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夢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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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夢馬
中午時喬治來叫唐曉翼一起去吃飯，本來都已經出了教室門、走廊都走完一半，誰知喬治眼睜睜看著唐曉翼驟然剎住腳步、調頭回去教室，扒門叫問：“南岑，你要不要和我去吃飯？”然後想起來還有喬治，“哦，還有我朋友，你不介意吧？”
喬治心說，這才認識第一天，就讓人女孩子和倆男生一起吃飯，未免自來熟得太急於求成。
可也不可能拋下唐曉翼走吧，萬一南岑真的答應了呢？和兩個男生吃飯總比和一個男生吃飯要來得更容易接受吧？喬治在走廊上無聊望天，看著那片白雲從這邊教學樓游弋到那邊教學樓，等到南岑收拾幹凈，和唐曉翼一前一後走出來。
喬治自我介紹，簡明扼要：“喬治。”南岑回以禮貌笑容：“你好，我是南岑。”
他這才終於有空細細打量她：說不上多細致，到底對於一個陌生女孩子過分吹毛求疵，顯得太冒犯。方便上課做筆記，南岑將長發紮成低馬尾，露出一張蒼白臉容來。她虹膜顏色淺，如一塊內容純凈的琥珀，被她看住時，容易讓人生出移開目光的沖動。
這個女孩子只是站在那裏，一丁點兒聲色都不露，就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風度。
喬治只覺他不可能與她有多深的交際，當然他也沒有發展的想法。就當幫唐曉翼一把——喬治輕輕用舌尖抵了抵頰側，轉身往樓梯間走。
午休時間不長，吃一頓午飯倒是綽綽有餘。唐曉翼和喬治都是吃慣校外小餐館的，隨便挑一家坐下，禮貌起見讓南岑先點餐。她點蛋炒飯，透露出保守與試探。
等待上菜的間隙裏，假若不聊天，多少有氣氛過於僵持的嫌疑。喬治眼神示意唐曉翼帶起話題，後者心領神會，自然而然談起最近陪奶奶看的一部電視劇，興致勃勃問南岑是否看過。南岑表示沒有，喬治當然也沒有，於是唐曉翼開始講述電視劇劇情。
多虧他天賦異稟，將爛俗狗血的劇情講出了異彩紛呈的效果，附帶單口相聲，連喬治都不禁把一貫平直如大道的死板嘴角往上提了一厘米，南岑也忍俊不禁，抿唇發笑。
老板終於把飯菜端上來。在食物香氣暖洋洋的氤氳裏，南岑淺嘗一口蛋炒飯，唐曉翼問她如何評價，她答道：“還不錯。”含蓄又文靜地給予了好評。
唐曉翼轉向喬治：“那我們下次也點這個試試看？”喬治目不斜視地喝湯：“要點你自己點去，別拉我共淪陷。”視線觸及慢慢吃飯的南岑，喬治頓了頓，把進食的速度稍稍放緩，等她一等。
他清楚自己和唐曉翼的吃飯效率，假如他們吃完了而南岑還沒有吃完，屆時局面將變成他們二人註視著南岑吃飯，想必會對她造成一定的壓力……喬治在桌子下拽了拽唐曉翼的衣角，沒心沒肺的少年轉頭大大咧咧地問他：“做什麽，喬治？先說好我是不可能把碗裏的肉給你的。”
喬治橫他一眼，幾乎想踹他，眼神示意一下桌對面安靜進食的南岑，唐曉翼便領悟到喬治的暗示，頗為認同地點點頭，也把吃飯速度放緩下來。
十五分鐘，不長不短，他們將手下餐盤一掃而空。喬治做老大，把三個人的錢收在一起，硬幣底下壓著紙幣，再一齊放在櫃臺上，算作結賬。三個青少年，晃悠著走出去，迎面便是閃亮灼熱的日光，誓要從路人身上扒下一層皮來。
喬治瞇起眼，擡手遮擋日光，餘光瞄見唐曉翼主動走在外側，好把南岑籠在他身體投下的陰影裏。她卻似渾然不覺，正因唐曉翼說的笑話而微微發著笑，克制而又客氣地用指尖按住了唇角。喬治默默旁觀，自覺多餘，又不好拋下兄弟自己走掉，只好隱忍地跟著。
他只想：今天中午日頭可真大，出門前剛聽過天氣預報，說今天多少度來著？……游離的思緒，卻被南岑叫回來，她問：“喬治？……你想喝珍奶嗎？”
