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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秋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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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秋圍場

“來者——可是蕭小公子?”

一個手執拂塵、戴著高官帽的花甲老人見來者微微瞇起眼,點頭作禮。

老人雙鬢斑白,是朝廷中較有地位的宦官,身後跟著喏喏不敢言的兩個青衫男子,應是新來乍到的小廝。

“張公公,”蕭棠頷首並回之以禮,攬過蕭景千的肩膀介紹道,“這是舍妹,蕭景千。”

張禾仔細打量起蕭景千的模樣,將手中的拂塵揚到另一邊,另一手準備撫上蕭景千的頭,不由得會心一笑:“這便是蕭家小千金?倒是一個可人兒的孩子。”

蕭景千用手遮住自己的臉,躲在蕭棠身後,警惕地看著長相有些不男不女的張公公。

張禾的手久久滯在半空。

蕭棠緊緊握住景千的手掌,以努力給予一點安慰,試圖解釋道:“舍妹她……有些怕生。”

蕭景千?張公公瞥了一眼蕭景千手腕上的紅繩,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張公公早有聽聞蕭家千金蕭景千不似其他千金般柔腸,她生性頑劣,自幼與乞兒廝混,無規無矩,出言不遜又不分尊卑。

“怕生倒是無妨,誰還沒個過程,不過嘛——”張公公乜斜了一眼蕭景千,眼神忽然凜冽,蕭景千抓著蕭棠的手更緊了一些。

“規矩還是必要的,不該說的話不要說,別像個沒見過世面的人沒有眼力見。”

“景千知錯。”蕭景千咬咬唇片,悶悶地應了一身。

她入宮的美好幻想終究還是破滅了。

張公公將拂塵碰了碰身旁盤繞綠植的菟絲子上,那菟絲子已經連著綠植一齊幹枯,遇到拂塵便無力的散落一地,他輕嘖一聲,感嘆道:

“攀附別人也不是長久之計,你看這菟絲子如蚊蠅般吸食他人營養,倒是自以為扶搖直上了。可說不定那天自己就隨著別人衰落了,炊事班拿這些東西煎粥……還不如找些幹柴燒呢。你說是吧,蕭小公子?”

無精打采的蕭棠聞聲擡起頭,忽然意識到他這是在含沙射影地說他們兄妹二人,頓時氣上心來。

張禾將拂塵一揮,向前走去用餘光乜斜兩人一眼:“到了宮裏就要守宮裏的規矩,可別丟了臉面。”

“……是,所言極是。”蕭棠咬牙切齒的說道。

蕭棠握緊拳頭,他怎不知張公公指桑罵槐,暗喻自己寄人籬下,勸自己早日打消入大將軍麾下的想法。

可若是惹惱張公公,必定使得聖上不容,畢竟張公公也是二王爺手下一個得力人物,與漠北大將站對立面,與蕭家有嫌隙也是正常。

蕭景千兩手捏碎幹枯的菟絲子,一時恨意入骨,卻也不知如何反駁張公公的話。

現在的滿朝文武,問哪個忠心?哪個忠良?細細算來竟是屈指可數。現在唯有金迷紙醉中的彰政一人蒙在鼓中,醉倒在宮妃的溫柔鄉和鬥蟋蟀的沈淪中。

當年嵐太後與二王爺合力計害太子彰盼,擁護軟弱無能的彰政上位,謀求國泰民安,現在用盡了彰政,他們二人就要露出真正的狐尾。年年的風調雨順與國泰民安,依靠巫祝神女花顏在神壇向天神祈禱。就算是二人反叛失敗,歸咎於巫祝神女身上也未嘗不可。

蕭景千忽然懂得花顏所言的“只是一個用完則廢的棋子而已”之意。原來是花顏比她先看透。

那麽蕭家……也是用完則廢的棋子嗎?

……

蕭景千忽然覺得自己置於偌大的深海之中,她遙遙望向皇宮的木扉,自鞋履往禦街上一踏,或許她也如花顏一般,再也走不出這權謀的深塹了。

此間暗潮洶湧,誰可覆手翻濤?

雖言大局已定,卻也許難成定局。

“蕭家世世代代守護大雁城的巫祝神女,永遠追隨且至死不渝。”

何所謂永遠追隨?何所謂至死不渝?

蕭景千緊緊握住手中的紅繩,反覆默念著這句話,直至刻入骨髓,成為與她不可剝離的信念。

……

“小白,心中若有鴻鵠願,便去執金鞭!去躍青驄馬!去無垠的漠北!”

