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蘇音想都沒想就說:“清詞也放假了,她會陪你的…”

“可我只想你陪我!”許傾塵大聲打斷她。

蘇音皺眉,“你沒發現我們的關系,根本就不是一段健康的關系嗎?只要我們待在一起,你的情緒就變得像定時炸彈,隨時都要爆發。難道我陪你待一晚上這些問題就都能解決了嗎…”

許傾塵已經不知道蘇音在說什麽了。她眼神木訥,只能聽見雨水捶打地面的聲音,只能看見蘇音一張一合的薄唇。

忽然,許傾塵溫柔地笑了。

蘇音感覺莫名其妙,問:“你笑什麽?”

許傾塵還在笑,她張唇,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聲音說:“你過來一下。”

“嗯?”

許傾塵反手用食指勾住蘇音的衣領,蘇音沒防備,往前踉蹌一步,這時,許傾塵單手扶在蘇音的後腦上,沈重地呼吸兩次,然後,閉眼吻上蘇音的唇。

蘇音耳朵一下子紅了。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渾濁情.欲的吻,不是深吻,只是簡單觸碰,摻雜著鹹味,有雨水的鹹,還有眼淚的鹹。

蘇音睜眼看著許傾塵睫毛的顫,看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從許傾塵臉頰淌落。

蘇音大腦一片空白。

許傾塵的唇又軟又濕,蘇音腦袋一熱,本能地閉上眼,唇在許傾塵的唇上輕輕輾轉了一下,一剎那,體內激起一串電流。

許傾塵有感受到蘇音的回應,她仰起臉,張開唇,她在索吻。

可是。

當唇瓣的粘膩感愈來愈濃時,許傾塵兩眼一黑,一陣熟悉卻又惡心的感覺襲來,她渾身開始劇烈顫抖,她頭一偏,結束了這個吻。

蘇音也隨之清醒。

許傾塵表情痛苦,她瞪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在拼命忍耐什麽。

蘇音不解地看著她。

許傾塵不想在蘇音面前失態,可她根本忍耐不住,她小跑至角落,幹嘔起來。

她又想起那天了,想起那個只要一回憶起來就會全身發抖,就會讓她懊悔到發瘋發狂的深吻。

她邁不過去那個坎。

雨漸漸停了。

周遭慢慢歸於平靜。

因此,許傾塵咳嘔的聲音是那樣明顯且刺耳,蘇音自嘲地笑了笑,走到許傾塵身後。

許傾塵扶著墻,用以支撐身體。

她心中有許多苦,有許多委屈,她說不出口,她也不知該跟誰講。

她不想破壞蘇音的興致。

聽見蘇音走過來,她回頭,笑臉相迎。

蘇音臉色難看,問:“和我接吻,你感覺很惡心是嗎?”

許傾塵楞了一瞬,連忙解釋,“不是,音音,你別誤會,我只是…”

她說不下去了,她不敢舊事重提,她怕蘇音又惡心她,她怕蘇音又說她臟。

她低下頭。

蘇音:“嗯?”

她用力捏住許傾塵的下巴,狠狠擡起,咬牙切齒地喊道:“跟我接吻惡心,跟賀舟接吻就不惡心了是不是!”

說完,她扔下許傾塵走了。

許傾塵楞在原地,蘇音說的那句話反覆在腦海中重播,她受了刺激,捂住雙耳。漸漸地,雙腿失去氣力,她癱坐在地,撕心裂肺地失聲痛哭起來。

哭累了。

她站起來,失魂落魄地邊迎風走,邊喃喃自語道:“我臟,我臟。”

沒有人送她回家,也沒有人跟她回家。

沒關系。

她艱難地挪動步子,逞強道:“我認得路,我可以自己回家。”

-

蘇音還沒走到宿舍,實在放心不下許傾塵一個人,又折回去了,可胡同裏空無一人,她頓時感覺心裏空落落,又酸又難受。

她上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小姑娘,你去哪?”

蘇音:“隨便開吧。”

司機點點頭,沒再多問。

蘇音頭靠車窗,環抱住自己。

夜景不能吸引她,她在心裏反覆問自己一個問題:我還愛她嗎?

我還像十六歲時一樣愛她嗎?

車子駛出高速,蘇音看見前方有一條江,便對司機說:“師傅,停車吧。”

蘇音付錢,下車。

這條江,很窄,也不長。

蘇音擡頭看著貫穿東西的大橋,眼中閃爍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她在江邊待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想來想去,她還是執著於那一個問題:

我還像十六歲時一樣愛她嗎?

-

翌日。

許傾塵一睜眼,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心中咯噔一下。

她掀開被子。

還好。

身上衣服還是昨天那套。

許傾塵艱難起身,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女聲,“你醒了。”

這聲音,很耳熟。

許傾塵擡眼去看,竟然是顧意。

顧意倚在門口,說:“昨晚我正打算回家,看見你暈在路邊,便給你帶回來了。”

許傾塵努力回憶。

顧意繼續說:“以後註意點,幸好你碰到的人是我,如果碰見壞人怎麽辦。”

她絮絮叨叨半天,又補充一句:“怎麽跟小孩子一樣。”

許傾塵:“嗯?”

