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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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是很輕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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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中砥在來年面前講話明明可以不用充滿苦衷,可他坐在劇組馬紮上揉煙的動作卻局促地仿佛他是某場愛情裏的插足者。來年等了很久,等到手心汗涔涔,幾乎覺得這場戲都要散場,才等來他的第一句話。

“雖然覺得解釋不應該由我來做,但..."他長長出了一口氣,嘆出了幾多無奈與嘆惋,“從認識到現在,我和徐思敘都沒有任何除過好友以外的關系。”

來年有點想笑,卻怕揚唇的動作會令旁邊人覺得恐怖,所以她忍住了,同時也下意識自我剝奪了講話的權利。她不知道有什麽好說的,也不覺得這是一句需要什麽回應的話。如果一定要有個以後,如果這個以後需要許許多多澄清與講述,她更希望這件事情是由徐思敘自己來。

但這位與她初見的男士沒有給她制止的機會,他似乎意識不到自己於來年而言就是個陌生人,自大到令人無措。出身於鐘鳴鼎食之家的陸先生連陷於兒女情長都要先感動自己,表情苦情到令人覺得他才是受困的某某。

天色忽明忽暗,來年擅長做聽眾,心想在朔風下聽場故事純當消遣,陸中砥的語氣也不如臉色般凝重,只若閑聊:“上次見徐思敘是她外婆出殯那天,一切都進行地很有序,我在靈堂上了柱香,去休息室時有人來攀談,一點沒心眼地張嘴就講我和她差點伉儷情深了,說不定還能沖沖喜。徐阿姨哭得難以自抑,聽到這話都橫了那個人一眼。”

他笑了一下,極為短促:“她沒什麽反應,她的反應都在這幾年耗完了。”

徐思敘該有什麽反應?她在這幾年又有多少緘默而宏大的、不為她所知的秘密行動。

聽到這裏,來年忽然發覺自己並不想在這樣一個不適合聊天的地方陪陌生人熬時間,陸中砥的輸出內容冒犯到她用來當背景音都覺得鬧耳,便直截了當地問出了一個亟待答案的陳年舊題目:“你和她被催得最狠的那幾年,你們兩家人是不是經常約去海城過冬天?”

她的問題稱得上唐突,語氣也足夠尖銳。但來年心想一定要確定那年父母的繞道而行與自己的雪日摔跤是否都是愚蠢到頭的行為,但她忘記了自己在時間的長軸上已走過很多年,她也很難再感同身受二十歲的來年。

那時候送出一份紅繩的莽撞其實很難在當下覆刻,擰巴到怕愛人找到,又怕愛人找不到的心境在如今看來也太幼稚。

陸中砥說沒有啊,只有一年而已。

來年點點頭,原來她就是那個不湊巧,從某種更理智的角度來講,她可能才是那個兩家人迫切於相聯的動機。

她呆不下去了,她要離開此地。

身後人叫住她,再講話時換上了一副極為輕松的口吻,這樣的他才令人覺得真實,而非剛才那樣的拿腔拿調、作勢為好友解釋一些什麽的古怪嘴臉。

“我話還沒說完,講出靈堂休息室內的對話是個意外,我向你道歉。只是剛好你問到那年冬天的事情,這讓我想起來海城的一些過往。當時徐思敘過生日吧我記得,那陣子她看起來很糾結,但那次我並沒有與家裏人呆多久,早早逃去斯裏蘭卡追秦方淮了,回國後才知道她和徐老爺子吵了一架,鬧得很僵,聽說是因為她去紐約市政廳的事情被發現了,是蕭瀟告訴她爺爺的。”

到最後他平靜地說:“你知道蕭瀟是誰吧?”