可明明是蕭景千不喜歡的國文,可在此刻,花顏的這些語句也變得生動起來。

如果回憶中的聲音可以發出聲響,那一定可以振聾發聵。

“花顏,等我來救你,等我給你報仇啊。”蕭景千喃喃道。

好巧不巧,遇見的就是你。

好巧不巧,命中註定要分離。

……

“宣漠北大將之子蕭棠、其女蕭景千覲見——”

宦官的聲音越飄越遠,蕭棠再三叮囑蕭景千不要犯規矩,蕭棠與蕭景千隨著張公公踏入王宮之中。

蕭棠拉著蕭景千走到高臺下,走入那陽光照射不進的繁華宮殿,她聽見的只有自己的步履接觸漢白玉石的清脆聲音。一種冷峻威壓的氣氛直壓面門,兩旁的侍衛都被這股威力深深地埋下頭去。

一面銅鏡高懸殿中,反射的光芒落在兩人身上。

所謂龍威。蕭景千如今算是有所聞了。

蕭景千註視著眼前帶著天神般的威儀的人。

“蕭景千,跪。”蕭棠心糾成一團,低聲提醒道。

識時務者為俊傑,蕭景千原先一定是懂的。

蕭景千站在原地不動,睥睨著眼前昏昏欲睡的皇帝殿下。

蕭棠拉了拉一反常態的蕭景千,怒斥道:“我叫你跪下!在家胡鬧也罷,這可是聖上!”

蕭景千任憑蕭棠拽著她的衣角,依舊看著彰政無動於衷。

“誒,蕭棠不必。”高臺之上傳來一雄渾男聲。

蕭棠怔楞了一下,正當他要給蕭景千開脫時,高臺上的中年男子不怒反笑,他虛扶了一下蕭棠:

“這孩子有骨氣,頗像當年的蕭卿和葉小娘子!擡起頭來。走近一點。”

蕭景千也是為之一震,她順應的擡起頭來,對視那個笑容滿面的中年人,蕭棠在心裏捏了一把汗。

“朕喜烈馬,烈性之女子我也倍加賞識,來,孩子,”彰政揮了揮手,滿面的和藹笑意,“再走近一些。”

蕭景千心中不解,但是迫於壓力還是向前多走了兩步。

“與皇姊真像,”彰政打量了一遍蕭景千後,不由得讚揚道,“戴上這赤鶴巾真有點當年皇姊浴血沙場的感覺。”

蕭景千疑惑而急迫地說道:“說的……是我娘親嗎?”

聞聲,蕭棠也俱是一昂首。

彰政微微頷首:“朕還未登基時就仰慕葉小娘子久已,又不忍心拆散蕭卿與她,便與之義結金蘭。如此說來,蕭景千應喚朕為皇叔才對。”

蕭景千未應一句,她倒是不喜歡和皇室的人沾親帶故。

彰政滿意地頷首:“那,蕭小千金你願不願意與朕一起秋圍?”

“我當然——”

蕭棠聽罷,無比震悚的擡起頭來,他急忙站起身來,滿眼的憂慮,他用極其細微的聲音提醒道:

“蕭景千!!”

若是蕭景千去了秋圍,便是離這權謀的世界更近了一些。若是她成為了這暗潮中的萬千浪濤之一,等待景千的命運只有如荼蘼暮春時消亡!除了遠在漠北的爹,蕭棠只有景千這一個親人了,他必須保全蕭景千。

她可千萬千萬不要去赴她娘親的後塵。

可是這蕭棠這番用心良苦,蕭景千似乎還是年少不懂。

“哎,蕭棠,別掃了朕的興致。”彰政蹙了蹙眉,還是聽到了蕭棠的提醒,擡擡手提醒道。

“我同意。”蕭景千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

八月之初,淩霄花繞著朱墻盤旋生長。蕭景千照例隨手擷了一朵,她隨著秋圍隊伍慢慢前行,丹紅的額帶隨風飄揚。人群掎裳連袂,大雁城百姓無不爭先恐後跑到京城來一睹聖顏。

蕭景千在人山人海中找尋昔日熟悉的面孔。

可惜的是,她沒有找到。

“哎,你是上了什麽神奇藥,臉上的傷這麽快就好了?”蕭景千輕嘆一聲,戳了戳身旁坦然自若的少年的肩膀,好奇地問道。

明明臉上那麽多一堆劃痕,怎麽這兩天連個過程都沒有就消失了呢?

