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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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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玫瑰

破碎的聲音將蘇音包圍,她蹲下身,另一只手覆在她們交握的手背上,眼中水光一片,“老師,你想去哪?”

許傾塵像坐在死海裏,斷了希望,她滿身是悲,再次重覆說:“帶我走。”

每個字都失去氣力。

她沒有方向,她不知道要去哪。在這個絕望的瞬間,她把自己完全交給蘇音。無論蘇音準備帶她去哪,她都願意跟。

許傾塵有點失控了。

蘇音也是。

許傾塵的失控來源生活的壓力。但蘇音的失控,完全來自許傾塵。

蘇音看見她冰冷之外的脆弱,又看見她陰郁到快要撕裂的靈魂。

這是內。

往外看。

她無助的眼神,濕潤的唇,顫抖的肩。無一不激發出蘇音的保護欲。

蘇音無可避免地心亂了。

她從未懼怕過什麽,可當看見這樣的許傾塵,她怕了。

該怎樣看她,該怎樣和她講話,又該怎樣帶她走。

蘇音還記得那個樸淡的日子,她心說:許傾塵像是上帝創造的一件脆弱的藝術品。

不,不是。

根本就沒什麽上帝。

許傾塵其實是蘇音的藝術品。因為珍貴,所以要用心對待。想碰,不敢碰,怕碎了。越是重要,越是手足無措。

蘇音很矛盾,她大可牽起許傾塵走掉,往南往北不管不顧地走。可她不能。她怕許傾塵是一時沖動,怕事後她後悔,怕他們夫妻因為這件事吵架。

蘇音怕來怕去,說到底,不過是怕許傾塵又陷入萬劫不覆的自責與難過的漩渦之中。到時候,她會碎得更慘烈嗎?

這正是蘇音糾結的。

只要許傾塵一聲“不會”,蘇音會立刻帶她走,但蘇音不是許傾塵,她不知道她怎樣想。她只能換位思考,可當她站在許傾塵的角度,她只感受到四個字:痛徹心扉。

瞬間,蘇音握緊許傾塵的手。如果帶她走,能暫時緩解她的痛楚,那蘇音願意不計後果。

不糾結了。

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蘇音也會義無反顧地陪許傾塵一起跳。

非要對此給出解釋的話。

那是因為,心告知蘇音:你得保護她。

蘇音相信宿命,這一刻,她更加確信,她註定要與她有所牽絆的。

這是一種極致的,由心深處產生的巨大的使命感,讓蘇音想去保護許傾塵。

蘇音看向窗外,見過風追隨雨,見過雨追隨人。對,就是這樣。

至死追隨。

蘇音釋然了。

凡事都想問一個為什麽的她不問了,她有預感,這將是她瘋狂的開始。

無所謂了。

倘若瘋狂是為了許傾塵,即使一開始就預知結果,蘇音也欣然接受。

瘋吧,陪著她吧。

於是,當許傾塵眼底將要湧出失落之色,蘇音手部發力,邊起身邊用力拉起許傾塵。因為力氣太大,兩人紛紛向前一步,胯骨相撞,兩眼相接時,蘇音堅定地看著她,“老師,跟我走。”

許傾塵沒有絲毫猶豫地點頭了。

蘇音快速回到臥室,換上一套許清詞給她的便裝。許清詞站在門口,她猜出一二,問道:“怎麽了,音音,是我姐夫要來嗎?”

