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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ning Bel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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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ning Bells

你多使我著迷,月亮。(How you enchanted me, Moon)

***

有時死亡甚有效率,有時並不如此——作為軍隊的管理者,副手官員,諸如此類的職員,人應該接受這點。死亡,漂亮幹凈,醫護來後仍然剝下鱗片作護甲,下面的肉給人,獵犬,一切需飽口腹之欲的生靈食用,骨頭去往裝飾,支撐和燃料行業;完美情況應是如此,然而另一些時候,粉碎,毀滅得太完整徹底,自身提供不了什麽材料,身上原先的裝備也再不能從泥水裏拖出形狀,登記者須得,依舊,保持平和的心態,將損失一一相加:一,三,五,七。百,十,千,萬。——“陣亡人數七百三十人——”持劍士兵掀開營帳的簾子,向裏面報出數字,正準備細細數出詳情,失蹤多少人,就地死亡多少人,預計死亡多少人,裏頭傳來嘶吼聲——準確來說是痛呼:他一進門見到的浴缸,黑乎乎的水,頭發同藤曼一樣掛在身上的鱗片上,主將拿著刀,磨自己身上的鱗片。“哎呀。”士兵大呼小叫,“您怎麽了?刮不掉嗎?”說罷取過一把刀,要分憂解難,對方卻搖搖頭,將頭向後仰,手抓著浴缸的邊緣;聲音有點像野獸,不久,鱗片簌簌掉落。肉露出來,像被刻了一個個印子。“這麽疼呀?”士兵聊表同情,主將卻又哀嚎了一聲,坐在那不動了,一會,才擡頭看他,跟他說:“死得太多了。”士兵說:“那也沒辦法。血王那邊死得還多些咧。死了有一千多。”他跟他總結:“血王生氣了,死人是免不了的。”對方聽著,仍然說:“死得太多了。”

士兵認同了。一會,兩人都不說話,互相看著。士兵眨眨眼:“有什麽吩咐嗎?”主將瞧著他,也眨眨眼,說:“請你出去一下,我要穿衣服。”士兵被逗樂了:“我看您穿衣服好多年了呢,怎麽突然這樣?”他聞言低頭看看自己抽著絲,頗有坑洞,冒著汩汩黑血的身體,說,這不一樣。“我的鱗片掉了。”黑龍解釋,希冀理解:“不一樣的。”

“自然好!”士兵笑道;他很理解,便出去了,不一會,裏面傳來衣物窸窣聲,他心想:他近來好像怕痛了些。以前都不叫的,雖然以前換得沒最近這麽勤快。還沒想完,人就從營帳裏鉆了出來,站到他身邊,肩膀還是比他高些;士兵擡頭,主將低頭,兩人又互相看:呀。是不是變矮了?還是憔悴了。頭發,頭發是不是開始白了?士兵打量他——暗自嘀咕——“你有沒有時間陪我去一趟白王那裏?”主將說。“有的。”士兵回——暗自嘀咕:是不是老了?

士兵仔仔細細觀察著:回憶最年輕時看過的老人;早死了。回憶他第一回見到主將的樣子。和現在多大不一樣呢?對方正要走,他脫口而出,落在後邊:“您身體沒事吧?”他回頭看他,逆著光,綠眼睛暗沈沈的,一時,不知道誰在關切誰了:“我還好。”這表情是:一頭霧水。“你還好嗎?”“我好呢。”士兵迅速接口。“您有皺紋了。”

對方給逗笑了;有點憂愁的那類。皺紋不見了,只剩下眼角還有一點。“人皺著眉頭,哪能沒有皺紋呢?”他笑完後拉過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和,又有點猶豫——而或許是這種情態,讓人看上去衰老?剛易折,然而柔,大多沒有支撐倒折斷的時候,就消失匿跡了——就像死亡。這是個死亡高歌猛進,恣意歡情的年代。“雖然我是感覺變化了點,你也發現了。”他瞧著他說:“我正想著,昨天是不是我來得晚了,才多死了這麽多人...”