趙絮乜斜一眼蕭景千,滿臉的嫌棄:“……”

蕭景千心知又是自找無趣,手指輕刮自己的鼻梁,自己尋了去處去唱無人知曉的小調。

“早有耳聞前日蕭千金救人之舉,真乃巾幗不讓須眉。”

青鬃馬上的明光雙眼含笑,他提起兩個白瓷瓶,往蕭景千手上一扔,喊道:

“我明光不是什麽吝嗇之人,只是小趙他靦腆的很,但是蕭小巾幗若是有需要,找我要便是。”

蕭景千靈巧接過藥瓶,拱手笑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多謝樓主啦!”

……

秋圍場——

入場時,一些士兵已劃好狩獵區域,在四方拉上圍捕的大網。此時,領來一批駿馬的士兵低聲與明月樓樓主明光交代著事情。

明光上前跟進一步,稟報道:

“皇上,一切均已就緒。”

彰政揮手命明月樓樓主明光退下,從宦官手中所托的金漆盤中接過鐵木箭,走到蕭棠與蕭景千身旁,笑意依舊。

“記得多年前皇兄曾與我說過一句話,自古英雄是少年。我想倒也有幾分不差。我大雁城,就是需要滾燙的血液。可是如今我皇兄失蹤,我也是無奈接替他完成願望,不過如今盛世倒也可以證明,我的謀略也不比皇兄的差上分毫,又或許比我皇兄號上許多。”彰政向蕭棠微微頷首,偽善的笑了笑。

這皇兄,說的便是的儲君彰盼了。

多年前,彰盼於崖上遇刺落馬,白骨入泥,天下縞素百日,二王爺拱手讓位於他,他也便順理成章的成為了新皇。

說起憑空出現的皇兄,彰政也沒什麽印象。當年戰事頻繁,流落人間的儲君憑著一紙聖諭,由“顧盼”之名更名為彰盼,他只記得彰盼生前習醫,曾救下一個稚童,只是那稚童命硬的很,從那陡峭的山崖上摔下,僅僅受了一點點皮外傷。

等彰政趕到時,彰盼已是奄奄一息。他眼睜睜的看著嵐妃將銀針刺入彰政的胸膛,將聖旨燒作灰燼,然後將黃袍加於他的身上。

“罷了,全是過往而已。”彰政搖搖頭。

想起往事,彰政扶住蕭棠的肩膀,不由得喟嘆一聲:

“前幾日的殿試少將軍射石飲羽,連明光都連連撫掌驚嘆,可見其武藝卓群。真乃後生可畏啊。”

明光嘴角牽出一點弧度,讚嘆道:“臣那日若是不稍加留心,也許就要敗在小世子的手下了。”

蕭棠拱手,畢恭畢敬道:“不敢不敢,承讓。”

彰政面上笑意更顯然:“誒,小棠何必過謙。本是一場秋圍而已,你這麽一說,這氣氛可就是冷清了。”

此言一出,蕭棠不寒而栗:“臣惶恐。”

老榕樹拔地參天,蟬聲躁耳。樹下乘涼的彰政眉目舒展,將那鐵木弓交付蕭棠手中:“那就罰你先為全場助興,可好?”

這把鐵木彎弓,都是歷任大雁城的君王親手交給赤血忠心的將軍的。凡是觸過這古老彎弓的兒郎,全都成為戎馬一生、南征北戰無往不利的大將。

他們無不在青史留名。

他們生於沙場,也將魂歸於沙場。

彎弓所托,此意之重,如此厚望,他又怎不能起敬畏之心?

畢竟,那也是父親曾經親手接過的。

蕭棠拱手,單手接過沈重的鐵木弓,笑道:“在下不勝榮幸。”

騎射對於漠北的人來說乃是一大強項,外族羨煞而不可及之。

明光看著蕭棠向遠方離去的身影,爽朗一笑:“這樣就對了,蕭家的少年都該這樣的豪氣。”

三只箭搭在弦上,蕭棠翻身躍上青鬃馬,氣勢猶如烈日驕陽,馬蹄踏過秋圍場,一時間塵土飛揚。

繚繞煙霧之中,他引得拉弓如滿月,三道箭矢如光破空,竟是箭箭都與那那靶心不差毫厘。每一箭都引得無數千金小姐的連連驚嘆。

“世子!”

“蕭小公子真乃我大雁城的血性男兒啊!”

……

“這算什麽?我也可以!”

在許多人的歡呼雀躍中,蕭景千的一語從萬千讚許中顯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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