聽到姐夫兩個字,蘇音眉頭不受控地皺了兩下,但很快斂住,她說:“嗯。”

許清詞對賀舟印象不好,眼下,見蘇音應該是要帶許傾塵走,自然是十分樂意。

蘇音則是愧疚道:“清詞,不好意思,下午的生日宴不能陪你了。”

許清詞分得清輕重緩急,她將蘇音往外推,“快走快走,別嘮叨了,生日可以再過,我姐要緊,你們快走。”

蘇音:“好,以後我給你補過。”

許清詞無所謂擺手,“快走快走。”

蘇音也不耽擱了,將沙發上裝紅裙的袋子遞給許清詞,讓她收好。之後對許傾塵說:“老師,我們走吧。”

許傾塵:“嗯。”

換上鞋,她們一前一後出了門。蘇音走在前,許傾塵緊跟在她身後。

除了腳步聲,呼吸聲,沒別的聲音了,如果再有,那一定是蘇音的心跳聲。

蘇音步伐幹脆,直視前方,她推開樓梯間的門,然後側身,讓許傾塵先過。蘇音看著樓梯,沒看許傾塵,但許傾塵看著她。

蘇音很瘦,身材比例很好。肩很直,站或坐,都很直。許傾塵的目光正落在這裏,匆匆一眼過後,她搭上蘇音的肩,邁過門檻。

纖細的手指在肩頭轉個弧度,比撫輕一點,比按又重一點,摸的人心直癢。蘇音還想多感受一會兒,肩上空了。

蘇音傻傻楞著,她眼前一片虛幻。

許傾塵是假的,肩上的溫度是假的,心跳…心跳是不是也是假的。

此時,許傾塵一手撐在扶梯上,另一只手攏了攏頭發,指關節微屈,攀爬在她手上的青筋脈絡刺激著蘇音敏感的神經。

蘇音捏緊右手指骨,最終,發出“哢嚓”一聲響。瞬間,許傾塵擡眼看向蘇音,她的眼神下沈,再下沈,她又碎了,“走不走了。”

蘇音眼底流露出堅毅,是會給人無限安全感的堅毅,她秒答:“走。”

隨著聲起聲落,她們並肩往下走,蘇音的手虛搭上許傾塵的胳膊,不過半秒,就放下了。

肩不碰肩,手不碰手。

她們之間始終有距離,不是意外,而是蘇音刻意保持的距離。

蘇音刻意比許傾塵走得慢一步,因為慢一步,可以看見她邁下臺階的動作,看見她因喘氣而性感微張的唇,看見停留在她白皙脖頸處的汗珠…

這便是成熟女人的魅力,是年輕女孩所向往的。假如蘇音此時二十六歲,她可能不會有什麽感覺。不過她才十六歲,她身上沒有這些東西,所以她向往這份神秘和美麗。

蘇音一直看著許傾塵。

不知不覺,下了三層樓梯,在樓梯拐角,蘇音忽然開口說:“老師,我能知道你今年多大嗎?”

許傾塵嘴唇翕動。

蘇音迅速補充道:“老師,我只是好奇,如果你不方便說的話,可以不說。”

許傾塵:“二十九。”

蘇音驚詫一秒鐘才說:“根本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才二十出頭呢。”

這話讓許傾塵眼中陰霾掃去一半,她的唇小幅度向上勾,很快收回來,“就快三十了,不年輕了。”

蘇音拼命去讀許傾塵的語氣,卻很難讀懂。三十歲,三十歲意味著什麽,蘇音不知道。她才十幾歲,該怎樣跨過中間這十幾年,去讀一個將要三十歲的女人的心,簡直是天方夜譚。

蘇音沈默了。

她想:我要是能一下老十歲,是不是就能多懂她一點了。

我要是能一下老十歲該多好。



許傾塵也在走神。她走在蘇音身邊,在回憶十幾歲的時候,可是記憶早已模糊,想不起來了。

原來,十幾年那樣長。

她們之間,不是間隔一厘米兩厘米的距離,而是十三年零四個月。

非要細說也可以說。

蘇音出生,許傾塵在上初中;蘇音上小學,許傾塵上大學;蘇音上初中,許傾塵參加工作;蘇音上高中,許傾塵已經結婚了。

距離太遙遠,無法丈量。

十三年零四個月的距離有多遠,答案在蘇音心裏——

很遠很遠。

遠到我剛認識她,她就是人.妻了。

在密閉的只有她們的空間裏,蘇音心亂如麻,她恨自己生得晚。

恨,真恨。

蘇音幾乎是脫口而出,“老師,我要是能早生十年就好了。”

許傾塵:“嗯?”

