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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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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給你

長夜捕捉星光贈予小屋子,半盞吊燈下,洗得褪色的地毯上,她們面對面而坐。

她們中間,隔著“二十六張船票,和四張字條”的距離。不近,很遙遠。

蘇音一眼跌進那幾年的夢裏。

夢裏有粉筆,有練習冊,有橘子汽水,有飄雨的屋頂,有她深愛過的女人。

記憶只能擱淺,不能癱瘓。

蘇音不會否認曾付出的真摯情感,那是摻著舊書本氣息的暗戀,自南向北,一生只一次。

遺憾的是,愛不能死而覆生。

蘇音望向老吊燈,哀嘆,她啟齒,話語中隱含難以融化的悲傷,“我給你寄過二十七張船票,在你兩次生日時分別寄過一張字條,但你沒給過我任何回應。”

許傾塵拿起另外兩張字條,折了又折,萬千哀傷沈積在她眼,她不知如何取悅蘇音,不知如何打破僵局。這比登天還難。

灰燼中,求生欲會更強。

愛是有力量的,會讓“無法言說”變成“可以言說”,心愛的人在面前,便足以賦予人力量。

如果直白一點,可以喚醒蘇音死去的愛,那許傾塵願意把擰巴和驕傲拋擲九重天外。除了蘇音,她什麽都不想要。

許傾塵偷了夜月的浪漫,用深情的眼,隔著空氣,吻去蘇音的疲憊。

眉眼相撞時,許傾塵綻放出迷倒紅塵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怎樣笑最美,她想讓蘇音永遠記住她最美的模樣。

這笑容,只屬於蘇音。

蘇音的眼發燙了。

許傾塵直身,跪行至蘇音面前,她膝下壓著船票,壓著字條,壓著樁樁憾事。

她微仰頭,滿眼渴求,商量道:“音音,你看看我好不好。”

蘇音失神地盯著墻壁上老吊燈的陰影,聽著門外醉漢上樓時匆忙的腳步聲,她活像個沒有骨血的人,可她早已徹底淹沒在那陣薄荷香裏。

她還是看向了許傾塵。

那秒鐘,她悲傷不已。

時光催著蘇音奔向美好的年華,她在長大,可許傾塵卻在悄無聲息的變老。

她的眼窩好像更深了,皺紋好像更多了,她看上去好像隨時都會更蒼老。

蘇音記憶裏的許傾塵不是這樣的,那時的她是那樣妖艷,是永不枯萎的紅玫瑰。

是因為我嗎?是被我折磨成這樣的嗎?

蘇音的眼眶紅了。

她擡手,顫抖地摸著許傾塵的眼尾,妄想擦去她衰老的痕跡。

可她擦不去。

許傾塵眼中一瞬閃過慌亂的情緒,她猛地背過身,拿起沙發上的手提包翻找,她固執地笑著,不讓蘇音看穿她的脆弱。

但她的脆弱太滿,滿到溢出來,溢到蘇音眼睛裏,慢慢地,蘇音的眼睛濕了。

她親眼看著——

許傾塵弓著身子,對著氣墊裏的鏡子,她局促地在補妝。

蘇音心堵得厲害。

許傾塵動作很快,一分鐘後,她挺直背脊,深吸一口氣,轉回身子,她用完美姿態面對蘇音,她不允許自己有一點不完美,她怕不能將碎掉的愛縫補起來,怕蘇音嫌她老。

她還怕一個不小心,蘇音就會冷臉,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擡眼,問:“我們之間有很多誤會,你願意聽我說嗎?”

蘇音點頭了。

許傾塵笑了,她的笑容是那樣心酸,那樣可憐,她像抓住了一撮希望,雙手攥成拳不自覺地收緊,她緊張得不行。

她不知。

此刻,天地萬物都因她的脆弱而心碎,只有一個人沒有——

蘇音。

結局註定是改變不了的。

可許傾塵還是抱有幻想,她整理完情緒後說:“那兩張字條是謝可瑤寫的,她故意塞到信裏,讓我誤以為是你寫的,我拒絕你有部分原因是因為那兩張字條,我以為你當時的心境是放不下我,但又希望我能狠心點,所以我當初才會那麽絕情。”

蘇音想了想,認真道:“好,那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老師,如果沒有那兩張字條,你會拒絕我嗎?會拒絕我幾次?”