顧意端著水杯走進來,然後把水杯和藥一並塞到許傾塵手裏,“我說,你發燒了,該吃藥了。”

“謝謝。”

許傾塵吃藥,顧意就看著她。

許傾塵被盯得頭皮發麻,她快速吃完藥,連忙下床,說:“昨晚麻煩你了,實在是叨擾了,我先回家,改天我請你吃飯。”

顧意脫口而出,“別改天了,就今天吧。”

“啊?”

顧意笑了笑,“我開玩笑的,你可是病人,你剛吃完藥,再睡會吧,醒了我送你回家。”

許傾塵正要拒絕。

顧意搶先說:“不用跟我客氣,既然你是蘇音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

聽她提起蘇音,許傾塵眸光一暗,突然失了氣力,她點頭說:“麻煩你了。”

見許傾塵躺下,顧意走出房間,把門帶上後,她靠在門上,小聲念出一個名字:

“許傾塵。”



十五年前。

刻意制造的偶遇,無數次的擦肩而過,少女被風吹起碰撞在一起的發尾,年少不可言說的暗戀。

我喜歡你,可你連我的存在都不知道。

-

上午十點。

許傾塵醒了。

顧意知道許傾塵想走,她也沒理由再留她,便主動說:“我送你回家吧。”

“我的車還在你學校。”

“那我送你去學校取車。”

“謝謝。”

“你跟我。”顧意停頓一下,看了許傾塵一眼才說:“不必這麽客氣。”

許傾塵沈默片刻後問:“是…因為蘇音嗎?”

顧意楞了一下,“是。”

她只能這麽說。

許傾塵面色凝重,又問:“你…很喜歡蘇音嗎?”

顧意目光一閃,說:“蘇音這個孩子,聰明,懂事,還很有想法,我很喜歡她。”

許傾塵不自然地笑了笑,“我們走吧。”

她自動屏蔽其他字。

只聽見:

我很喜歡她。

顧意很喜歡蘇音。

-

深夜十一點。

空蕩的房間裏,許傾塵抱著酒瓶坐在窗臺上,她披頭散發,又哭又笑。

她瘋了。

誰都不知道。

-

五月二日,晚上。

蘇音正準備睡覺,有人敲門了。

蘇音以為是宿管阿姨,喊道:“進。”

門推開,顧意的聲音隨之響起,“我睡不著,你陪我聊聊天。”

蘇音從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說吧,顧老師。”

顧意不客氣地坐在蘇音的椅子上,說:“我那天看見你朋友了。”

怕蘇音不知道她在說誰,她補充說:“是那個穿紅裙子,很漂亮的女人。”

“哪天看到的?”蘇音登時擡頭。

顧意隨意道:“下雨那天,我回家時偶然碰見她暈在路邊...”

“你說什麽!”蘇音語氣亂了。

顧意擺擺手說:“你別激動,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家,我找醫生看過,她是因為發燒再加上長期營養不良才發燒的,她離開時我觀察過了,精神狀態還可以。”

蘇音擔憂道:“那她現在怎麽樣了。”

顧意一臉無奈,“我哪知道她怎麽樣啊,想知道你自己去問她啊。”

蘇音來不及多想,快速下床。

顧意明知故問:“你去哪?”

蘇音邊穿鞋邊說:“我去看看她。”

“我送你吧。”

蘇音正想圖個方便,眸光一閃,她搖頭拒絕說:“謝謝顧老師的好意,不過我打車過去就行。”

顧意點頭。

蘇音離開時,她也跟著出去了。

蘇音走得很快,根本沒註意到身後顧意的表情,有點欣喜,又有點沮喪。

顧意停在窗子前,面容惆悵。

上學期,許傾塵來華清大學找過蘇音很多次,顧意撞上過一次。只一眼,她便認出許傾塵。這麽多年,她還是那麽美。

顧意又心動了。

她嘗試過去接近許傾塵,奈何一直找不到機會,於是,她才制造機會和蘇音認識。

後來,顧意送蘇音回許傾塵家,顧意心思細膩,很快便察覺到,她們關系不一般。

顧意沒想去爭什麽。

她的愛,是陳年舊事,年少時的她不夠勇敢,等年長時再想起,也只能遺憾。

顧意之所以把許傾塵暈倒的事告訴蘇音,是因為——

我可以有遺憾,但我仰慕許多年的人,不可以。

-

在去見許傾塵的路上,蘇音心裏亂糟糟,她不再糾結那個問題了,不再糾結是否還愛許傾塵,是否還像當年一般愛許傾塵。

能否糾結出答案,並不重要。

蘇音想: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活吧。

想關心許傾塵,就關心她。

想去找許傾塵,就去找她。

蘇音終於往前邁了一小步。殊不知,清清冷冷的房間裏,許傾塵頹喪地望著天花板,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百步。

是三尺講臺的距離遠,還是她們現在的距離遠。

丈量不了。

因為,只要心不在一起,怎樣都是遠的,永遠無法真正在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