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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這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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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這不幹凈

武館立於山巔, 面積卻並不小,主體是一座龐大的兩層建築,一樓為生活區, 二樓是弟子們的寮舍, 古色古香的長廊並列著一排木門,木門外放著的卻是弟子們穿臟的布鞋。

到底有些年頭了,有的地板裂開了,即便林大勇每年都花大價錢來維護這棟古樓, 腳踩上去時還是會發出哢嚓哢嚓的響。

值得嗎?固執地守著這一方逐漸無人問津的地界。

林月明走到林小小房前, 輕輕叩響她的房門。

林小小攥緊了枕頭一角, 屏住呼吸, 假裝睡著了。

林月明垂下手, 長嘆一聲:“乖寶,外面冷。”

他在說謊。

習武之人哪有怕冷的, 數九寒天赤膊練功也是有的, 不過,林小小吃這套。畢竟棄武從文好多年了, 她怕林月明凍到。

她趿上鞋子,開門、鉆被窩,一串動作行雲流水,沒分給他一個眼神。

林月明從她床上下拉出一個行軍床展開, 把被褥放上去, 自然而然躺下。

夜很深了,任何一點瑣碎的聲響都顯得雜亂,林月明的呼吸仿佛打在耳邊, 和他的心跳一般平穩有力,林小小不用去看, 也知道林月明的目光定然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她先心軟了,慢吞吞轉身,沒有錯過林月明眼底那抹乍然亮起的眸光,兄妹倆對視了一會,林月明笑著張開雙臂,林小小就從自己的床上跳下去,撲進了他的懷裏。

怪沒出息的。

可是跟自己哥哥有什麽臉面好講,林小小用力蹭了蹭他,感受著他的體溫,她終於承認了,她就是想他了。

軟綿綿的小姑娘穿了一身珊瑚絨睡衣,過肩長發柔順披散,乖到他心坎裏,林月明捋著她的發絲問:“新學校怎麽樣?”

林小小想了想,雖然丟了許多臉,但總體上很愉快。

“特別好,隊裏的教練和師兄們很照顧我,他們超厲害的,隊長什麽都會,而且願意教我!”

林月明彎起眼睛:“那交到好朋友了嗎?”

“有!”一提這個,林小小激動了,“我同桌!練鉛球的,人很仗義,我們每天一起吃飯!”

頓了頓,她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嗯……還認識了一個怪人。打籃球的,兩米多,長得像只大金毛,嘿嘿。”

林月明垂眸看著她,指尖微滯:“男孩子?”

“對啊。”

他抿了抿唇:“挺好。”

林小小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裏的事,但比較奇怪的是,林月明很少回應了。

他只是那麽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有些失神。

林小小幾乎不和男生玩,今天是林月明第一次從她口中頻繁聽到同一個男孩的名字,這不難理解,她十六了,也該到對異性好奇的年紀了。

盡管,她在林月明眼中仍是一個小嬰兒,性別模糊,不管做什麽都無法讓他徹底安心,只要聽到她的一聲哭啼,他的第一反應還是必須馬上回到她身邊,滿足她的所有需求。

林小小漸漸困了,臨睡前說明天要下山,給周雨寒和陳茜送林老爹煮的藥膳,林月明不置可否,將她抱回小床上,摸了摸她的臉,低聲道了句“晚安”。

第二日林小小慣常在五點起床,卻沒有看見林月明的身影,林老爹道他連夜回京了,讓她好好學習,林小小悵然若失,後悔自己睡太死,應該去送送哥哥的。

打發她去練功,林老爹自己也很納悶,臭小子為啥大半夜走了?

昨天下午還說買的是周末的火車票。

真是兒大不中留。

有人離開得無聲無息,有人卻到來得大張旗鼓。

最起碼修車過程中突然看到一顆小腦袋伸進來,挺嚇人的。

周雨寒用手背擦掉鼻尖的汗,一臉無語,蹬地、滑出來:“有事?”

林小小捧起瓦罐,獻寶似的塞進他懷裏:“早晨剛出爐的藥膳,我爸親自煮的,我怕涼了影響口味,趕緊找你來了。”

瓦罐表面似乎還帶著她的溫度,周雨寒小心放在一邊,看了看自己沾滿機油的雙手,沒有碰她。

“收到了,回去吧,這兒不幹凈。”

他雙腿曲起,坐在躺板上,大概是心疼其他衣服,穿的還是林小小初見他時那件緊身黑T,下面一條同色工裝褲,他把雙手搭在膝蓋上,拎著一個大扳手,無聊地晃來晃去。

林小小也想坐上去,周雨寒卻凝眉:“臟。”

“可你這樣很帥。”

周雨寒楞了下,笑了一聲:“帥什麽啊。”

車底又悶又嗆,隨時會有機油滴在臉上、身上,所碰之處都黏著著積年累月的汙泥和臟物,甚至有小動物殘缺腐爛的屍體,那種惡臭,如果不是為了填飽肚子,周雨寒這輩子都不想聞第二次。