“哪有呢。”士兵說,“打仗哪是一個人的事?”主將一眨不眨眼睛地看著他。他嘆口氣:“好吧。”他承認,“是有點。您昨天去哪了?”“就在山坡上。”他回答,“哪也沒去,但化龍花了太多時間。”“那是為什麽?”士兵奇怪了;但有這種感情顯然不是他一個人;主將也面露難色,半晌才說:“疼。”他重覆,不知跟誰說,“真疼。”“那真費解。”他聽後只好說,雖說不是想增加焦急的氣氛:“您以前最不怕疼了。”他聞言同他道歉,他才發現他已經被那數字——七百三十二折磨得有點恍惚了。“現在好些了。”主將游離地承諾到:“以後不會了。”

他們走向白王的營帳,門口,三只獵犬搶一具屍體,裏頭傳來笑聲。主將皺眉頭。

北方的冬天寒冷,裏面在燒火,跳躍在紅發上,更像燃燒;血龍王坐在裏面,百無聊賴,玩弄自個的頭發。入內後兩人靜默無言,過了會,士兵才跟著他,走到白王跟前;領頭的有些像水裏的游禽,照顧幼雛,自始至終目不斜視,沒瞧過血王一下。

“我拒絕讓這個軍團再出擊了。”頗出人意料,來人直截了當開口,一反往日習慣。“嗯。”白王看看他,面帶微笑,請他解釋,聲音輕柔,“你怎麽想呢,朋友?”被問話人一時語塞——他沒想到這事也要解釋的。“我們人數已經不多了。”他勉力說,換來貴客在火爐旁一聲輕笑。一主一從轉頭看他,他也就慢慢轉過來了,翹著腿。

“我看還不少呀,昨天在原野上瞧著密密麻麻的。四五千總有吧?”“沒那麽多。”白王替他回答了,仍然笑意盈盈的,“那是兩個團的。這個團就那麽一兩千的數量。我們沒您那邊這麽多。主工程不在這裏,之前還分流了。”“呀!”他一聽就在桌上扣了一下,眼睛一亮:“那還這麽兇!昨天打掉我一千。”白王咯咯笑:“您好闊氣。”他擡頭,一邊說,一邊開:“您看,朋友,我們可能還需要您去...”

“不。”但他這回很堅定,“我們的總人口只有五萬了。現在——人還只是在,死亡,”這個詞仍然勉強,“沒有補充。出擊,我沒法做——”

“五萬?還行呢。”血王插話。

難得,他竟然回頭瞪了他一眼——以前沒出現過。“我們從三十萬跌到二十萬,再跌到十萬——昨天又損失了一千七百多。”主將說。“嗐。”血王撇撇嘴。“數字而已。說不定自然呀,就想要我們只留這麽多。留二十個,也說不定,誰知道它心裏想什麽?”他攤開手:“我只能自己好好過活了。”

死亡如火如荼,生命卻不再增長。道理如此,但講出來顯得艱難,於是,黑龍也不同他說,而轉頭看自己的主君,臉上的表情,像:總之,他拒絕這件差事。白王很慣著他,笑,說:“您這舌頭笨得很可親。我不是不能理解這事,但是——”但是。話頭像鉆出的一截嫩芽,被野火掐住,血王又叫起來,說:“但是!還什麽但是。要我說,這件事是你的責任。”“這怎麽會。”白王笑著推辭,但對方是咄咄逼人,直接站起來,就要踩到他身前了,手指著他:“你當初滿口說:‘這下窺破了生命的奧秘了’。奧秘呢?”

白王擺著手,嘴角噙著笑,不曾掉過,聲聲說:見諒,見諒。他掀開眼簾,眨眨金光璀璨的眼睛,天真,無辜得很:“不是我一人能決定的。”

“謔。”血王說,“那你倒說說誰能決定...”

白王不說話了,擡頭,看看賓客,很狡黠;看看士兵,又有點威脅。最後瞧著自己這個黑色衣服的下屬,倒是帶著點微笑了。黑龍覺得頗不舒服:那些鱗掉了,又要長,每一下都和刀刮一樣疼。他嘴唇發白,這時,白王把眼睛閉上了。

他從一旁拿出張信紙來,給主將,聲音柔和,說:“您累了。一會,替我做這麽一件事,您就去休息吧。您說的這件事,我之後考慮了,再答覆您——您幫我把這封信送給女神,順便給她帶點禮物,賠禮道歉。這次不小心打到湖那塊去了,母親不喜歡的。”“你這人做事怪叫人惡心的。”血王努努嘴,他很嗔怪地,玩笑似地瞥了他一眼:“這不是您的錯嗎?”

