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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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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城以北,過了渭水驅車再行約莫一個時辰,是為寧瀘原,夏朝歷代先祖皇帝皆於此設置陵寢。陽陵於明安帝垂拱三年七月開始營建,至今歷時三十四年而未成。

穆清一人在馬車內坐不住,微微掀起身側的垂簾,見四周往人或肩負重物,或拖家帶口,皆行色匆匆。遠處是大片金黃的隴地,一眼望不到盡頭,一時風光正好。

悄悄向前挪了挪身子,穆清也想同宋修遠一般坐於馬車外,看盡四下仲秋景物;只一雙手剛觸及轎簾,穆清垂首看見廣袖上的繡紋,想起自己這身鈿釵禮衣的朝服打扮,就那麽大喇喇地坐於車轅上,極是不妥,便只好作罷,蔫蔫地坐了回去。

宋修遠驅著馬車在陽陵外的最後一處驛傳停了下來。穆清被馬車顛得昏昏欲睡,此時聽聞宋修遠與小廝的言語聲,曉得終是到了陽陵,揉了揉略微發麻的雙腿,掀開轎簾便欲下車。

大婚那日穆清結結實實摔的一跤著實令宋修遠印象深刻。瞧著穆清此時寬袍廣袖,珠釵盈頭的模樣,宋修遠只恐她直接從馬車上摔下來,便伸手扶了穆清下車。待穆清站穩後,自己又翻身上車,從馬車內尋出了件鴉青色鬥篷。

宋修遠吩咐小廝安置馬車,將披風遞給穆清:“起風了,夫人穿上吧。”

穆清接過披風,摩挲著其上的紋銀,原來昨日回府時心緒紛雜,她竟將這件鬥篷落在了馬車上。

禮衣寬大,穆清好不容易將鬥篷罩到身上,衣袖卻與鬥篷的兜帽糾纏在了一起。宋修遠見狀無奈失笑,替穆清理齊了衣角,又從她手中接過系帶,在她的衣緣前系了個小巧又結實的結。

穆清瞧著低頭伏在自己眼前的高大男人,一時有些窘迫,微微低頭,卻沒想下頷觸及了宋修遠的手。被手指微涼的溫度所刺激,穆清一個激靈,忙擡首,不再瞧宋修遠。

宋修遠只覺指尖一片溫潤,可只是一瞬,那嬌軟的觸感便消失殆盡,只剩微微的甜軟氣息飄過。

起風了。

宋修遠瞧著穆清微紅的臉,伸手將穆清滿頭的珠釵步搖一一取下,只剩一支盤髻的搔頭。穆清不解,瞧見宋修遠將首飾遞給小廝,問道:“這是何意?”

“無他,只是見我的父親母親,夫人方才的打扮終是不妥。”

穆清這才知曉宋修遠帶她來此的目的。

驛傳離陽陵尚有約莫三四裏的距離,穆清便跟著宋修遠沿著司馬道慢慢向西走著。寧瀘原的景致風土與郢郊很是不同,穆清小幅度地四處張望,遠處是陽陵的土墻,再遠些,隔著土墻,還能隱約瞧見一座高聳的墳塋。宋修遠見穆清靜靜的不言語,便順著穆清的目光望去,“那是故皇後之陵,已近三十年了。”

故皇後嚴氏,明安帝的元配發妻,明安帝登基不到十年,便去了。穆清默默在心中盤算著,想起興慶殿上端坐在明安帝身邊的那位薛後,一時失語。

“三十年,故皇後一個人躺在這裏,可會孤寂?”

宋修遠失笑,“哪是一個人。陽陵的北面便是陽陵邑,並不比郢城小多少。況且,陽陵外躺著的還有我父親母親這樣的臣子。”

“那不一樣……”穆清低聲嘟噥道。

宋修遠卻沒有聽見穆清所言,只領著穆清拐下了司馬道。

老侯爺宋懋四年前戰死於北地,未過三月,鄭夫人郁結成疾,也跟著去了。明安帝感念宋氏忠烈,於安陵外辟了陪葬墓,特許宋氏夫婦入土。

老侯爺與侯夫人的墓前,早些時候已有人得了宋修遠的吩咐前來整葺過,一並燃起了香燭。穆清瞧宋修遠行至墓前,燃了香,便也跟著用燭火引了香,恭恭敬敬地奉在墓前,又同宋修遠並排跪下行了大禮。

於情於禮,這才是穆清真正的謁舅姑之禮。

宋修遠瞧著身側穆清繃得肅穆的一張臉,輕言笑道:“父親母親都是極好相與之人,夫人自當不必怕得一張臉都青了。”恍然又想起今早提及祖母裕陽大長公主時,穆清也是這般神色。

對著宋修遠的調笑之語,穆清有些赧然:“從前聽聞老侯爺與夫人都是極好的人,今日這般急匆匆見了,我心下有些不安,總怕自己不懂得夏國儀禮唐突了兩位。”

“夫人方才喚父親母親作什麽?”

