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ask the riv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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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k the river-2

再過三個晚上他們就要離開,就像大概一個月前他們匆匆前來,全都是沒頭沒尾,以紀律著著稱的軍旅生涯中作為休止符,句號的特殊經歷。“所以,這之後...”士兵間時常討論這個問題:我們之後要去幹點什麽,因為顯然戰爭結束了。就這個士兵看來——現在不叫他拿劍士兵罷,因為他的劍在剛剛人流擁擠時,在一個分身的當口就隨著那男人消失了。他沒法知道他去了那,就好像獵人難以知道那類悄無聲息的獵物去了哪一樣——就他看來,他們的軍隊歲月即將結束,非但不是到了這一天才明了,而是他們準備來的這一天就很清晰了。那是個多雲的涼爽天氣,他記得,他們正從一座積雨雲盤旋的高山上下降,將那山上年代久遠的石塊,劍拔弩張的會議桌都拋諸腦後,除了時不時從陰雨朦朧的平原上看去,能見到方才打開的那道石門,人或許真的記不起發生了什麽,世間又和片刻之間有什麽不同了;雖然氛圍的差異又是顯著的,當他註意到他身邊的這個男人正伸手從自己臉上抹去眼淚,一言不發,又顯然因為這山上的景象,遙遠的天門中斷的奇景而頗受沖擊時,他便問了他這個問題:我們今後要去幹什麽?

“將軍。”他說——往常,按照這男人自己的要求,他從來不這麽叫他,即便這是個名文書寫的職位證明,但這個時候,他這麽叫他,而他別過頭來看他,眼中還帶著苦痛而寒冷的仇怨時,他絲毫也沒顧上自己的感受;士兵什麽感覺也沒有,用了這個稱呼,來喚醒他對這個軍團的這個責任,“戰爭結束後我們怎樣選擇?”——“我不知道。”他即刻回答。“我會聽白龍王的命令。各人有個人的去處自由。”“但我們是跟著你投靠白王的。”他繼續;他還是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即使帶著幾滴眼淚,也不給人柔和的感受,冷冰冰地用眼睛瞧著他,越認真對待,越讓人不自在。“你們是自由的。”他只是說,再沒更多了。——“他將我們拋棄了。”這件事後,有人打趣,挖苦道,往往兩者皆是。這也沒說錯:軍團——他們有個很大的軍團,這意思也是,他,這個士兵本人,位同副手,管理了相當大數目的一批人。他管著這個男人的劍,也是他的副將。“好啦。”於是他就決定了,既然這些在泥地裏打滾時和不要命一樣,內心脆得同蛋殼般的男人還想抱在一起,暫時沒有離開的打算,他就還照大流的心意,做點什麽事,將他們拴在一起。龍王們要來這片土地的中心地覲見一個女神——此類東西他們之前從來沒聽過——他也就帶著他們來了。

他——他們的主將,在他們跟隨著大部隊,十幾年不見地,唱著歌,彼此不揮舞刀子,爪子,一路沿著山脈河流來到中央前,就已經不負眾望地——將他們給拋棄了。“我不會去。”他問他時,他回答。再也不會了。“那您要去哪呢?”這倒沒說了。反正,他就和其餘人說,他決定不來見這個‘女神’,不參加‘宴會’,至於他是不是,如人所猜的那樣,‘到山裏變成棵樹’,‘變成石頭掉水裏’,他就只能笑笑了;士兵在想什麽呢?當他騎著領隊才能騎著的馬,帶著那柄對他來說大得令人捧腹的劍,穿過山谷前那座駭人的巨門,見到腳下的石頭跌落進窄路旁的深谷裏,聽下邊傳來不知是風聲,水聲,還是石子墜個沒完沒了的聲音時,他倒是對自己苦笑道:應該像龍王一樣,變成龍過去;他們的翅膀從他們頭上掠過,很快就讓他們快樂的歌聲變得一片死寂,一並想起,雖然這地方過去,窄窄路橋被山門阻隔,人在周圍形同蛆蟲渺小,還像從前一樣,沒有翅膀,只能被走獸追趕,吃地上的樹根,像嘲笑他們明知時光不能逆轉還要沈迷幻夢的心思——這地方正是這一類不願意加入戰事的男人發現的。結果,他們是笑柄,它卻不是——現在卻和全天下所有的地方一樣,可以翼行而至了。他們是笑柄。士兵正在想這件軼事,當他們不可避免地從龍王龐大的身體意識到他們作為一個集體失去了什麽,需要什麽庇護時,他就想到了過去他第一次聽聞這件事的樣子:他將這些被和野獸一樣五花大綁出來的男人將給他的主將聽,聽者久久沈默了,現在想來,難道是聞他思己?總之,他不肯靠近這地方,而剩下的士兵就長籲短嘆:我們需要他。