士兵於是跟著主將又出去了。他見到汗從他額頭上滴下來,手上的鱗片發出樹一樣的沙沙聲,像肉,又像樹皮,讓人毛骨悚然;手指間攥著那封信。“您還好?”士兵問,主將搖搖頭,轉頭看他,問:“附近有沒有溫良一點的獵犬,剛產了幼犬的?”他想了想,說:“有那麽一窩。在河下方,怎麽了嗎?”對方低頭,聲音很悶,說:“我看看有沒有合適一點的小狗。”士兵奇怪:“您自己要?”他猶豫一下說,是的;士兵盯著他。

“...送人。”他最後說實話了。士兵猜了個大概:“白王給女神準備了禮物,您不用自己準備。”他不說話了,只是站在那,也不動,近似於催促,他只好帶路:“您要自己準備也行。”他們沿著河走,踩在透明的莎草堆裏,之後往上,到了一個幹燥的土堆,犬吠聲就響起來了。士兵不往前,而黑龍蹲下身,聲音就停;他彎腰,將幼犬從洞穴裏拉出來。鱗片還不深,動物只哼哼,不尖叫。

他把它們抱在懷裏,一只只地打量了一番,又用手逗了逗,最後放下來,看它們互相打鬧。

“狗還是喜歡在一塊互相撕咬的。”士兵看了後說,“生活在塔裏,對小狗來說太寂寞了罷?”主將沒說話,但神情有點憂愁,大概是認同的。他又仔細看,看這些動物在野草間穿梭,思緒往覆,忽然想起這件事,也就說了:“人也不是如此嗎?其實他們能回戰場上,自己也是高興的。”

他垂頭看他;他也就迎著他的眼睛看上去了。有時,看這麽一雙眼睛,還是需要些勇氣的。但他說的從來都是事實,為什麽要怕呢?況且,他也和他很熟識了。有時候,士兵覺得這個人,就像一種他很熟悉的自然環境一樣。

“確實如此。”士兵解釋,“在礦裏待久了,田裏幹久了,那些小子們都覺得死在戰場上還痛快些。”“不可能。”他聽他這麽說,又低下了頭。他看出這事讓他很傷心;很受打擊。而他又不是不知道,毋寧說,恰好是因為知道一兩分,才覺得苦痛的。他擡手握了握他的肩膀:“您別傷心。”士兵又說,有幾分滔滔不絕的意味:“您看這萬物生長繁衍,我們卻只顧著毀滅了,說不定生來就是這麽一個物種呢。個人有個人的命運,被自然賦性的生命又怎麽不是如此呢?您說您身體痛,說不定是心理負擔太重了。卸下了一點也好。”

他猛地擡起頭;他們倆的視線就這麽撞上了。士兵愕然;主將還盯著他,臉上沾著雨,沾著自己的汗。他驚愕完,又很沒辦法地笑了:“您臉上有時真會出現第二張臉,讓人覺得十分奇怪。”他猜測:“是您以前的樣子吧?”最後選了一只灰色的狗,性格活潑適中,但看上去很溫馴。他們又沿著河道回去,士兵心想:早些的過去變成了以前,以前變成了更以前。什麽時候這張臉會徹底消失呢?他正想著,但主將已經將頭低下了,輕輕摸著那只狗。鱗在長,嘴唇哀愁地彎起來,他想到剛剛那只要流淚的眼睛。他認識這個很奇怪的人,誠然如此:有這樣的慈愛,這樣的恐怖。

湖面上有霧氣,人的手腳和軀幹隨水流來,流去,在灰黑色湖面上四散成白點,一會,被樹幹阻截,一會則又隱沒進塵朦朧中了,像不停變換的顆粒;那是她睡前看到的情形。她站在窗前,看見雲中穿梭的影子,聽到湖中霧氣後傳來的叫聲。像石頭,雨,天上沈重紛紛的羽毛,人的身體掉落到湖中,從日出時一直到日落,天空溢滿血火,仿佛把太陽也搬過來了。三四個時辰後,聲音終於止息,她仍然站在那,獨自一人,見到殘肢斷骸順水飄過,夕陽沈浮,暮色四合,耳能聽,眼能見的,再也不是恐怖,而變成靜止,幹凈的水中落葉,這時候,她才拖著疲倦不覺的腳步,走向床榻,將王冠放在一旁的桌上,和卷軸,圖形和編制的紋樣在一起,在這一日對於死亡的觀摩之後陷入睡眠——她自己睡在那,雙手放在胸前,也像具幹凈,平靜的屍體。如何解釋這世界的模樣,女神?倘若有精靈詢問她這個問題,也得不到答案。因為人無法說出,究竟是因為先進死亡的活絡,蔓延不息,才讓女神做了個關於死亡的夢,亦或是,她夢中的水漲了潮,才帶來了死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是個漫長,持續了數千個日夜,好幾年的夢。五年,六年了,從那第一天起,仍然在滂潤地生長著,給天地萬物都淋上一層冰冷,凝重的潮濕,流淌在夢裏夢外。