穆清不想宋修遠這麽一問,一時語塞。半晌,悄悄擡眸望著身側的宋修遠,試探道:“父親……母親……?”

“穆清,你不必如此生分。”宋修遠突然出聲。這是第一次,宋修遠不以夫人相稱,直接叫她的封號。

吉甫作誦,穆如清風。

這兩個字,被宋修遠低沈沙啞的聲音念出來,仿若帶了細細密密的小勾子,釣得穆清心底發顫。

“你我即已結縭,你便是我的妻。”

“百年後夫人的名字會同我的一起設於私廟。夫人是蜀國的和親公主,是天下認定的宋家媳婦。

“我認你,父親母親自然也認你。”

穆清楞楞瞧著宋修遠墨黑的雙眸,心底泛起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宋修遠知曉穆清的眉目生得極盛,此時這般被她氤氳諸多情愫的雙眸望著,縱然他一向自詡不為聲色犬馬所惑,仍情不自禁有些情動。

初時知曉明安帝讓自己和親娶了蜀國的穆清公主之時,他心裏極是疑惑,只恐這又是帝王心術中他所看不透的策謀,是以連帶著對整樁婚事都不甚上心,乃至有些提防排斥穆清。便是後來在雁門軍中,也時常忘了自己業已成親。直到奪回忻州那夜,他瞧見鎮北王若有所思地盯著案前白箋。

鎮北王同王妃伉儷情深,軍中人盡皆知。即便相隔不過百裏,鎮北王仍日日修書回府。

待修完家書,鎮北王瞧宋修遠一臉肅穆,蹙眉於身前的沙地上比劃著地形,道:“如今忻州局勢已定,你我可暫歇幾日,等待威將軍大軍來援。”見宋修遠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子衍想說什麽?”

“大戰雖歇,只學生以為北境防線亟需重塑。若讓敵軍知曉忻州一役只有八千精兵作援,難免不卷土重來。”

鎮北王聞言點頭:“子衍說得不錯,世間無不透風的墻,軍中人多口雜,難保消息傳到關外。”

鎮北王雖出生帝王家,但軍中沈浮數十年,難得保有一顆赤子之心,近十年來與宋修遠亦師亦友,想到宋修遠是被一道聖旨從洞房裏提出來的,笑道:“難為你這些時日馬不卸鞍、人不卸甲的,所幸戰局已定,待威將軍到後,不出一月,你便可回京去安心陪著那嬌娘子了。”

話頭轉得太快,宋修遠不想鎮北王將話頭引到這個方向上,匆忙回道:“老師說笑,府內私事又如何與邊境防事比——”

“你這小子!”鎮北王起身走至宋修遠身側,擡手往他後腦便是一拍:“你府內杵著的可是蜀國的和親公主,我且不管你對她是何心思,但是身在其位,很多事便不能只按照自己的秉性來。朝廷和戰場不同,你再不喜穆清公主,也不可太過顯露,若她哪日朝著母國哭訴你如何欺負她,我夏朝顏面何在,夏蜀又是否會生出嫌隙?”

宋修遠語塞。

見宋修遠不說話,鎮北王遂又幽幽補道:“且她一介王廷宗女,嫁你這外姓朝臣本就委屈。更遑論嫁作軍士之妻。”

軍士之妻。

宋修遠想到了他的母親。從前他年歲小,只記得母親拉著自己的手,立於府門前看著父親身著玄甲,駕馬遠去。後來年長了些,府門前的小小孩兒成了與父親共戰沙場的少年將軍,母親卻還是年覆一年在府內等著。

直到四年前,母親等來了渾身是傷的自己和父親的棺槨。

日後,穆清公主,可也會同母親等著父親一般,等著自己?