“我們需要一個龍王。”龍王們已經走了,他們也就痛快地,大聲感慨,說這些不是心情異常暢快和惆悵,兩者並行,不會從心裏出來的話。士兵擡頭,看見晨霧中塔身已經遙遠地露出來,如此龐大又怪誕,卻又讓人不得不承認,這大約是天國,即使曾經受它誘惑,徘徊在門外的男人,都是愚蠢的。“來吧!”他強笑著,高聲招呼其餘的眾人,向著晨霧沈沒,像將往昔的戰亂歲月,昨日的清晨,都留在身後....是的。他自言自語道...門開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到來了,但要進入天國,他們需要一個龐然大物保駕護航才行。那一天,他將這地方,一個神秘的世外之國,內部傳來寧謐的和諧樂音,而人靠近,就無法釋放內心的野獸;他將這麽一個存在告訴他,他那雙常年被戰火灼燒的綠眼睛,不也閃耀著黯淡而渴望的光?結果,門打開了,他倒是不來了...

“我要去做農民,在北邊的平原上找一塊地,每天除了幹,就是睡和吃。”

一個男人說;“很好。我讚成你。”士兵說,“也加我一個。”他是來捧場的,結果卻被喝倒彩;噓聲一片。“拉倒吧你!”回吼如此,“你肯定去都城當官,去學校裏當教書的騙人,再不濟也是管錢的。你就擅長這個。”“我是真心向往自然生活。”士兵笑個不停。他們是了解他的。“我或許去做礦工了。白龍王在北部開了一座很大的明石礦,前兩天還派他去挖了一次。”另一個人說。“他的確是非常聰明。”其餘人認同道,“想到用他那身體來挖礦。”“您不要笑壞我的肚子。”士兵說,“我上次受了內臟傷,還沒痊愈...”

“你不害臊。”他們都說,“除了他,就是你好得最快。但你又不常上陣,上了一次,還差點被咬死。”“我比較倒黴。”他解釋道,“遇到了血龍王,差點就死了。什麽官員,教書先生,稅務官。不稀罕。不稀罕,諸位。”他強調,“我想活著,做點研究,就好了——我做研究,沒有別的目的,就是為了趣味,像吃飯,睡覺,血龍王的士兵扒對方的褲子,然後...”

笑;笑得東倒西歪的。士兵看著,手撐著下巴。這群孩子啊!他知道的。他們最愛聽這個笑話了,只要他說這個,他們就高興了,雖然之後他們就要分開,四散天涯,被壓在石頭下作磚的作磚頭,被壓著做活的累死。他能怎樣呢?也只能過完今夜了——他們現在在這建築裏一間大屋子裏,幾百個人擠在一起:這麽奇怪的一棟房子,他怎麽也建不出來,一會從這裏冒出一個屋子,一會走廊又消失了。人覺得這個角落的房子一點不能落腳,推開門卻又高又大,屋頂高得讓人頭暈。“我能變成龍在這跳舞!”一個小一點的士兵說。他還很年輕,倒確實可以!蠟燭搖晃,這些士兵都對他笑,他就看見那天晚上,門開了,他走進來,在高臺前跪下,身上全是雨,手上長著鱗...火也是這樣,晃蕩在他的護甲上...這個保管劍的士兵就想,他到底還是來了,像是沒個選擇一樣,所以,說不定他們不會散呢...只是他擡起頭來時那樣子...

每個人——每個人。他是說,每一個。哪怕是血龍王,都失去了什麽,在這無數變遷和殘殺中,他也不例外。他猜他失去得特別多,因為他看到世上的每一個角落,都見到那種喪失的痕跡,乃至到了軍隊的後期,他的眼睛已經完全失去了光彩;行軍磨碎了他的肉,只剩下一具骨頭還在晃悠,一次接著一次被那對翅膀沖得粉碎,又在暮色中覆原成原來的外殼,為下次繼續。他擡起頭來時呢?那怎麽能讓任何人覺得不奇怪。他見到一個——很小,很奇怪的人,沒人見過。他倒是像看見所有失去的幽靈一樣!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仍然,這之後,他就變得很奇怪了...