來年知道陸中砥的本意一定不是想問她是否認識蕭瀟,他只是在提醒她要知道徐思敘在繁忙的出差途中抽時間去趟市政廳這件事情意味著什麽。

那天到最後她控制不住去想改志願與背離身份這兩件事情到底孰輕孰重。

翻篇確實是能力,可是書寫下的痕跡永遠都在,無論蕭瀟是否站在那裏,她永遠都在徐思敘的少女時期裏有名有姓,況且來年從來不知道這段故事刻骨銘心的程度可以到多少。

十八歲的徐思敘敢於同長輩叫板妄圖修改自己年少所向之地的名校志願,二十六歲的她可以擱置自己的身份,瞞著家裏人事先打聽合乎愛與法理的婚姻流程,這兩個重大決定哪一項才是可以徹底改變她命運基因的一個,誰都沒法下定論。

可萬一呢?來年並不想與她人做比較,可萬一後者就是要比前者需要更多的勇氣與激情,需要徐思敘付出數倍的抵抗與思慮呢?

來年看著飛逝而過的枯木,在想春天可能還得很久很久。

昨晚徐思敘說自己跟齊瑯從來都沒有故事,那港城那夜她到底想說什麽呢?

蕭瀟不是A,齊瑯不是C,以及如果徐思敘壓根就沒有打算將她放上臺面上充作選項,更願意交給她一杯蜂蜜水然後和闊別已久的她講一講話呢?

雖然蜂蜜水錯了,但來年還是決定再去見徐思敘一面。

從鄰市的小縣城回到西城時幾近日暮,來年極為急切,所剩無多的耐心僅能給陽令珩和他的司機道聲謝,她下車時看了眼手表,發現距離六點整還有最後五分鐘,然後拽了拽肩上的包,直奔餘又大樓。

這是來年前天才到過的地方,門禁同樣攔住了她,但不推崇加班文化的公司當然會有早退的人,被她在會議室外拉住詢問衛生間位置的實習生背著雙肩包出來,好奇的目光在她身上放一眼又放一眼。

來年幹脆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地提出請求:“你好,可以帶我進去一下嗎?我想找你們徐總。”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失敗叫遲到,對於很少交到好運的她們來說,來年早該想到臨時起意的奔往總會收獲虎頭蛇尾不了了之的不快樂結局。

在電梯裏攔住過她的徐思敘的助理遺憾地告訴她徐總出差了,航班是昨天晚上的。

“我早上去公寓接她,車是直往機場開的,來小姐是有什麽急事嗎?”她查了下日程,對來年說,“因為要轉機,所以徐總這會兒還在飛機上。”

來年雙手摳在秘書辦公桌上,蹙眉問:“她這次去多久?什麽時候可以回來?”

對面人搖搖頭:“這次行程不對外公開,徐總只帶了技術部總監去,具體我也不清楚。”

來年一時忘記了自己可以直接在社交軟件上詢問徐思敘,奮力按耐內心的焦急,對她說:“那徐總回來後麻煩你告訴她一聲我有找過她。”

這時,辦公室的門從裏面推開。

來年側對著那扇木板門,她下意識去看走出來的人,與徐薈望向她的視線相撞,竟不自覺打了個冷顫。她想起來早上陸中砥對她說徐阿姨在悲傷到不能自已的時候也捍衛著愛與尊嚴,可她實在不能將眼前這個冷靜的女人與八年前那個驕傲到令人討厭的徐老師聯系在一起。

徐薈同樣認出了她,但她下一秒便偏頭,對攙扶著她的人說:“今天謝謝你,Andy,改天可以和你母親來我家裏閑坐,我們也很久沒見面了。”

“好。”

來年和徐薈乘坐同一班電梯下樓,電梯下墜的半分鐘裏,失重感啃噬著來年的心,而不出她所料,旁邊人問的第一句話是:“你褚老師還好嗎?”

