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我稱讚你為三原色

關燈
第73章 我稱讚你為三原色

“我承擔得起。”

寧江州隔著滿桌子的練習題和試卷,起身親上了習秋談。

他的體溫一向偏涼,又是剛從外面進來,二人的溫差讓習秋談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寧江州感覺到習秋談的閃躲,修長的手指稍微動了動,隨後強迫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松開手。

別犯病,寧江州。

他暗暗告誡自己。

這是你的寶貝,你不能犯病。

他眼中的陰霾浮光掠影般一掃而過,轉眼間就只剩下習秋談所熟悉的漫不經心與懶散了。

寧江州坐了下來,隨手把桌上了練習冊一推:“今天我不想補課了,我們來說點別的事吧。”

“你……”習秋談皺眉,剛想要說他,卻被寧江州打斷了。

“老師知道我去年為什麽沒考上央美嗎?”

習秋談道:“因為你的英語拖了後腿,你自己說的。”

“才不是,我騙你的。”寧江州托著下巴沖習秋談笑,就像是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

“我的文化課分數是567,超了那年一本線二十分,在藝術生裏排……前幾百吧?我記不得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但是,我的專業課,色彩是零分。”

習秋談忍不住問:“怎麽回事?你不應該得這個分,是不是有人黑箱了?我家裏有點關系……”

“噓——”寧江州輕聲道,“老師你都要跟我分手了,那就讓我講完嘛。”

習秋談本想反駁,他們倆根本沒有在一起過,但是看著寧江州的表情把這句話咽了下去。

此時的寧江州看起來太脆弱了,好像一碰就能碎掉。

“沒有黑箱,沒有換成績,沒有被頂替。”寧江州自顧自地笑了,“只是考試前我右胳膊斷了,去了考場沒畫而已。”

習秋談很想問這是怎麽回事,但是寧江州避而不談這件事了,反而開始回答他之前的問題。

寧江州掰著自己的手指數:“我家很有錢,我自己能創業,我十九歲了成年了,我沒有玩心也不圖新鮮,認準一個人就是一個人,我這次一定能考上央美,不會再覆讀了。”

“重新考慮一下我?習老師。”

習秋談真是恨死了寧江州說話說一半的毛病,忍著怒氣問道:“你的胳膊到底是怎麽回事?諵諷說清楚我再考慮。”

寧江州垂下眼眸,拒絕交談。

.

兩年前的盛夏,寧江州高二美術集訓。

寧家確實有錢,非常有錢,別說是供一個寧江州學美術了,供幾百個都沒有問題。

寧江州是個天才,這是不可置否的。

從初中接觸畫畫開始就在畫筆與色彩中不斷展露他的才華,他的配色永遠是大膽鮮亮的,在一群刻板模仿的高級灰的學院派中永遠突出亮眼。

就像是他這個人,張揚輕狂,陽光燦爛。

寧江州理所當然的學了美術,考上了全省最好的一中美術班,從初中畫到高中,也準備畫上整整一生。

他是家裏的幺子,本就無意和哥哥們爭什麽家產,又選擇了藝術這條最為平和無害的道路,於是安全地長到了十七歲。

一中有專門的藝文校區供藝術生集訓用,高二需要集訓一個半月,全封閉式管理,一周發一次手機。

寧江州在拿到手機之後先跟家裏報了個平安,緊接著接到了三哥寧江源的電話。

“小追?是我。”寧江源大概是有點醉了,說的話都有些含糊,“我跟媽說好了去看你,但我大概進不去……你能出來嗎?在華東街公交車站那邊。”

寧江州的學校就在華東街,和他大哥的公司隔得不遠,三哥大概是到大哥公司辦事,順路來看看他。

寧江州應下了,跟老師批了假條出去等寧江源。

夜裏有點冷,學校發的英倫風校服好看是好看,但是不頂風,寧江州一邊搓著手一邊想著三哥怎麽還沒到。

他最終都沒能等來寧江源。

為首的是幾個小混混,硬是拉扯著把他推進了小巷子裏,其中有個紅毛揪著他的領子問:“寧江椎嗎?居然長得這麽嫩,艹。”

旁邊有人道:“半夜也就他一個人在這,不是他還有誰?趕緊的快點收工。”

“你們等等,我不是……”

寧江州話沒說完,被人一拳打在了小腹上。

來的人多多少少都帶著棍棒之類的武器,寧江州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學生,再怎麽厲害也沒能逃過打。

他試圖拿出手機求救,但下一秒手機就被摔到墻上粉身碎骨。

其中一個混混下手狠了點,一棍子打在了寧江州的右臂上。

一直小心地保護自己的手的寧江州悶哼一聲,勉強挨上這一棍。

胳膊肯定是要骨裂了……到時候只能動手腕能不能考好藝考啊……

正這麽想著,旁邊有人叫囂著:“看這個小白臉一直護著他的手呢,是不是藏了什麽?”