南岑微笑：“我請客，想喝什麽直接就點吧。”
那還是二十世紀末的時候，千禧年尚未到來，開到廣泰這個小縣城裏的奶茶店，不過寥寥幾家，可供選擇的菜單也乏善可陳，需要謹慎斟酌選擇出香精味不那麽泛濫成災的某一款。他們擠在街邊奶茶店的狹窄店面裏，面對一張菜單冥思苦想。南岑先選了珍珠奶茶，喬治果斷跟了她，唐曉翼則非要抒展叛逆天性，選了草莓奶茶。
等待店主制作奶茶的工夫，他們又聊起了天，這下唐曉翼終於記得拉上喬治，漸漸能夠和南岑聊到一起。問奶茶店借了便簽紙，唐曉翼和喬治與南岑交換了座機號碼，等他們把便簽紙揣進口袋，奶茶亦端上了櫃臺。眼見午休時間即將結束，他們頂著烈日走回學校，趕在上課鈴打響以前坐下。
喬治正翻看著課本預習課程內容，淩空卻飛來一張紙條，拆開來赫然是唐曉翼的筆跡：草莓奶茶太難喝了，又甜又齁，感覺我的味蕾被香精霸淩了。他表情紋絲不動，飛快地寫下回覆：建議你給南岑也寫一份。
唐曉翼的紙條很快又回來，滿眼都是抱怨：我哪敢！她坐的那位置，跟她傳紙條不就是自尋死路嘛。
下一張紙條接踵而至：況且，感覺跟她的關系，還沒有熟到這個地步。
熟到可以抱怨一起喝的奶茶不好喝的地步。
圓珠筆在喬治指腹旋轉一周，又“啪”地一聲按在了桌面上，就此塵埃落定。他把這兩張紙條團成一團，塞進桌肚，好似從沒有見過它們一樣。
盡管喬治總習慣板著一張棺材臉，擺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樣子，但與外表不符的是：他至少具有基本的情商與眼力見。他看出來唐曉翼，少年一顆春心蕩漾萌動，如白鴿般亟待脫籠而出，撲棱棱地墜入心愛女孩的眼神裏。可喬治懂人情世故，卻不懂情愛糾葛：為什麽這份少年人的喜歡，會來得如此洶湧且不講道理？
明明他們今天，還只是第一次見面。
下午放學，走讀生回家，寄宿生吃飯。唐曉翼和喬治一前一後地走出去教室，喬治沒忘了酸唐曉翼一句：“這回不叫上南岑一起回家了？”
只見後者難得竟被他噎到，僅僅是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唐曉翼居然會感到“不好意思”。喬治覺得真是匪夷所思。
“中午叫她一起吃飯，就已經很越界了。”唐曉翼說，“下午再叫她一起回家，我怕她會懷疑我對她圖謀不軌。”
喬治從眼角斜他一眼，把那句話響亮地吞咽下去：你小子不就是對人家姑娘圖謀不軌。
他倆在單車棚下取到各自的自行車，沿著馬路邊沿一路往家的方向騎。途中喬治拐去另一條街上的書店，買了幾本雜志、小說，唐曉翼便在書店外等他出來，再一同騎車回家。等到他們再回到那條熟悉的街道上，喬治忽然在一旁的人行道上發現了一個稱不上熟悉的身影——
喬治撳鈴，用清脆的鈴聲把人行道上那人的眼神吸引過來。他友好地打招呼：“南岑。”
唐曉翼的目光緊跟著黏過去，仿佛遭遇磁鐵的鉚釘。正在人行道上走著的，正是南岑。女孩子穿著那條棉麻質地的純白連衣裙，幹凈清澈得有如一枝馬蹄蓮，她朝他們微微笑了一下：盡管這個笑容轉瞬即逝。
“——你也走這條路回家啊？”唐曉翼問道。
南岑點點頭，唐曉翼的手指卻在車把手上緊了緊。他又問：“你是第一次來廣泰吧？會不會迷路？”——“需要我幫忙指路嗎？”他把這句話硬生生咽下去。
她再度露出微笑：“不會，我知道回家的路該怎麽走。”她忽然停住腳步，擡頭看了看路牌，“你們先走吧，我去那邊買點東西。”說罷，南岑便沿著岔路離開。
“她對我們似乎有點戒備。”喬治說。
唐曉翼倒是一下子便轉過來：“畢竟對她來說，我們兩個不過是不太熟悉的男同學，她初來乍到，有些警惕性是好事。”