此刻,她們正走到一樓。

雨聲淅瀝,紅葉如新生。

蘇音的心不堵了,她忽然握住許傾塵的手腕,拉著她往前走,她聲音幹凈如水:“因為這樣,我就能早點認識你了。”

許傾塵下意識想到:你早生十年,可能我們就不會認識了。

可是當走到外面,當細雨澆在臉上,心情不知不覺地變了。

會認識的。

一定會。

許傾塵不想講哀愁,不想訴苦痛。她在雨裏,她只想在雨裏。她的眼上,臉上和身上,全被雨水沾染。在又一滴雨落在唇上時,她笑了。

蘇音在她面前,所以,這個笑容是給蘇音的,誰都不許搶。當作回饋,蘇音說:“老師,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許傾塵笑容猶在,“去哪?”

蘇音:“等我一下。”

然後,她跑出去了,許傾塵站著沒動,視線定格在一處——

蘇音的肩上。

等蘇音拐到樓後面時,許傾塵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沒追到,也看不到了。

許傾塵將自己裹在大衣裏,目光依然在搜尋,眉眼間的傷感變少。

眼睛是涼的,心是熱的。

許傾塵是涼的,許傾塵是熱的。涼與熱分半。涼的一半是許傾塵,熱的一半是等待蘇音的許傾塵。

一半理性,一半感性。

這就是許傾塵,她一貫這樣,永遠給自己留有餘地。

不像蘇音,瘋了就是瘋了,半點餘地都不給自己留,她真誠,熱烈,張揚。在初秋的風刮得稍猛時,她聲音肆意飛揚,“老師!”

許傾塵循聲望去。

沒有人。

五秒後,蘇音從視野盲區的大樓拐過來,她單手騎車,左手拿著一支花,在騎到許傾塵面前時,她左腳蹬地,車穩穩停下。然後,她將花遞給許傾塵,滿臉笑意道:“老師,送給你。”

許傾塵低眼,忍不住笑了。她接下花,沒說“謝謝”,而是說了聲“幹嘛”。

蘇音目光坦誠,溫柔滿滿當當盛在眼裏,笑道:“我看見有老奶奶在賣花,下雨天她也不容易,想著照顧她生意,就買了一支。”

許傾塵挑眉。

沈默幾秒。

這時,蘇音手往後伸,拍拍後座,“老師,上車。”

許傾塵先看窄小的車座,再一臉懷疑地看向蘇音,“你…行嗎?”

蘇音直拍胸脯,“放心吧,老師。”

許傾塵:“…”

猶豫片刻,她深呼吸,隨後點頭,“行吧。”

蘇音連忙調轉車頭,雙手扶穩車子,半扭頭道:“可以上來了,老師。”

幾秒過後,腰間衣襟被攥住,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她心中蔓延,她又扭頭,看見許傾塵側坐在她身後,她輕笑道:“抓緊了嗎?”

許傾塵:“嗯。”

蘇音不放心地叮囑說:“再抓緊一點。”

許傾塵照做,雙手都攥住蘇音。那支花,枝幹在許傾塵手中,花瓣落在蘇音胸口處。

蘇音欲罷不能地笑了。

“走咯。”



2011年9月13日陰天小雨

蘇音騎著一輛破舊自行車,載著許傾塵,自森陽小區往市北碼頭去。

經過雨林,走過村莊。

雨一直不停。

許傾塵:“我們要去哪?”

蘇音:“帶你去看海。”

許傾塵閉上眼,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雨水打濕她的眼,再打濕她的心。

死去的心活了。

蘇音像一陣自由的風,慢慢往她心裏吹,吹走一片狼藉,留下一支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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