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La chute(pia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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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chute(piano)

大廳裏,男人在投票;不可避免要流一兩滴血,但這些,對於這個士兵侍奉的將軍來說,顯然就和幾年前的夜晚一樣,變成些無關緊要的事——當時,他也是這樣,把暈倒的女神抱起來,切開人群便出門去了,唯一的不同也許是,士兵這次跟著他。他打定主意跟著他,一路跑上階梯,到女神的房門口也不停下,直直地就進了門,心知肚明:他抱著這個女人,絕不會和他吵一句,且說到底,他也從來就不善於爭辯。他就這樣進去了。

由此,好一會,士兵就站在這個他從來沒能有“榮幸”進入的房間裏,打量其中的擺設和裝潢,掃過女神的書架和纂本,驚嘆連連:“母親可有了不得的豐富生活!”他左右踱步,手指隔著一寸的空氣,撫摸,把玩那些石頭,紙筆,說:“她一個人的書,比南北所有的圖書館加起來,還要多。我們當初可是收集了好久呀...她哪裏來的這麽多?”他琢磨道,最後作結:或許女神真的有自然的智慧,也說不定。

士兵走了一會,一只幼犬就從房間的角落裏,到他身邊,轉圈,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他見到它,笑了:“你好呀,小家夥。”他逗她玩:還記得我嗎?還是我找到你的呢!

房間裏傳來起身的聲音——接著,身體又沈下去了。嘆氣聲;他走過去,就看見他坐在床邊,床上,女神閉著眼。

“母親還好?”士兵問。他點點頭;他瞧見,他將頭低下去,仿佛他自己的頭顱沈得擡不起來,最後還是一點一點地低了下去,放在了她的手上;他握著她的手。

幼犬搖著尾巴,房間裏空氣溫暖;士兵覺得自己好像闖進了個暖巢裏,聽見將軍開口了:“剛剛那是什麽?”

他擡起眼看他,一雙綠色的眼睛像春潮一樣湧動;他確實有很久沒看見他這副表情對著他了。“你和白王在計劃什麽?”他說,顯得疲倦,“要是有什麽事前不能告訴我的,現在也可以了。要我作卒子,作馬,作個吸引他註意力的靶子,我都不在意...”

他這麽問,士兵也就一五一十地說了,語氣輕松:“我們要推舉您當我們的龍王呢。”他撿起了他的那個比喻,笑著,柔聲說:“不當馬,不當卒,不當車,我們要您當王。”

我們要您當多米尼安。他說;他的頭徹低下去了,好一會,沒有說話,只看見背部的起伏。“我可以解釋——”

“我當不了。”黑龍低聲打斷他,仍然垂著頭。他看不見他的眼睛,“我當不了。我做不了王要做的事。”

“王要做什麽?”

他擡起頭的時候,士兵已經到了他面前,半跪著,擡頭看著他,臉上帶著點哀傷但誠懇的微笑——他伸手碰了碰將軍的臉。“將軍,”他叫他,“你是我的哺育者,我的忠誠是給你一個人的。但我希望你當多米尼安,可不出於我個人的理由。”黑龍就那樣,被他碰著,不動了,像他現在,一直,總是在對一座雕塑說話,希望他回應他似的,說:“王,如果只會毀滅,臣民就會隨之墜落——王如果只會控制,人民就會永遠生活在謊言中。”

“我想要生命,將軍。”士兵對他說。他幾乎靠在了他的懷裏,像鳥在人的懷抱裏尋求庇護一樣,“你是我的哺育者。我想要生命——我要養大了,保護了我的人當多米尼安。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傷害你的孩子。難道你不是也在渴望生命回歸我們這片土地嗎?如果只有力量和計謀,怎能做全境守護者,水原之柱(Pillar of the Land)?別再推辭,將軍。”他說,“你的龍心已經證明了,你是最適合這個位置的人選——”

“況且,”他忽然松開了他,轉變了語氣,從一個孩子,變回了個謀臣,“如果你猶豫,還有一個再明確不過的理由:她也選擇了你。如果你接受,所有的災難:南北的戰亂,濫殺的殘暴,愚茫的苦吏,都會結束,甚至連生命都會再輕易不過地重新誕生。一切都會回來。那不是你一直來的願望嗎?”

他瞧著他,茫然無比;黑龍轉頭,看了看床上的女神,但她也是沈默,虛弱的,不給他任何提示。他又轉頭看副將。

士兵看著他笑了:你這人啊!“您老實和我交代,”他低聲說,“女神的身上是不是有一道縫,而不是像我們一樣,是——”

他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滿臉的難以置信。“你在說什麽?”將軍說,又遲疑了,放松了點力量,“...我怎麽會知道...”

他看著他笑。“好,好,好。”他寬慰他,“您以前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現在您知道了。那就是真正的奇跡之門。生命就是從那裏誕生的,您和女神的孩子,就會成為新的生命,之後的所有世代,便會如此接續——”

“怎麽誕生?”他正說著,他卻將他打斷了;士兵擡頭,看見面前這張臉幾乎是寫滿了恐懼的。將軍面色灰白,“怎麽誕生?”