林小小蹲著,眼睛盯著他即便平躺也鼓鼓脹脹的大胸肌,露出了某天晚自習看漫畫時一模一樣的猥瑣笑容。

周雨寒太陽穴忽然猛跳,將扳手橫在了胸口。

林小小目光轉而向下:“男子漢,大屁股。”

給周雨寒氣笑了:“作業寫完了嗎?回家去,我要忙了。”

林小小此行的目的本來也不止給他送東西,她揮揮手,扭頭走了。

周雨寒掩在車下,只看到了她輕盈歡快的雙腳,他慢慢抽回視線,眼前仍然是精密覆雜的各種零部件,仍然會弄臟他的手,他深吸一口氣,忍著車底散發出的刺鼻味道,緩緩回歸屬於他的現實世界。

這一忙便到了黃昏,他又洗了一輛車才拿起毛巾,對著一塊裂開的小鏡子,默默擦拭臟了的皮膚和眉眼。毛巾一遍遍變黑,他用水擰凈,再繼續,他做得很認真,想要維持那一點點別人並不在乎、他卻很珍視的尊嚴。

穿上棉服,抱起那個瓦罐時,他碰了碰,已經涼了。

他眸色微黯,覺得很可惜,既然早晚會冷掉,她幹嘛急哄哄來送呢?

他去找老板結賬,毫無征兆地,他看到了坐在小板凳上和老板一起打手機游戲的林小小。

他錯愕且迷茫,這家夥不是走了嗎?怎麽還在?

戰局火熱,林小小沒顧上擡頭,她怒了努嘴,示意他看看放在她膝上的小本本:“我剛才去二十三了。”

周雨寒啞然:“你去他們學校幹什麽?他們今天上課嗎?”

“不上,可他們今天訓練。”林小小哼了一聲,“呵,他們想偷師,沒門,我也去探他們的老底兒了。”

周雨寒打開本子,林小小淩亂的狗爬字讓他眼角直抽抽,他努力分辨才認清她寫的什麽——二十三球員的身體狀況。

她還畫了人體圖,著重標記了每個球員的傷病隱患。

“謝了。”他妥帖收起,遲疑了下,“你不回家嗎?”

“回。”游戲打完了,但是輸了,“我想吃肯德基。”

武館今晚的菜單綠油油的,全是青葉菜,她不喜歡。

周雨寒送她到了最近的一家肯德基,林小小想拉他一起,周雨寒卻拒絕了,和她道別。

他說:“藥膳。”

林小小懵懵懂懂:“對哦,運動員不能亂吃炸物。”

周雨寒苦笑了下,其實他還沒到這個程度,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業餘球員,連專業的都算不上,教練不會要求他進行那麽嚴苛的身體管理。

單純的窮,溫飽尚且困難,沒資格去享受那條線之上的一切。

林小小推開門,巨大的玻璃上反射出周雨寒的身影,孤零零一個,有點可憐。她轉過身,再次邀請他:“要不一塊吧,我有學生卡,可以打折,你陪陪我?”

肯德基只是一家快餐店,如今的價格已經算不上昂貴,但對周雨寒來說,仍是類似奢侈品的存在,一個漢堡十幾塊,還沒他的巴掌大,完全吃不飽,可若是多吃上幾個,他寧願把這錢用來辦公交卡。

也不太可能。

他根本沒有那多出來的四十塊錢。

他輕微地吐了口氣,眼前稍稍模糊,他透過那一層淡淡的薄霧說:“算了,我媽等我呢。”

他匆匆回了家,打算把藥膳熱了,餵給母親吃。

但一進門,他的心已然冷了一半。

熟悉的穢物味道充滿整間屋子,熏得他眼睛發酸,而他的母親正在聲嘶力竭地叫罵,對著空氣、對著他。

“狗雜種,你不得好死!你們都不得好死!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沒有好下場……”周雪蓮沙啞、帶著哭腔的尾音鉆入他的耳中。

有時周雨寒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麽,以至於讓血脈相連的人總用那樣仇恨的眼神看著他,他不過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一條生命,她的悲劇並非他造成的,為什麽要將一切不幸扣在他的頭上。

琢磨這些幹嘛,有意義嗎?

他閉了下眼,轉身去廚房熱東西,屋內再次傳出周雪蓮高亢興奮的罵聲,她把人世間所有惡毒的詞語都用在了她自己兒子的身上。

周雨寒早習以為常,或許也是騙自己,那個心臟正絞痛著的、脆弱無助的男孩,不是他。

再一次掰開母親的牙關,將藥片強行塞入她口中,又捂住,不允許她吐出來。他不忍心看,只能仰起臉,盯著天花板,他問自己,這鬼日子什麽時候才能到個頭。

他覺得這間房令他壓抑,然而從屋內走到院外,面對著一盆臟衣服,他又開始冷,透骨的冷,仿佛所有低氣壓都在拼命鉆進他的皮膚裏,無孔不入。

他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下意識偏過頭,空洞地望向那棵樹。

他還是會想,如果早晚會涼掉,那她為什麽急哄哄來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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