頓了頓，他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但我還是好想知道她住在哪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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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喬治來叫唐曉翼一起去吃飯，本來都已經出了教室門、走廊都走完一半，誰知喬治眼睜睜看著唐曉翼驟然剎住腳步、調頭回去教室，扒門叫問：“南岑，你要不要和我去吃飯？”然後想起來還有喬治，“哦，還有我朋友，你不介意吧？”
喬治心說，這才認識第一天，就讓人女孩子和倆男生一起吃飯，未免自來熟得太急於求成。
可也不可能拋下唐曉翼走吧，萬一南岑真的答應了呢？和兩個男生吃飯總比和一個男生吃飯要來得更容易接受吧？喬治在走廊上無聊望天，看著那片白雲從這邊教學樓游弋到那邊教學樓，等到南岑收拾幹凈，和唐曉翼一前一後走出來。
喬治自我介紹，簡明扼要：“喬治。”南岑回以禮貌笑容：“你好，我是南岑。”
他這才終於有空細細打量她：說不上多細致，到底對於一個陌生女孩子過分吹毛求疵，顯得太冒犯。方便上課做筆記，南岑將長發紮成低馬尾，露出一張蒼白臉容來。她虹膜顏色淺，如一塊內容純凈的琥珀，被她看住時，容易讓人生出移開目光的沖動。
這個女孩子只是站在那裏，一丁點兒聲色都不露，就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風度。
喬治只覺他不可能與她有多深的交際，當然他也沒有發展的想法。就當幫唐曉翼一把——喬治輕輕用舌尖抵了抵頰側，轉身往樓梯間走。
午休時間不長，吃一頓午飯倒是綽綽有餘。唐曉翼和喬治都是吃慣校外小餐館的，隨便挑一家坐下，禮貌起見讓南岑先點餐。她點蛋炒飯，透露出保守與試探。
等待上菜的間隙裏，假若不聊天，多少有氣氛過於僵持的嫌疑。喬治眼神示意唐曉翼帶起話題，後者心領神會，自然而然談起最近陪奶奶看的一部電視劇，興致勃勃問南岑是否看過。南岑表示沒有，喬治當然也沒有，於是唐曉翼開始講述電視劇劇情。
多虧他天賦異稟，將爛俗狗血的劇情講出了異彩紛呈的效果，附帶單口相聲，連喬治都不禁把一貫平直如大道的死板嘴角往上提了一厘米，南岑也忍俊不禁，抿唇發笑。
老板終於把飯菜端上來。在食物香氣暖洋洋的氤氳裏，南岑淺嘗一口蛋炒飯，唐曉翼問她如何評價，她答道：“還不錯。”含蓄又文靜地給予了好評。
唐曉翼轉向喬治：“那我們下次也點這個試試看？”喬治目不斜視地喝湯：“要點你自己點去，別拉我共淪陷。”視線觸及慢慢吃飯的南岑，喬治頓了頓，把進食的速度稍稍放緩，等她一等。
他清楚自己和唐曉翼的吃飯效率，假如他們吃完了而南岑還沒有吃完，屆時局面將變成他們二人註視著南岑吃飯，想必會對她造成一定的壓力……喬治在桌子下拽了拽唐曉翼的衣角，沒心沒肺的少年轉頭大大咧咧地問他：“做什麽，喬治？先說好我是不可能把碗裏的肉給你的。”
喬治橫他一眼，幾乎想踹他，眼神示意一下桌對面安靜進食的南岑，唐曉翼便領悟到喬治的暗示，頗為認同地點點頭，也把吃飯速度放緩下來。
十五分鐘，不長不短，他們將手下餐盤一掃而空。喬治做老大，把三個人的錢收在一起，硬幣底下壓著紙幣，再一齊放在櫃臺上，算作結賬。三個青少年，晃悠著走出去，迎面便是閃亮灼熱的日光，誓要從路人身上扒下一層皮來。
喬治瞇起眼，擡手遮擋日光，餘光瞄見唐曉翼主動走在外側，好把南岑籠在他身體投下的陰影裏。她卻似渾然不覺，正因唐曉翼說的笑話而微微發著笑，克制而又客氣地用指尖按住了唇角。喬治默默旁觀，自覺多餘，又不好拋下兄弟自己走掉，只好隱忍地跟著。
他只想：今天中午日頭可真大，出門前剛聽過天氣預報，說今天多少度來著？……游離的思緒，卻被南岑叫回來，她問：“喬治？……你想喝珍奶嗎？”
南岑微笑：“我請客，想喝什麽直接就點吧。”