士兵嘆氣:“我需要您的誠實——才能和您解釋。您——請您一定誠實,”他仍然壓低著聲音,仿佛害怕床上的女人的聽到了,“您是不是,每次,結束了活動之後,都會分泌一些液體——”

他對面的人和見到了火的野獸一樣彈開了身子;他不看他了,但一只手還是握在床上的女人手上,另一只手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邊,好像想捂住什麽言語,不讓它出口似地。

“總之,這種液體進入女神的體內,她就有一定幾率孕育——生命。”士兵說,“其實是件相當簡單的事,您看這小東西,就是這麽誕生的。動物莫不如此,白王恐怕早就發現了這點,只是女神一直沒有同意,計劃便擱置了...”

幼犬搖晃尾巴,看著房間內;這穿著黑衣的男人簡直幹嘔了一聲,用手捂著嘴,好半天,一句話也沒能說出來。“怎麽,”副將說,“我沒想到您會這麽驚訝。難道女神對您什麽也沒說過嗎?”他要去碰他的肩膀,卻被他躲開了;他別過頭去,他便只看見他身體的顫抖了。

“之後,那孩子就會從奇跡之門誕生。”士兵說,“您是個哺育者,將軍。命運留下了您,我也忍不住想,是否您註定就是要成為一個世代的父親呢——”

他張開手,卻聽見他笑了起來。

笑啊笑;笑得那原本就啞了的嗓子像在滴血一般。“別說了。”他見那具平日裏和死了,僵硬了的身體因為大笑而不斷顫抖,笑聲,倒不像是大多他這體態的男人一樣粗放,也不像血龍王一樣高亢,只是些心已經承受不住的氣流,從喉嚨中,如同血湧出,“別說了,孩子。請你別說了。”

他轉過頭,他便看見他的眼睛也是微微閉著的,不像往常那麽寂靜,噙著淚光,反而顯得活潑了。那雙綠眼睛閃動著水光,隨身體的顫抖,接連不斷地湧著眼淚,劃過鱗,滑下頷骨,黏在臉上。他幾乎哭得不能言語,掙紮幾次,才將聲音放了出來,還是打著哆嗦。

“它就是這麽誕生的。”他說道,攤開手,看著自己的腹部,又擡起頭,幾乎是笑著對他說的這句話:“從我的肚子裏。”那眼淚邊笑,邊落下,他像和他閑話家常一樣,說:“鉆得那麽痛,我倒是寧可一命嗚呼了,但我沒有死,它卻把我的孩子都殺了。”

“我的孩子...”他聽見他說。他的手張開,眼淚就從這空洞中落下去,砸到地上;那位置好像抱著一個嬰兒一樣。

副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但他只是喃喃:我的孩子。

“你當真——當真認為,”他的嗓子已經快發不出聲音,好似氣若游絲地,將言語送到他耳邊,“我在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後,會想當什麽——父親?”

他放了手;這男人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將自己扔到了那張床上,抓著床上那只柔軟,無力的手,像抓著根救命稻草,士兵便只聽見他的聲音,和判決一樣,灰暗地傳來:“我這身體——自那以後,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種折磨和詛咒。這世界已經毀了。”他喃喃道,此前從未有這樣的情態,“生命不會再誕生了。”

副將聽著,一時也啞口無言,最後只能說:“那你和女神之間,算什麽?別跟我說什麽都沒發生。”“她一個人太孤單。”黑龍回答,聲音沙啞輕柔,“孩子不都這樣麽?要人抱著,才高興。”“她可不是什麽孩子!您別老停留在——”

士兵氣急了,也去拉他,但他揮開了他,仍然跪在地上,眼睛瞧著他這邊,但已經不看他了。

“——過去”

他笑了笑。“我抱著她,我也高興。”他跟他承認道,便別過頭了:“你說的事,我們都做過...女神從沒懷孕。她不會懷孕。”將軍斷言道,“生命不會再誕生了。”

這男人用最後一絲力氣直起身,便在士兵眼前,攀上了那張床。他到了女人的上方,將手撐在她枕頭邊上,一只手擡起來,極費力地打理著她的頭發,又碰了碰她的臉。他瞧著他低下頭,像母馬舔舐幼崽一樣,吻了吻她的臉頰。

“女神很聰明。她能做到好多事,你知道嗎?”他對他說,“可惜她沒有一顆龍心。我原先想,我將我這一顆送給她,倒好了;我還想我死了之後,想拜托你照看她,現在我又想,她要是不能孕育生命,你會願意幫她嗎?”他的身體向側邊傾倒,像是奄奄一息了:“我想了好多。我想我死了,她能活下來,就好了。”

他還碰著她的臉頰;她就是在這時候醒的。她起身,他就倒下去了。

“謝謝你。”女神看了看士兵,對他投來歉疚的一眼。她起身,便將身邊這個男人遮住了,對他說:“謝謝你,給我一點時間吧。”她說,“讓我跟他談談。”

但跟這麽一個人——還有什麽談話餘地?士兵沒有拒絕的權力,只好嘆口氣,出去了;那只狗跟著他。“你跟著我幹什麽呀?”他對她說,“我政變失敗了,揪心的很呢。”幼犬叫了一聲,好像說:她不去那邊!他用餘光回頭看,見到她將這男人攬在懷裏,低著頭,和他說著什麽,像兩個黑白色的繭纏在一起。龍鱗黑,王冠白,狗哼哼唧唧的...湖水深深斷肝腸...她才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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