他來的時候,塔中便彌漫寂靜,一陣聲音,一個人也沒有。龍降落在塔身敞開的圓口上,像人的意識和能動的聲音也一並被這座建築吞噬了,由此,龐大變渺小,喧嘩沈沒入無聲。他變回更小的這具身體後,取下那封信,白王的禮物,至於自己的禮物,則先放在了門口的籃子裏。現在,這小東西在睡覺,至於之後會不會醒來,他不得而知,只是總歸,他認為貿然將這個小東西拿進去是不合時宜的,因為那個屋子一向是那麽慘淡,冰冷,好像不適合生命出現一樣,確實讓他這個選擇有了些明知不可為的意味,但他止不住地想這也許是她需要的——生命。他走進屋子,被滿屋子的圖紙和紋案所迎接,有一會不知道該走到哪去;那像是走進了個白色,雜亂無章的森林,而由於她穿的也是白色,那對眼睛來說很艱難,去從無數白色中尋找到一個不動作,靜止的白色。是了。她又在睡覺了——他從離床榻和書桌有七八步距離的地方打量她,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想這過去幾年中有多少次他來到塔裏的時候她都在睡眠之中,皺著眉頭,而多少次他離開的時候,她對他的微笑都已經被疲倦奪走了。一個從夢中來的微笑。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麽,而那些回憶,也像是被明令禁止的事物一般,川流不息,讓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那總是在這間屋子裏出現的面孔。他走過去,半跪下,在她的床前,看著她的臉,內心的想法再清晰不過了,否認他自個想到,當他不看著她時想的一切,說著:錯了。錯了。生命——沒用了。他瞧著她,擡起手,看到上面的鱗,又放下了。手指在她臉上打下一串影子,而這也承受不住了;生命成了過重的負擔。這時,興許是聽見了他心裏的想法,屋外,那只小東西叫了起來,清脆,尖銳,回蕩在無人,空曠的塔裏。布料被掀開,籃子被打翻,肉掌敲打在石頭上,它毫無畏懼地向這石頭作的森林裏去了。

她因此被喚醒了。

聲音喚醒了她的夢。他看著她皺起眉頭。她醒來,眼睛朦朦朧朧的,手指輕輕顫抖,說:“...你?”她有點痛苦地搖搖頭,咕噥道:“不再一次了。”他沒說話,等著她醒過來。她總是在醒來的時候認錯他,自己也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認錯你。你哪裏都不像他——他們!但,他覺得,並且不是不從這種直覺的判斷中察覺中傷感的正確,默許,甚至鼓勵它發生:或許這種錯認是有龐大正確性的,但她總是拒絕它,讓他們倆都從真理的照看下離開,在一種無依無靠,孤獨,危險的陰影裏——“...你?”她又說,身體也醒了,手支撐身體,壓著床榻,緩緩起來。“你!”女神叫道。他見到她的眼睛亮了,從來令人驚奇,不亞於春天歸來。倘若這種光彩給整個世界,那世界便要從恐懼的寒冬中歸來,被從常年累月,死亡的行軍中賦予新生,因此,人不難理解他為什麽總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即使愧疚和現實壓著他的手,而作為寒冬的士兵,他又是怎樣心知肚明,是他自己帶走了春天的。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念它,忘不了它——那陰影很危險,孤獨,甚至是愚笨的,但那自有隱秘,絕望的快樂。因為她總是擁抱他,而那時在他記憶中久遠的春天就回來了——“你呀。”女神抱住他,將他拉進自己的懷裏,聲音柔軟,沈沒,一會就從片刻的高昂中降落,又變得和塔中無處不在的灰塵一樣漂浮且靜默了,“怎麽這麽久不來看我?”音聲喃喃,但他無法回答,只是將頭低得更下,但她的手找到他的臉,勾勒他的輪廓,知道他的嘴唇是怎麽抿在一起的。“怎麽。”她感嘆道:“為什麽你總是這個表情呢?為什麽你總是不願意對我笑一笑?”他不回答,只是最後也伸出手,環住了她的身體,她便也終於心滿意足地垂下頭,靠在他身上;一會,他們誰也不說話,像兩株浸滿了水的樹,終於被風放過了。

(他的頭靠在她的腹部上。她的身體寂靜,冰冷。因此他總是在她抱著他的時候最能知道:春天不會再回來了。)