“掰開!掰開!!”

寧江州的手指骨分明,握緊的拳頭被一根一根的掰開,而後狠狠地摁在地上。

“嘖,手還挺好看,不知道這只手廢了還能不敲鍵盤?”

“別啊,他還可以用腳打字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寧江州試圖出聲,而後發現自己的嗓子早已嘶啞。

他掙紮著想要縮回手,但被幾雙手同時死死按住,怎麽也掙紮不出來。

不可以。

寧江州紅了眼。

手是一個畫家的命,他還想畫一輩子的畫。

沒有人能聽見少年內心的絕望與嘶吼,黑色的皮鞋無情的落了下來。

哢嚓。

十七歲少年的傲骨,被生生折斷在盛夏了。

“餵,你們在幹什麽?我已經報警了。”

清潤的聲音從巷口傳來,混混們罵了幾句多管閑事,但也達到了目的,一時間人鳥獸散,只留下一個紅著眼半跪在地上的寧江州。

習秋談老遠就認出了自己學校的英倫風校服,因此才會出聲制止,他走上前去,沒敢亂動寧江州,問道:“你現在是不是很疼?來集訓的美術生?我剛才叫了救護車,馬上就到,你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寧江州楞了半天,反應過來自己的手真的沒知覺了之後突然掉下來眼淚。

他說:“我好疼啊。”

挨打時全程沒有說過一句求饒的話的少年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我好疼啊”。

疼的快要死掉了。

習秋談真的以為他疼,救護車半天沒來,急得不得了,半夜給自己對醫學有點研究的妹妹打電話問她該怎麽辦。

習如雁被吵醒有點起床氣,但她也知道輕重,再旁邊冷靜地指揮習秋談給寧江州蓋上外套,然後稍微調整一下坐下的姿勢,盡量不要拉扯到傷口,避免二次傷害。

習如雁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習秋談啊習秋談,你還真是個老好人,大半夜的不睡跑去見義勇為。”

習秋談為了方便把手機開了免提,聞言順口懟他妹妹:“爸媽都是學醫的,你也想從醫,有點醫者仁心好不好?再說這是學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是是是。”習如雁敷衍道,“我知道你愛學生,你以後找個學生結婚算了。”

隨後就掛了電話。

救護車不來,習秋談不敢走,就坐下來陪著寧江州。

寧江州迷迷糊糊地想,這個人叫習秋談啊……如果以後有機會,要謝謝他。

隨後陷入了一片黑暗。

……

再次醒來時就已經在醫院了,母親在他床邊泣不成聲,說都是自己的錯,讓他卷入了大哥和三哥之間的鬥爭。

他的大哥叫寧江椎,三哥那天晚上打電話給他喊的是“小追”。

寧江州誰也怪不了,他只能怪自己太弱,沒有任何自保能力,被迫卷入鬥爭之中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開口,第一句話是:“我的手還能畫畫嗎?”

“能,能。”母親含淚點頭,“媽給你找了最好的醫生,一定給你恢覆如初,以後都能畫畫。”

寧江州:“我是說今年的藝考。”

房內一片沈默。

寧江州似是知道了什麽,笑了。

“那算了,當我沒問。”

寧家的幺子一夜之間就像是變了個人,明明從來不屑於和自己的哥哥們爭什麽家產,借著這次受傷在家主面前賣了一波慘就算了,居然也開始接觸起了家族事物。

他天生聰明,學什麽都是一點就通,一開始只是不花心思在這些東西上面,現在他肯花心思,自然是不容小覷。

寧江州正在做康覆訓練,微笑著看三哥在自己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原諒——他已經把三哥的股份蠶食的差不多了。

“三哥,別呀。”寧江州還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我們都是兄弟,我為什麽要害你?”

“你看你,最近公司運營狀態直線下滑,我只是想讓你出去度個假而已,等你回來就還給你。”

他說著,內心忍不住狂笑。

你看啊,你之前多傻啊,掩蓋鋒芒有什麽用啊?最好的自保方法明明是主動出手。

少年死於盛夏。

.

現在,十九歲的寧江州突然道:“習老師,你還記得我當時跟你說了什麽嗎?”

“我記得。”習秋談說,“你說,你要稱讚我為三原色。”

三原色是最基礎的顏色,也是調和出萬物的顏色。

我稱讚你為三原色,我將你當做我的全世界。

寧江州卻是笑了:“習老師,你真傻,我騙你的,我胳膊沒斷,我就只是英語拖了後腿而已。”

認不出來也好,反正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