她的聲音極其平靜,隔山越海的噓寒問暖在此處出現令來年有種時空錯位的錯覺,她點點頭:“蠻好的,她還沒有打算退休,依舊站在講臺上,只是去年秋天就沒有再招新的研究生,說還是想歇一歇,單單教書就很好很滿足了。”

來年想講很多,想講褚華茹這幾年來的安定與靜候,出於某種有悖於理智的私心,她完全可以坐下來細細對身旁這個老人陳述遠方愛人所有的生活細節,甚至可以拿出手機向她播放昨日那段語音,而後想到那又何嘗不是一種淩遲。

徐薈彎唇,姿儀如舊但淡定勉強,她臉上的皺紋反射在電梯鍍銀的鏡面上,來年在擡頭時不小心看到,驀地移開了眼睛。

她不是一個害怕老去的人,可時光確實沒對徐薈下輕手,具象的東西更摧心。

“特別好,她還能像我們約定的那樣繼續向上攀登,我還在有些頂刊的文章裏看到過她的名字。現在想起來,在德國的那幾年算是我和她最好的時光了,也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如今我感覺自己已至遲暮,倘若有一天真有了棺槨與墳塋,你一定、一定不要告訴她。”

去年末官方媒體公布全國人口預期壽命,年齡已以七打頭,剛過耳順之年的徐薈說出這番話十分不合適。

來年聽著不舒服,哪哪都不舒服,她張張嘴,下一秒話頭就被人截住:“我是去阿敘那裏領藥的,延續很多年的傳統了,起因是你和她在一起的那年我闖過大禍,她爺爺火冒三丈遷怒於她,後來我的藥就一直放在她辦公室,她會專門送一趟,這次她緊急出差,我沒什麽事,就自己跑來取。”

徐薈從電梯裏踏出去,背對著日色笑著朝來年歪歪頭,邀請道:“請你吃個飯吧,這次不進湘菜館了,我們去吃淮揚菜。”

來年沒有拒絕的理由。

有些慢性隱疾過於微不足道而讓人覺得講出口都是矯情,徐薈沒有細說自己得的是什麽病,只是在點菜時很仔細,她戴著眼鏡的樣子像是在瀏覽某一篇學術論文並在心底暗自盤算構念的合理性,和褚老師很像。

五分鐘後她合上菜單,將其遞給對面的來年,讓她添點自己想吃的。

來年擺擺手,她今天早餐是隨便對付的,中午又在劇組吃盒飯,胃口不好,大約吃不了太多,來這裏只是為了陪徐薈,了卻她一樁對於過失的遺憾。

在餐桌上也沒什麽好聊的,來年舀粥走神時頻頻想到雲裳,不知道那家店是否還開著。

徐薈食量也很小,她用公筷給來年夾了塊蟹肉,說道:“嘗嘗還算正宗嗎,時間比較緊迫,我只能約得到這家。阿敘對淮揚菜情有獨鐘,和沈家小女兒合夥兒開了家私房菜館,本來應該帶你去那裏,不過店最近因為一些事情重新裝修,所以今天沒能帶你去。”

來年說正宗的,然後想起那根木盒裏的紅繩,不知道是否已經交付到了它原本預存寄望的人的手裏。

徐薈無論如何也算不到她心裏的彎彎繞繞,她只是想到那次在紅椒嗆鼻的湘菜館裏,對面人對她說過一句細想起來十足狠厲的“您是位出色的學者、深情的愛人,但您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其實她哪一個身份都沒有做好,但人對著不那麽熟悉的人,反而更容易講出心中想來難免失望的來時路。

私房菜館隱秘性極好,這家店也是典型的灰磚白墻,包間內太悶,來年招來服務員將什錦窗推開一一點,遠處結了層薄冰的小湖旁有一對母女,小女孩穿著粉色鬥篷,從地上撿石子朝湖心扔,她媽媽擡手護在她前面,以防滑倒。

徐薈臉上溢出一點母親的神色,回首一樣,同來年回憶道:“你之前的控訴是完全正確的,我的確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年輕氣盛之時被我爸爸強迫著與人結婚生女,所以我對徐思敘少有憐愛,她是她爺爺奶奶看著長大的。”

來年臉上浮現出不解:“可是你明明愛著褚老師,又為什麽一定要結婚生女呢?”