“這是白王給您的禮物。”他們分開後他對她說,將那顆琥珀色,沈重的明石從衣袋裏取出來,“最近從地下河中開采出來的,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顆。他說可以鑲嵌在您的王冠上,作為這次戰事的賠禮——”“噢。”她面露厭煩之色,但很快變成了哀愁,將眼睛別開了,說:“拿回去,我不需要。”他默不作聲地半跪在那,直到她重新看向他,綠眼睛閃動比憤怒更柔和,比哀愁更靈動的光:“我不在乎你那個白色的兄弟的禮物。”她宣稱,“但你能不能不要跪在這,一聲不吭地,還對我說,‘您’了?”他於是站起來,但他的影子壓在她身上,讓他有點不知所措,而她見狀,則伸手將他拉了下來,讓他坐到她身邊。他幾乎更不知道做什麽好了,只好垂著頭,而她是不樂意他這麽做的;她把手放到他的手背上,滑過那些鱗,他便轉頭了,而如果他要是不就範,她指不定還要將他的臉扭過來的。

“你昨天來了嗎?”她問他。“來了的。”他回答。她於是不說話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望進他的眼睛裏,之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到她前一天站了幾個小時的地方,望著下面的湖水,沒有回頭,所以他只是看著她的背影,聽她問:“有多少人死了呢?”他回答說大約一千七百個。“一千七百。”她重覆,不知感想,又問他:“他們是為什麽死的?”他沒有太明白她說了什麽,輕輕皺了皺眉頭:“女神,我沒有明白您在問什麽——”

“別。”她轉過頭來,那頂冠冕沈沈壓下;她將手指靠在嘴唇邊上:“別這麽叫我——我的意思是。”她嘆了口氣,走向他,到他跟前,扶著他的肩膀,說:“我一直就想問你:你們是怎樣說服自己殺人的?”他迎了她的目光一兩秒,又把頭別開了:“不是每個人都一樣。大多數人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這些死了的人弱一些。”他感到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指顫抖了一下,至於他擡起頭,看見的那個微笑也是黯淡的。“我猜也是。”她輕聲說:“那你呢?你也這麽覺得嗎?”

“我——”他回答不出來,顯而易見,她因此握著他的肩膀,不讓他起身,“我不這麽認為。”他很勉強地才能說出來,“所以這一次我想問您一件事,關於——”

“那你為什麽還是要殺——他們呢?”她將他打斷了;他們倆的眼睛撞在一起,沒有一雙不是又惶恐又悲傷的。“你為什麽又來了?”他低下頭,她仍然說,幾乎抱住了他。“這件事對你來說這麽困難?”好久,他都沒有說話,最後很清晰地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甚至不該想要問這個問題,既然我自己沒法做到。”他僵在她的懷抱裏,沒有動作,末了,才同她坦白道:“我想了很久,覺得我還是不要來見你了。我既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

她聽後低頭堵住了他的嘴。“噓。”她移開嘴唇後,無奈又悲傷地打量著他,“噓。別說這樣的話了。你不來見我,見了我也不怎麽和我說話,說了話,也盡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先不談這件事了。”她將他拉起來,帶著他往門外走,說:“我不在乎你那個白衣服兄弟的禮物,但我在乎你的禮物呀。”

“你送給我的禮物呢?”她同他說,“我剛剛已經聽到那小家夥了吧?你把它放在外面,現在可不知道回去哪了。”

“我幫你找回來。”他只好說。但找東西並不是他倆的長項,結局,她只是挽著他的手臂在塔上上下下走了一遭。“你最近在幹什麽呢?”他最後也忍不住問她,“房間裏那麽多圖紙。我看不出那設計了什麽。”“沒什麽。”她輕快地回答道,靠在他身上,有一段路,下樓梯甚至都是跳著的;無可否認她有時變化也像天氣一樣迅速,“我設計了一種一個人玩的棋。你編過草帽嗎?”曾經;他回答。“你給你的孩子們編吧?”她笑道,他也只好笑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總之,就像用藤條編草帽一樣,用三角形和正方形的圖案交疊起來。因為你那個白衣服兄弟玩的棋,我實在是不喜歡。”她忽然收了笑容,唏噓道:“那玩起來就像死亡。”

“那就是。”他無法否認,“那是軍棋。”“你玩嗎?”她問。他搖搖頭。“我不會玩。”她又笑了,只是不如之前活潑:“那你以後來玩我設計的這種。我們倆玩。”他也笑了笑,但並沒有說,好。“我聞到那房間裏有股味道,實際上...”他提出,“你還做了些什麽別的嗎...除了,棋?”

