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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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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破曉

淮南王府枯木蕭條, 好似不曾有人住過一般, 一個掃地的老者慢悠悠的將庭前的落葉掃起,朝來人微微躬身以當是行禮。

李淳以往從未踏足過淮南王府, 她從未見過一個王府裏頭竟是這般敗落,庭院的盡頭擺了一方矮桌, 李玖便坐在蒲團上小飲。

“五叔, ”李淳躬身行禮。

李玖朝她揚手示意她坐下, 替她斟滿一杯酒,“寇娘總不許某白日裏飲酒, 今日算是你請某。”

“是西域葡萄酒,”李淳看著那暗紅的色澤,仿佛鮮血一般流淌在酒盞。

“便知你識貨,這酒是你四叔府上送給來的,”李玖輕笑道, “只可惜我更愛塞外的烈酒,可惜了這佳釀。”

李淳亦是輕笑道, “我便偏愛劍南燒春。”

一時間兩人對坐無語, 默默飲著酒, 不知何處傳來一陣琵琶聲,鏗鏘激烈細細聽來仿佛是齊王破陣曲, 不過音律似乎有改編過, 配上這西域美酒別有一番風情。

一曲終了, 李玖令人撤掉了葡萄酒,換上了塞外的烈酒, 這酒是一戶農戶家裏釀造的,來長安之前他背著寇娘偷偷放上來的。這些日子一直不忍心喝,可今日實在有些饞了。

酒一入口便是一陣灼燒,李淳眉頭輕擰,忍住胃裏的翻騰,過了許久那酒的綿醇上來,唇齒見皆是留香,“這酒果然不一般!”

“我在一位農家借宿之時,發現的瑰寶,這酒亦是那位阿伯親釀的,”那老伯釀酒原是與自家飲用的,熟料被外頭知曉自己這位淮南王獨愛他家的佳釀,那阿伯家便供不應求。

李淳將酒盞中剩下飲完,這才搖頭嘆息道,“這劍南燒春也比不得!”

聞得李淳喜愛,李玖臉上揚起了笑容,寇娘不愛喝,阿泗也不喜酒,他是為淮南王更無人與他分享這佳釀,今日總算逢得知己。

“五叔,聖人知曉了,”李淳放下酒盞,輕笑著說道。

宮裏傳來異動,他也知曉該是出了事,只是如今李淳還能在自己跟前飲酒,此事定是被父親壓過去了,只是李淳面上的輕笑像是蒙了一層寒霜,父親如何處置此事,他的心裏定然都是不滿的。

“我不想再這般被動的等待契機,五叔,我需要一個機會,”李淳捏住酒盞,帶著恨意說道。

“三郎,你想做什麽?”李玖面帶憂色的問道。

李淳起了身,拜服在李玖跟前,“五叔若覺得李淳罪無可恕,請五叔即刻壓我去聖人跟前。”等了半響見對方沒有動靜,便又說道,“我絕不會傷及聖人,我只想要那權位去得到本該屬於我的東西,請五叔成全!”

庭前的那棵樹是前朝皇室子孫所植,而今也快枯死了,阿伯今日來稟告要將這樹伐了,樹會枯死,人終究入黃土,李玖起了身將桌上那壇佳釀拎起,李淳亦不是董酒之人,“這世上沒有什麽就該是你的,三郎你,是長兄的遺孤,好自為之!”

膝蓋的冰涼傳來,李淳慢慢直起身子,眼眸近乎冰冷。

這幾日天色出奇的好,年關將至宮裏頭也添了些朱紅的喜色,麟德殿內碳火不再添置,陽光透著窗舷灑入一層金黃。

李載手上抱著一個暖壺,褪去了厚重的裘衣,人也輕便許多,陳玄禮扶著他走了一段路,他便覺得累了,坐在蒲團上默然的嘆息一聲。這段時日宮裏的妃嬪來伺候他,總不得他的心意,這般時候總是想起竇容與。

他可以懲戒李淳,卻不忍遷怒與竇容與,得他心意的孫輩很多,可得他寵愛的女人卻唯她一個。

“陳玄禮,”李載看向門庭,忽然又頓住了,暖壺似乎有些涼了,渾濁的眼眸再度看向陳玄禮,“去宣竇容與。”

麟德殿的暖意不再是碳木的燒灼,是陽光灑在身上餘留的溫暖,竇容與跪在李載跟前似乎有些恍惚,她有許多時日未曾踏入這裏了,也許今日這暖陽是她最後能感受到的溫暖了。

李載端坐上位,原本緊擰的眉目忽然舒展了些,看著她的身量語氣也柔了幾分,“瘦了些。”