許傾塵沈默了。

蘇音替她說了。

“你依然會拒絕我,或許不會那樣絕情,但你還是會不停地拒絕我。所以,無論有沒有謝可瑤,結局都是無法改變的。”

許傾塵低著頭,她緊咬牙關,眼含淚水地看著蘇音,她明白,無望了。

如果是別人,說聲“對不起”或許還有用,但是對蘇音講,這根本沒用。她骨子裏是個極其冷漠的人,對人,對愛,都看得淡。她不會輕易愛上誰,也不會很難放下誰。

對她而言,愛情並不是必需品。

無論是何緣故,蘇音已經為了許傾塵承受過許多痛苦了,那種滋味不好受,如果再去愛許傾塵,或許未來會有更多痛苦等著她,蘇音不想冒這個風險。

所以,她直接把路堵死。

“老師,哲學裏有句話這樣講,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無論是這條河,還是這個人,都已經不同。”

許傾塵悲哀地低下頭,她想繼續說“我可以等你”,但她沒有,她摸了摸臉,眼中湧出兩團淚水,她喉嚨陣陣發緊,嘴唇顫抖了幾下,用滿含委屈的哭腔說道:“我已經三十三歲了,我等不了幾年了,再過幾年,我就要老了啊音音。”

蘇音咬緊牙關,不講話。

許傾塵的淚水一串串往下落,她哽咽道:“既然你跟我講哲學,那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一切皆流,無物往常。新事物必然戰勝舊事物。但我就是要推翻這一觀點。在我這裏,以後無論誰,都不能取代你。”

蘇音低低地笑了,“曾經我也是這樣想的。”

笑夠了,她一字一頓道:“新事物必然戰勝舊事物,我堅信。”

許傾塵的表情像結了冰,她滑稽地笑了。

淚流了,妝花了。

許傾塵無法自拔地崩潰了。

那時,幸福明明就在眼前,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可她猶豫了。

幸福再也不會降臨到她身邊。

她的愛可以不死不休,但她脆弱得像一片薄紙,只要蘇音一記冷眼,她就碎了。

她不能碎在她面前。

於是,她踉蹌著起身,帶著她的淚和她的狼狽,像逃難一樣地逃走了。

門砰地關上時,蘇音耳邊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鳴,她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破舊的樓道裏沒有燈,看不清滿墻小廣告上羞恥的文字,凹凸不平的樓梯被生銹的鐵欄桿圍住,狗都不願意在這裏呆。

但樓梯死角,蹲著一個人,她埋頭於黑暗,像被全世界拋棄一般,哭得不成樣子。

是許傾塵。

樓道連個小窗都沒有,一點光都沒有,四處都是黑漆漆的,這裏蠻壓抑。

蘇音扶著樓梯,慢慢往下走,她通過許傾塵的哭聲辨別她所在的位置。她什麽都看不清,又什麽都看得清。

許傾塵的哭聲是那樣微弱,那樣隱忍,她與壓抑的環境融為一體,笨拙地,小心地發洩她的情緒,可她連哭都不敢哭。

三十幾歲了,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了。小孩子才能大聲哭鬧。大人,不能。

蘇音走上前。

她站在許傾塵面前,盡量把聲音壓得很溫柔,“老師,這裏不安全,我送你走。”

許傾塵深深地搖頭。

蘇音嘆口氣,伸手去拉她,可許傾塵卻掙脫了,她抱住自己,倔強道:“我不走。”

蘇音還想說什麽,這時,許傾塵猛地起身,緊緊把蘇音抱住,她用力汲取蘇音身上的溫度,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重新燃起希望。她乞求道:“別推開我,讓我抱抱你,好嗎?”

蘇音屏住呼吸,說“好”。

暗夜裏,空氣流動的聲音壓不住激烈起伏的心跳聲,是暧昧的碰撞,是要死不活的拉扯,是不該沖動卻必然沖動之舉。

許傾塵用手扶住蘇音的後腦,迷離地閉上眼,她的手在蘇音脖頸處移走,唇齒貼在蘇音耳畔,紊亂著呼吸哽咽道:“音音,我真的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給你。”

說罷,她抓住蘇音垂在身側的手,失控地往她的胸口放,“給你,都給你。”

她握著蘇音的手,邊哭邊去扯襯衣紐扣,“音音,你別這樣看著我,你愛我好不好,你忘了嗎,以前你很愛我的,你再愛我一次好不好?”

她什麽都不想要了。

尊嚴,臉面,理智。

都不要了。

如果蘇音愛她的臉,那她就為她變漂亮,如果蘇音愛她這具身體,那她就給她。

許傾塵什麽都願意為蘇音做。

可太晚了,蘇音什麽都不想要了,她推開許傾塵,不可置信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認識的許傾塵根本不是這個樣子,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許傾塵突然不哭了。

她像丟了魂一般,喃喃道:“我在做什麽,我究竟在做什麽。”

蘇音絕情道:“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和那些臭男人不一樣,我不愛你了,你聽懂了嗎,就算你脫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蘇音狠狠踐踏她的自尊,摔碎她的臉面,然後,喚醒她的理智。

許傾塵雙眼發直,走了。

蘇音站在原地,緩慢地擡起雙手,覆在胸口上。這裏,正發瘋地跳動著。

像十六歲那年一樣。

但蘇音不是十六歲了,為愛瘋狂的那股勁兒過了,她可以克制了。



有人能克制,有人瘋了。

許傾塵正坐在車裏,遲遲不走。她對著鏡子,神情麻木道:“是我不夠美了嗎,難道我真的老了嗎?為什麽她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許傾塵一夜未走,她補了一萬次妝,不停地說:“我得變漂亮,我必須得漂亮。”

太陽出來了。

她好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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