“好。”士兵宣布,“我們在這裏就待最後幾個晚上了。我們興許就聚上這麽一個晚上了,要是他不改變心意的話。將你們的家夥拿出來——我是說,家夥。讓人愉快的那個!不是你褲子裏那醜陋的玩意...你感謝你的主將不在這裏,不然他就瞪你一眼,瞪你兩眼...”

笑。

他拿出自己的琴;他是拉提琴的。其餘人有的吹口琴,有的吹風琴;有的敲酒瓶。

“我們演奏...對,演奏那首。他以前唱給我聽的那首;現在他早就不唱了,我們也快...結束服務了。我們就演奏這首...”

指揮站起來;他不喜歡指揮,就喜歡拉;並且不按照指揮給的指揮拉,因為那樣,他的頭腦輕松。教給他這首歌的男人,士兵倒並不是覺得他的音樂造詣有多麽高明,畢竟誰可以比得上白龍王呢?只是,他也不可否認,他教給他的曲子裏,他都感受到一種別樣的優美——它很難感受,卻很難忘。他不是一瞬間就覺得那很動聽,而是在經過一座泥炭沼澤時,忽然見到了其中的一具屍體,他就想起來了:那就像握住了一具屍體的手,緊緊不放一樣,以至於骨頭掐緊了,皮膚也不會忘了...

曲子很單調,只有七八節。

士兵回過頭時,她就在站在那裏,戴著清晨那頂冠冕,穿著白色的袍子。他將琴放下了。

“啊,您...”他說,向她行了個禮。“您是...”“這真好。”她笑起來。之前他從來沒見過,“你們平日裏也這樣演奏嗎?”“噢,不是很頻繁。通常沒有這樣的時間。”士兵解釋道。“這是我們的愛好。我們這個團隊喜歡音樂。”“真好。”她重覆道,仍然微笑著,“這首曲子很美。而且很熟悉——別笑話我,孩子。我覺得我在夢中曾聽過...”

“噢,怎麽會!”雖然他的確想要笑——夢。再一次地!

“您是...”他試探問道。“啊。”她如夢初醒,顯出幾分窘迫,頓了頓。“我在找人,我想找...你的...”

“我的主將?”他說。“對。”她點點頭,“你的...主將。我找那孩子...”

那聽起來挺奇怪地——他必須承認。聽見有人叫這男人,孩子。從他認識他開始,他就是現在這樣子了。他從來不曾是個孩子。

“我很抱歉,女神,”他坦誠道,“他不在這裏。我從早上開始就沒見過他了。”

“沒有關系!”這下她又笑了,當她看見他裝作抱歉時。“我只是來試試。也許他會來?”

“很難說。”他回答。

但她仍然說沒關系;沒關系。“你們可以繼續,孩子們。”她柔聲說,“如果可以,我也想聽聽。”於是他們接著表演了一遍,但這次糟糕透頂;指揮的手臂僵硬。他的琴弓冒絲。“這弓是隨手做的。”他解釋,“質量不好。”

她笑個不停。她的臉紅了;他為這情形感到很驚訝,因為他從沒見過一個人這模樣。這是...什麽——他是說。這是什麽?“沒有關系。沒有關系。”她仍然說。她四處看了看,見到那個敲酒瓶的,走到他身邊,問她能不能加入他。“讓我一起來。”她請求道,“我喜歡這首曲子。”

他們再來了一次。這次混亂至極。士兵甚至可以確定,他來的原因大抵是被這聲音吸引了,那就像地獄一樣可怖。

“我完全可以理解失誤。”門口的人說,“但這聲音讓我很擔心你們的情況...”

當他回頭的時候,那男人就站在那裏。如果他曾經有什麽表情,這時也已經消失了;他看見了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她非常顯眼。

她笑得很暢快,連冠冕都歪了,發絲往外漏,以至於當她看向他的時候,她的笑容還沒褪下去;她沒能做到,即使她想。

“噢。”她笑著對他說,“我是來找你的。”

意外,她對他的說明相當簡潔,乃至於他什麽也沒有問,沒有前因後果和目的,就對她點了點頭,走到她身邊,然後又跟著她走了;他一句話都沒說,什麽也沒問。

“我快被嚇死了。”她走後,那個和她一起敲了玻璃瓶的人說道,“我從沒這麽緊張過。”

“我理解。”士兵表示。他回頭看了一眼,但女神和她的那個兒子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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