昨夜回府,他是真的累得狠了,本想翻著書冊等穆清回東苑,卻不想睡了過去。

只是他向來淺眠,穆清回屋之時他便醒了。

所謂書房公務,內室假寐,不過都是借口。他在軍營內同糙漢處慣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同穆清相處。

他不想睜眼。

未幾,鼻尖似有發梢悄悄抹過,周身似縈繞著一陣淡淡的馨香。宋修遠突覺自己臉上的那道長疤被穆清細軟的指拂過,好了許久的傷口竟無端地生起癢麻之感,連帶著心中的癢意更甚。

他沒想到嬌生慣養的穆清公主照顧起人來竟如此行雲流水。自七歲被父親提溜著入軍營,再無人替他掖過被角。穆清卻好似在不經意間破了他這十七年的規矩,一時令他心血沸騰。又覺得覺得心底好似漫出無限柔情,一股乏意席卷四肢百骸,只想枕著那淡淡的馨香睡去。

穆清,穆清。

他絮絮想著,這樣一個柔情似水的人便是他的妻;之子於歸,宜室宜家,既是下嫁於他的妻,無論風雨,他便都要護著她。

回過神來,瞧見穆清靜靜站於他身側,宋修遠心念一動,擡手覆住了穆清放於腰腹前的一只手,感到穆清一驚似要抽手,便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夫人還是怕我?”

穆清搖了搖頭,望著宋修遠,緊繃的神經一時放松了下來。

當日鎮北王的教誨不停在腦中回響,宋修遠見穆清神情淡然,思及自己真的不懂女兒家的心思,一時真恐穆清在自己這處受了委屈,道:“夫人從前是郡王之女,旁的榮華富貴我或許無法許給夫人,只一樣,夫人在將軍府內一日,我便能護夫人一日。是以,夫人不必怕我。府內諸多事務,便全交與夫人了。”

你在鎮威侯府內一日,我便能護你一日。

這算不算是話本上所說的......情話?

沒有哪個女孩子討厭聽情話,穆清頭一次聽到這麽好聽的情話,心下微微動容。不過片刻,腦中的理智又堵上了心底破開的口子。宋修遠他憑什麽對相處了一日不到的自己說這些?不過是夏蜀聯姻,權衡利弊罷了。

穆清將自己的手從宋修遠手中抽回:“我不怕你。不過是......”一時心中煩亂,穆清捋順了舌頭,續道,“不過是將軍許我周全,我心中感激。穆清知曉你我二人結親,皆是各取所需。名馬美人,桂酒椒漿,將軍若是歡喜,亦不必顧忌我。”

左右三五年後她就要離開鎮威侯府,不如現下在宋修遠處賣個人情。天下男子,誰不愛美酒美人?

宋修遠略微思索,遂又笑道:“我宋氏一族將門出身,從不講究那些酸腐儒士的虛禮。夫人不必拘禮。”覆又側身看著穆清,認真道:“今日帶你過來,不過便是想讓父親母親知曉他們的兒婦是為何人。也想讓你知曉,你既是我的妻,我便敬你護你,斷不會再惹些旁的幺蛾子出來。宋氏家風如此,祖父如此,父親如此,我自當也如此。”

穆清聞言,心頭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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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燒了些剩餘的經文元寶,瞧著天色墨意漸濃,便理了衣容,對著墓碑再跪拜後往驛傳走去。

穆清靜靜地跟在宋修遠身後,望著宋修遠英挺高大的背影,想起方才於太液池畔,薛後所言。

“吾聽聞鎮威侯每每凱旋,便要至陽陵祭拜父母,此番班師回京,將莫夫人也帶上吧。”

或許是因為宋修遠方才好聽的承諾,又或許是心底裏存了一絲連自己都不曾發現的僥幸與期望,穆清開口問道:“將軍今日帶我來陽陵,可是因皇後殿下之故?”

宋修遠聞言駐足,轉過身來,卻哪知穆清出了神,一下便撞進了他懷裏。宋修遠瞧著穆清吃痛的樣子,不禁莞爾,伸手替她重新戴上被撞掉的鬥篷兜帽,緩緩道:“今日帶夫人來此,的確是因殿下所言而臨時起意。”

穆清眸底的清淺光亮漸漸黯淡。

“我原想明日與夫人來此,今晨已命林儼來此備好祭祀事物。”

穆清還未理清思緒,宋修遠又道:“現下趕不及郢城的宵禁,如此,便要委屈夫人今夜在驛傳內歇一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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