聽著李載的語氣,竇容與有些遲疑的應了聲,即便是死她亦只想再見三郎一面,她知曉自家小妹即將嫁入秦王、府,而她終是不能與三郎相依!忽生的淒涼讓她一下紅了眼眸。

“擡起頭來,”見她一直垂首不語,李載語氣溫柔的說道。

“是,”竇容與擡起頭,眼眸裏還有盈盈波光。

這般纖細柔軟的竇容與,引得李載有些癡了,無怪乎李淳對她癡迷,即便自己都被這煙波回轉迷住了。

“某久坐未動,你扶某走走,”李載放下手中的暖壺,朝竇容與輕笑,倒也想不到這般年紀居然會跌進溫柔鄉。

竇容與眸光微縮,邁步走到李載跟前,攙扶著他的身子,只是她的手不自覺的顫抖起來。

“三郎下月就會迎娶你妹妹,容與,莫再行差踏錯,”李載不願再糾結此事,他的時日無多,若是自己死去,那便賜予竇容與皇後之儀與自己合葬。

“聖人……”竇容與淒涼的輕笑。

鋪外挑出一塊招牌,在空氣中微微擺動,這風裏頭,忽然撒鵝毛片似的,撒上一陣大雪。地面上立刻鋪上了一層薄的白氈。這雪片落在地上,不曾有人踏破,整整的一片白色,非常之好看。

今日是除夕,長安城城墻上的紅燈籠顯得尤為耀眼,明日卯時李憲作為長子從玄武門入太、安殿與李載一起祭祀祖宗,而今夜玄武門守將是劉城徽。

又是一年的除夕,李載用

了晚膳,讓竇容與挑了窗戶看著窗外的大雪,覺得有些寒涼了遂讓她關上,可喚了兩遍她,都不見回應,便用杯盞敲擊了下桌面。

“啊?聖人?”竇容與驚慌的回眸,看著李載忙跪了下來。

李載因著氣郁而咳嗽起來,擡眼見她仍癡癡的跪在地上,不免愈加氣憤,緩和了許久才指著她說道,“起來!”

竇容與神色慘白的站起來,正欲伸手去照拂李載,卻被李載推開了。

“陳玄禮,”李載斷斷續續的咳嗽道,這偌大的麟德殿除了自己身聲音,便再也沒有一絲聲響,指著地上的竇容與憤怒的說道,“你,去讓陳玄禮入殿。”

“聖人忘了,今日陳玄禮不在宮裏,”竇容與站了起來,可卻覺得身子虛空了,扶著一方圓柱勉強讓自己立住了身子。

李載自己下了軟塌,支撐著身子邁步走向外頭,這是他第一次感到驚慌,他戎馬半生,從沒今日這般慌亂過。

麟德殿內從未如今日這般安靜,連一個侍女都未見到,李載步履蹣跚的走到門口,拉開了麟德殿緊閉的房門,聲音有些輕顫的呵斥道,“傳陳玄禮入殿。”

外頭的雪時不時的落在李載身上,守在殿外的將士轉過身,卻是李載從沒見過的面孔,微微瞇著眼眸審視道,“你是誰?”

“末將仲宜。”

這個聞所未聞的名字讓李載楞了一會,他回眸看了眼仍癡癡站立著的竇容與,又看著這個陌生的將士,他察覺到了危險,“宣陳玄禮入殿。”

“聖人,還請入殿,今日陳公公不在宮裏,待明日聖人便能見著了,”仲宜回了禮,恭謹的說道。

仲宜的回話讓李載心頭一凜,氣血忽的往上湧,抓住門框的手一時也懈了力身子飄忽的往下倒去。

合上了麟德殿的房門,仲宜令兩個將士合力將李載擡回了床上,看了眼神色慘白的竇容與示意將士們先出去。

“聖人身子有恙,還請貴妃多加照拂。”

殿內又重回寧靜,竇容與忐忑難寧的心才稍稍安些,李載又病倒了,這一下怕是氣得不輕,終於不用再強顏歡笑的對著他了,她的三郎,明日便會來救她了!

寅時剛到,伸手不見五指,宮裏頭的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一縱列隊由玄武門而入,摸著黑夜走向了城墻,路上的積雪被踩得深淺不一,幸而這場大雪似乎不願停一般,不多久便將這坑給填平,呼嘯的寒風刮過,冷的人瑟瑟發抖。

劉城徽搓了搓手,神色緊張的望向天際,他從未覺得時辰這般難熬過,穿在身上的盔甲冷的他發顫。

雪慢慢的不再下了,便只剩下寒風獨自咆哮著,李淳動了動身子抖落了身上的雪花,卯時的鐘聲響起,握著手中的刀柄仿佛積蓄了畢生之力。

不出多久,李憲將入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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