她更想問的是你既然已經生下了徐思敘,又為什麽不能充分愛護她呢?

徐思敘那晚在酒店大床上悄悄說自己的痛苦也是存在過的,來年無論何時想來都會覺得心疼。在她的價值觀裏,一個沒有充足物質與精神去培養孩子的父母根本就不應該延續自己的生命,一個沒有在期待中降臨的孩子也必然不會得到充足的幸福。

“這算是一種背叛吧,我當時在想自己總得給爸爸媽媽留下一些什麽,用以堵住他們的嘴,所以徐思敘的出生於我而言是解脫。”

來年無法理解她,但她想到徐思敘,遂接著問道:“那你在知道徐思敘的性取向與您一樣時,依舊有同樣的感覺嗎?這到底算不算是一種痛苦的延續,她不被人理解的時候,您有沒有站出去去替她說話呢?”

哪怕那個人曾經是蕭瀟,可來年依舊希望有人曾堅定不移地站在徐思敘這邊。

徐薈慢悠悠擱下筷子,偏頭看向窗外。她被困在時差裏,沒有去責備對面晚輩的咄咄逼人,緩聲道:“她的青春期我沒有參與,但是她與蕭瀟的事情我是知道的,覆刻過來幾乎與我和你褚老師的軌跡一模一樣,可是她們是多聰明的兩個小女孩,多麽懂得及時止損。因為故事裏我才是蕭瀟,她是褚華茹,走到這種地步也是必然。

“而來年,你是她人生的驚喜,是她被悲哀親情與模糊愛情充塞的潮濕青春期後的彩虹。”

“您真的覺得是及時止損嗎?”

“對她們來說是的,但讓我再選一萬次,我寧願和你褚老師...”她頓住,過了一會兒後慢慢搖了搖頭,“算了吧。”

來年不是一個相信自己永遠都會收到糖果的女孩,超市的抽獎她從來都是謝謝參與,就連紅馬甲阿姨送的小包紙巾她也會在下一個路口丟失,她覺得她這輩子交到的最大好運一是遇到父母二是遇到徐思敘,當有人告訴她你才是對方的雲開見月明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抗拒。

羨慕與誇獎是會讓人產生負擔的,以至於普通人可以大大方方傳遞出愛意與思念,她就是很難做到,而這對徐思敘來說也很難,因為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

她沒有被家人表達過“爸爸媽媽愛你”,在父母缺位祖父祖母愛屋及烏又過於充滿期待的成長時光裏,唯一遇到的動心過的女孩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揮一揮衣袖,拋掉那句“你當然可以喜歡我”,同時忽略一整個夏天的艷陽天。

來年終於知道徐思敘身上那種輕佻又漠然的無所謂氣質是從何而來了,那是因為她從來都沒有機會盡情地相愛相憎,所有人的出場與離席都是冷漠且無知覺的,大家都默認她是咬碎牙吞下肚的啞巴,因而一個天資卓越、本該將世界作為她安全區的肆意的女孩在出生起就被剝奪了灑脫起伏、與人間較勁的權利。

石之妍在本科時代向她傳達徐思敘這種人是不能帶給她任何結果的,這是因為徐思敘是一個沒有任何游戲精神的人,那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願意與她跨進這場冬日裏,也許本來就不是一場游戲。

這時,對面的徐薈忽然間想到什麽,搖搖頭說:“說起來甚至有點好笑,他也在J大教書,應該是我爸爸故意為之。”

來年猛地擡頭,問了句:“他是誰?”

她是想問徐薈口中的“TA”是誰,她在說誰,TA是什麽身份。她需要一個確定,一個具有明確指向性的稱呼。

徐薈明顯會錯了意,她嘴角放平,淡聲說:“不跟你說起這些事情我都差點以為自己要忘記他的名字,他姓李,叫李金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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