她聽後笑出了聲,在樓梯上,正好和他的肩膀持平了,就將頭直接靠在了上面,身體也纏了上來,感嘆道:“你的鼻子真靈啊!”他聽到她在他耳邊說:“我在釀酒呢。第一年做出來的味道很壞,第二年太淡。第三年好些了,還是一般。這兩年都是那樣。但是今年的味道很好!”她咯咯直笑:“我正想著你來了給你嘗一嘗呢。”他很為難:“但是我不怎麽會喝酒啊。”“我也不。”她呢喃道,好像已經醉了;他們的酒量加起來不能填滿半罐,但仍然她只是擺弄著酒。

等他們回到房間,那只狗已經回來了,在她的圖紙上打轉。“對不起。”他解釋道,“我其實想了可能不太合適...”“什麽話!”她否決了這一點,“很好。比一塊石頭好多了。”

她走上前,抱起那只狗,它掙紮一下,之後也不再動了,躺在她懷裏;女神重新坐回那張床上,一會,低頭撫摸它的皮毛,一言不發,末了,擡起頭看他。“真的很好。”她同他說,“你不在的時候,總算有她可以陪著我了。”

她坐在那,像尊懷抱生命的雕塑一樣,他嘆了口氣:“女神。”這下,無論她怎麽皺眉頭,他都不改口了:“我不該來了。我這次來,唯一想請您告訴我的事是關於生命和死亡的。請您告訴我:為什麽生命只減不增了?為什麽死亡的陰影不肯從他們心裏散去?”

她沈默了。懷抱那只幼犬,女神看向窗外,念叨著一個詞:“弱小。”她低下頭,不對任何人,也不對他,只自言自語道:“弱小。憎恨弱小——死亡就來了。”她說:“人自己渴望它。”

幼犬從她身上跳下來;她朝他伸出手:“來。”他搖搖頭,面露痛苦:“我不應該,您知道的。”“來!”她提高了點聲音,但很快又放低了,請求他:“到我這來。”他只好走上前,她便站起來,鉆到了他懷裏,用手攬住他的脖子,仰起頭,摩梭,輕輕地咬著他的嘴唇;她感到他身體的顫抖,那些鱗片在動,但身體仍然是柔軟的。

“不。”他握住她的肩膀,祈求地望著她:“女神。”她精疲力盡一般搖了搖頭,閉上了眼,“我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您為什麽渴望傷害——自己。”

她笑起來;頗為自嘲地,肩膀晃動不止。“傷害!”她擡起眼,看了他一眼,起先有些埋怨,但最終,什麽怨恨也沒有了,只有眼淚從眼睛裏湧出來。“那好吧。”她輕聲對他說,放開了他,只仍然靠著他的手臂,踮起腳,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她瞧著他的眼睛說,“你反正也來得很少,而就算你不來了,每年塔會也是要來的。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你這麽抗拒我。”他搖了搖頭,頭一次,希望和某人解釋什麽:“那不是。我不想對你做這樣的事。”他勉力說:“我不想傷害你。”

於是,她的眼淚就這麽一邊笑一邊流下來。狗在屋子裏打著轉,尾巴搖擺著。“好吧。你不想傷害我。你喜歡我嗎?”她眨眨眼;他不說話。“如果你不喜歡我,就在我的額頭上吻一下;如果你喜歡我,就在我的嘴唇吻一下。”

這說法顯然不給他什麽選擇餘地;他靠近,在她的嘴唇上靠了一下,但他一接近,她就又抱住了他,纏得更緊,更用力了——她不可能左右得了他的身體,如果他不想的話。她不能將他帶到這張床上,如果他在抗拒——但如果她能左右他的靈魂呢?事實看上去確實是如此;那只幼犬在床榻旁邊來回走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人影,看著她們緩慢,但緊密地纏繞在一塊;她的聲音輕輕笑著:“但是你甚至在來之前將鱗都刮掉了。”她一邊吻著他的頸部,肩膀,一邊數落他:你是多麽不善於說謊啊!——“你怎麽能夠不來呢?”她埋怨道,“我會夢見你啊。夢見你,倒還好了。好歹是個美夢。你難道不會夢見我麽?”

他有一會都沒說話;鱗片從手上開始長出來,所以總是在碰她這件事很小心。“幾乎每天晚上。”最後,聲音喘著氣,這麽回答她:“從第一天開始。女神...”

他坦白道:從那天開始,月亮就讓他很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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