那還是二十世紀末的時候，千禧年尚未到來，開到廣泰這個小縣城裏的奶茶店，不過寥寥幾家，可供選擇的菜單也乏善可陳，需要謹慎斟酌選擇出香精味不那麽泛濫成災的某一款。他們擠在街邊奶茶店的狹窄店面裏，面對一張菜單冥思苦想。南岑先選了珍珠奶茶，喬治果斷跟了她，唐曉翼則非要抒展叛逆天性，選了草莓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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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正翻看著課本預習課程內容，淩空卻飛來一張紙條，拆開來赫然是唐曉翼的筆跡：草莓奶茶太難喝了，又甜又齁，感覺我的味蕾被香精霸淩了。他表情紋絲不動，飛快地寫下回覆：建議你給南岑也寫一份。
唐曉翼的紙條很快又回來，滿眼都是抱怨：我哪敢！她坐的那位置，跟她傳紙條不就是自尋死路嘛。
下一張紙條接踵而至：況且，感覺跟她的關系，還沒有熟到這個地步。
熟到可以抱怨一起喝的奶茶不好喝的地步。
圓珠筆在喬治指腹旋轉一周，又“啪”地一聲按在了桌面上，就此塵埃落定。他把這兩張紙條團成一團，塞進桌肚，好似從沒有見過它們一樣。
盡管喬治總習慣板著一張棺材臉，擺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樣子，但與外表不符的是：他至少具有基本的情商與眼力見。他看出來唐曉翼，少年一顆春心蕩漾萌動，如白鴿般亟待脫籠而出，撲棱棱地墜入心愛女孩的眼神裏。可喬治懂人情世故，卻不懂情愛糾葛：為什麽這份少年人的喜歡，會來得如此洶湧且不講道理？
明明他們今天，還只是第一次見面。
下午放學，走讀生回家，寄宿生吃飯。唐曉翼和喬治一前一後地走出去教室，喬治沒忘了酸唐曉翼一句：“這回不叫上南岑一起回家了？”
只見後者難得竟被他噎到，僅僅是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唐曉翼居然會感到“不好意思”。喬治覺得真是匪夷所思。
“中午叫她一起吃飯，就已經很越界了。”唐曉翼說，“下午再叫她一起回家，我怕她會懷疑我對她圖謀不軌。”
喬治從眼角斜他一眼，把那句話響亮地吞咽下去：你小子不就是對人家姑娘圖謀不軌。
他倆在單車棚下取到各自的自行車，沿著馬路邊沿一路往家的方向騎。途中喬治拐去另一條街上的書店，買了幾本雜志、小說，唐曉翼便在書店外等他出來，再一同騎車回家。等到他們再回到那條熟悉的街道上，喬治忽然在一旁的人行道上發現了一個稱不上熟悉的身影——
喬治撳鈴，用清脆的鈴聲把人行道上那人的眼神吸引過來。他友好地打招呼：“南岑。”
唐曉翼的目光緊跟著黏過去，仿佛遭遇磁鐵的鉚釘。正在人行道上走著的，正是南岑。女孩子穿著那條棉麻質地的純白連衣裙，幹凈清澈得有如一枝馬蹄蓮，她朝他們微微笑了一下：盡管這個笑容轉瞬即逝。
“——你也走這條路回家啊？”唐曉翼問道。
南岑點點頭，唐曉翼的手指卻在車把手上緊了緊。他又問：“你是第一次來廣泰吧？會不會迷路？”——“需要我幫忙指路嗎？”他把這句話硬生生咽下去。
她再度露出微笑：“不會，我知道回家的路該怎麽走。”她忽然停住腳步，擡頭看了看路牌，“你們先走吧，我去那邊買點東西。”說罷，南岑便沿著岔路離開。
“她對我們似乎有點戒備。”喬治說。
唐曉翼倒是一下子便轉過來：“畢竟對她來說，我們兩個不過是不太熟悉的男同學，她初來乍到，有些警惕性是好事。”
頓了頓，他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但我還是好想知道她住在哪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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